『拾貳』錦州街談言集思緒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2563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錦州城外畫舫內,藏匿於刺史府的暗衛回到船上,將曹踞德與管事的交談原封不動地轉述。

    楚令昭與唐臨痕對坐飲酒,聽完暗衛的彙報,少女擱下杯盞,評道:

    “喚月樓位於錦州城與昌枰城之間,密切關注此樓動向的不僅是錦州,喚月樓被搗毀,昌枰城同樣會得到消息。而太子一行出訪是乘樓船明訪錦州,前有突兀的訪客後有據點被毀,昌枰會懷疑錦州已經被控,對曹踞德的傳信只會作出兩種對策,第一種:置之不理,斬斷聯絡。第二種:如常派人前來,以作試探。”

    唐臨痕亦思索着道:“可我們,難道要被動地等着看他們選哪種對策?”

    楚令昭眼睫微垂,輕晃酒漿,而後才道:“等待是有必要的,不能沒人應付他們。但是,卻不是我們等。”

    唐臨痕清亮笑了聲,招手對身後隨從吩咐道:“去遞消息給太子,告訴他,娛地夜宴酒莫耽,須謹遊蝦潛恢網。”

    隨從應聲去辦。

    唐臨痕拎起薄柿釉執壺,將對坐少女的杯盞斟滿,明朗而問:“這就是令昭對喚月樓出手的緣故?”

    臨窗處,楚令昭拿起他斟好的那杯酒,道:“搗毀喚月樓那處據點,能快速打破這一帶的平靜,敵方查不到是何人所爲,惶恐中必生亂舉而露出馬腳,敵方能讓皇城陷入'敵暗我明',我倒也能送對方一份同樣的不安之感。”

    “那接下來……”唐臨痕視線滑過少女脣畔若隱若現的惡劣意味。

    楚令昭擡眼望他,笑道:“我們去安撫他們。”

    畫舫內,二人相對舉杯,命船隊駛離江岸。

    ……

    是夜,錦州城內,刺史府如常舉辦夜宴,只是夜宴要接待的賓客卻並未如約到來。

    曹踞德獨自坐在主位上,喝得醉醺醺地邊哭邊笑,望得席間一衆子嗣不知所措。

    而別苑內,涼夜寂靜。

    蘇寒玄來到一處親衛駐守的院落,他示意駐守的親衛退下,擡步走進院落,踏進內室後,便見蘇丹衣坐在窗邊圈椅上,望着窗外的明月出神。

    “怎的坐在窗下吹風,皇兄也不怕受了涼?”

    蘇丹衣偏頭望去,見蘇寒玄正從外面踏進來,他指了指桌案上的糕點,滿腹不悅地在椅背上靠了,“這錦州的茶食點心着實無聊,連些好看的花樣都沒有,方方正正,吃個什麼趣兒?”

    蘇寒玄瞧了眼桌案上那兩碟糕點,沒有評價什麼,只道:“錦州的夜市極爲熱鬧,想來應當有不少新奇趣物,皇兄可想出去轉轉?”

    若說賞覽當地風光特色,蘇丹衣自是有些興致的,可錦州諸事還未有結果,曹踞德還有私宴之邀,太子會放着這些人與事不理,與他出行遊覽?

    想來,不僅如此。

    蘇丹衣有心瞧瞧這位太子皇弟的打算,便笑着應下,正待勉強吃些桌上的糕點增些力氣,卻見蘇寒玄直接將那兩碟糕點推開,“這兩碟糕點我先前命人放了迷藥,皇兄若不想再昏迷半日,便不要動這些。”

    他言語不再隱瞞,蘇丹衣中過回暗算,已然氣不起來,擺了擺手,大度一嘆。

    二蘇離開別苑來到錦州中心一處燈火通明的長街,夜市處處是賣幹脯、爊肉的肉食鋪子,其間不乏還有些賣珍奇玩物、冠梳、頭面、領抹等小玩意的小販,街上吆喝聲不斷,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如今還不到深秋,因此還是有些喜涼的人,街上賣的沙糖冰雪冷元子、水晶餃兒、酸梅飲子等涼點也就沒完全撤下去。

    蘇室皇族已臨頹局,國土各處羣敵爲亂,繁景如崩垂幕布,人多不談今夕何夕,有酒盡飲醉忘煩愁,可歡娛笙歌者盡樂,無鹽米薪桂者熬終。蘇丹衣這類粉飾着親王之名的皇子亦是稟此爲念,拋卻煩憂到處轉悠只想嚐嚐錦州城的飲食,不一會兒,手上便提滿了許多點心紙包。

