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刺史府交涉潰心絃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3721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夜色漸濃,到達城外準備好的別苑時已是夜臨四更,雨幕茫茫,侍衛恭敬地掀開轎簾,蘇寒玄擡步跨出軟轎,一旁早有侍女侍立在旁,緊忙上前撐開手中的油紙傘。

    曹踞德步下跟在後方的伴駕小轎,見蘇寒玄帶着方纔落水的皇兄隨行,倒也不以爲意,華序蘇姓皇族到這一代的後嗣,除了太子,其餘皆毫無周旋價值。

    男人問也不多問,全然無意知曉這位落水皇子具體是哪一位,他走到蘇寒玄身側,言內只涉着尋常客套:“別苑內一應備物陳設皆爲臣親自監人安排,若有不妥差池之處,還請殿下毋要虛禮饒情,直派人吩咐於臣調度爲宜。今夜宴間有亂聞攪興,是臣不周有愧殿下,明日入夜臣於敝府另設私宴,誠望殿下不慍賞光才好。”

    這位刺史欲將喚月樓出事的驚擾之聞囫圇模糊着帶過,蘇寒玄言語應着,態度仍然疏離。

    “曹刺史之邀,本宮自是要應的。”

    出訪地方宴飲相接無可避免,地方官半隨駕半監視,訪者亦借觥籌間隙問話詢查,事態明朗前,雙方都需留有餘地。

    曹踞德拱手,將姿態做足。

    目送青年一行進入別苑,太子親衛隨從將苑門掩住駐守,曹踞德轉身重新乘上轎子,臉上青紫的氣結怒色爭先恐後從方纔那副強撐着的平靜下涌出。

    “……喚月樓!”轎簾隨顛簸揚落的交錯明暗中,男人吐息內,因闖了無法交代的大禍而疑恐深濃。

    ……

    天色破曉時分,刺史府內,曹踞德歇了尚不足兩個時辰,又被管事急急從褥枕寢具中擾出。院中凝結的晨霧露水從草木上滴落,踏着被昨夜雨水沖刷未乾透的庭路,時辰不容耽擱,男人沒來得及穿戴齊整便出了內園,又怕顯得怠慢,一路邊趕步邊整理衣冠袖領。

    好容易來到前院,卻見兩隊冷麪甲兵持劍肅立,盔胄上皆鐫刻着端嚴的“楚”字,會客正廳內,畫堂前,寬袖雲錦鎏朱裙的年少女子側手支着額角,閉目靜坐於次位,而束勁裝履軍靴的青年公子靠坐在她對面的次位上,亦是無言。

    曹踞德沒敢沾主位,從管事的托盤上端過茶盞,躬身奉到楚令昭面前,小心翼翼開口:

    “楚小姐。”

    見男人呼吸喘氣如走弦絲,手顫得盞碟作響,楚令昭輕笑,微微側目,旁立的暗衛首領會意,單手接過曹踞德奉來的茶盞直接擱到一邊高幾上。

    楚令昭禮節開口致意,“刺史何必緊張至此?攪擾了曹刺史的清夢,是我多有得罪,改日該置份賠禮送入貴府,再專登門致歉才是。”

    曹踞德趕緊退後幾步欠身拱手,忙不迭道:“豈敢豈敢,小姐擡舉下官了。”

    楚令昭笑容風雅,言語卻倏轉銳利,“刺史雅量寬宏,我卻慚愧是個睚眥必報的,有人於皇都這等皇族與世族主脈臥榻之畔攪了我等之眠,令我等日夜難寢愁思難抑,不回敬一二,實難平憤。”

    曹踞德一怵,拱手姿態不變,試探道:“不知是何事引小姐積怒?下官若能有機會爲楚家一盡綿薄之力,百年後,也可彰殊榮於子孫,作個光耀的祖輩。”

    楚令昭審視過男人的神色,眸光漸深。

    華序長期州國並行,近些年隨着朝堂的官制混亂,各處積弊愈發明顯,皇帝到底不想放棄全面推行州郡之心,便在另半疆遺留諸侯之地上,擇取了幾處夾在諸侯之間的小地方設爲新的州郡試點,這錦州一帶,便是全面州郡制的試行點之一。

    但這等夾在諸侯之間的州郡試點,與另半數制度已經根深蒂固的州郡之地相差太遠。做這類地方的刺史實是個走運的美差,想吞納權勢不過對朝廷陽奉陰違暗臣於鄰近遺侯便可,楚令昭此行已知錦州與遺侯的暗合,不難猜到曹踞德這位錦州刺史對半數州郡的不忠,但華序多敵羣亂,查禍須徹底,此行目的,意在看清更深處是否還有暗敵。

    只是曹踞德的不忠也足見若是推行力度不夠、不先除千年遺留下來的半疆諸侯,所謂新的州郡試點,最終也不過是與敵手明異暗同。

    而通過喚月樓審出的消息來看,敵方勢力的確並不止步於錦州與鄰近幾位遺侯這一層,她雖不能耽誤時間去等那位少督主,但從曹踞德此人入手,也未嘗不是條渠道。

    投重石方能激巨浪,想看看這千重浪中究竟都有哪些游魚,要先送曹踞德一道消息才是。

    楚令昭從容靜坐,直到面前保持躬身拱手的錦州刺史腰痠得幾乎要撐不住、鬢角沁出細汗,她才含笑啓脣,言語間投下一枚石子,“楚家旁系司水監的員使接到一封密報,內容是皇都內,有一條祕密暗河貫通都城內外,深藏而作私運。”

    曹踞德面色微白,將頭垂得更深作遮掩。

    楚令昭指尖點了點案几,聲調透出一抹懾人意味:“暗河貫通內外並受控於外力之手,軍兵、甲冑、兵械、糧草,一應輜重若借之輸送,皇都的守軍城防豈不成了笑話?曹刺史官掌地臨水路樞紐的錦州,此事有多嚴重,想來心中有數。”

    曹踞德平着胸中的焦亂不安,強穩住聲音半配合半探問道:“竟有人膽大包天到作此逆反之舉,威脅皇城治安!不知可有查到那暗河是何人所控?”

    楚令昭玄月眉顰起絲愁思,道:“密報上消息緊要,可至今,出動了百餘名禁軍與楚傢俬兵一道探查卻仍未找到那條暗河,更何提查到暗河背後的勢力?司水監的員郎已然找不到當初呈送密報之人,今上與楚家正爲此事懸心,密報上的消息若是假的倒好,但萬一幻裏存真……如此鬧人之事,叫皇都內廷如何能安寢?”

    聽到他們暫未找到暗河,曹踞德緊繃的心絃鬆了下來,又試着問道:“那楚小姐此行前來錦州,可是有什麼下官能效力的吩