    蘇寒玄陪蘇丹衣閒逛了片刻,便找了家酒樓等着,只留了幾名暗衛暗中保護他,今夜出來,一則是真心想與他這位皇兄遊覽一番錦州夜景,這第二則……

    蘇寒玄走進酒樓的雅座坐了,深書、淺卷早已在原地恭候,深書上前拱手道:“殿下,您等的人抓到了,卑職將爲首的帶了來。”

    說着,淺卷便從角落裏拎出來一個男人,那男人一身巫袍,衣袍上一條灰色巨蟒纏繞周身,在巫袍之上格外醒目,而那灰蟒遠遠瞧着,竟也如同一條活靈活現的巨龍一般。

    淺卷笑道:“難怪之前那店侍說瞧見許多穿龍袍的人來往,這巫袍上的灰蟒果真與龍相像。”

    “可有問出事情的來龍去脈?”蘇寒玄斜靠在大椅上,望着那巫師死氣沉沉的臉,覺得很是礙眼。

    淺卷點頭,望了眼窗外夜色,斂了笑容。“卑職審問得知,這些巫師被昌安侯專門豢養,今夜來到錦州城,專爲接手轉移獸籠關押的稚子,刺史府爲其接應。”

    蘇寒玄摩挲着雪白的盤龍玉佩,漆眸深沉。

    他望向侍立在側的遞信人,“唐臨痕是何時抵達的錦州?他只讓你遞消息,沒說去向?”

    侍從應付此類問話老練圓滑,道:“小人只是個傳話的,哪裏能得知主子的去向。”

    蘇寒玄沒與這些蝦蟹似的侍從惱怒,聽了搪塞的話也不急,又問:“你家公子是帶了唐家的私兵來的?”

    侍從不答,直接裝聾作啞,吐完了該吐的信息,其餘半點不言。

    蘇寒玄冷笑了聲,不再從他身上挖信息。

    錦州的秋夜頗有些寒涼,蘇丹衣懷中抱着個油紙袋,裏面盛着滿滿的雪絲飴糖,他卻沒心思品嚐一顆,轉了幾步見了當地夜景,便又懷念起皇都的舞樂觥籌,原本不過一時興起隨太子出訪,自然也發揮不上什麼用處。

    夜空逐漸被烏雲籠罩,昏昏沉沉的壓抑至極,路人們見天陰起來,估摸着一會兒又要下雨,紛紛招呼着準備離開,蘇丹衣也沒了閒逛的興致,快步隨暗衛去找蘇寒玄。

    蘇丹衣推開雅座的門,深書淺卷正侍立在軟榻旁,雪獅不知何時被送了來,只靜靜地臥在蘇寒玄身邊小憩,明明是極尋常的畫面,不知爲何,他卻隱隱感到一絲僵沉。

    他走到蘇寒玄對面坐了,只見他正將銀色的長劍收入劍鞘,那劍刃極薄,劍身上泛着刺骨的寒光,彷彿攜裹着極北冰原之上的霜雪,寒涼而凜冽。

    “雪華……這是蕭皇後的劍?”

    蘇丹衣好奇道,自是認得出這劍的好壞。

    他與太子並非同母,蕭皇後又失蹤多年,便也不習慣再稱母后。

    蘇寒玄似是沒想到他會問起這個,繼而答道:“母后宮殿那場大火燒了太久,一切都化作了灰燼,只剩下這把劍,我便取了帶去了北疆。”

    蘇丹衣亦想起當初太子赴北疆的原因,不願惹了他難過,便只談劍,不談其他,笑道:“劉滄的《題書齋》有云:'氣凌霜色劍光動,吟對雪華詩韻清'……此劍鍛造的好,劍名寓意也佳。”

    蘇寒玄並未答話,起身走到桌前打開了桌上的黑色錦盒,將劍小心放好,只將之作思念之用,卻不願讓蕭皇後的劍沾了血腥。

    “皇兄,我們該離開錦州了。”

    蘇丹衣見他眉間似有冷肅之意,神思微斂,“阿玄不回皇城,對麼?接着要去哪?”

    蘇寒玄擡眸,沉聲道:“去昌枰。”

    蘇丹衣瞳孔微縮,昌枰位於半疆遺侯所在的地域,雖多年都在聽說半疆千年古制遺侯對州郡之地的侵蝕,但去親自面對那些諸侯,他卻是頭一次。

    蘇丹衣略有怯意,卻終是沒表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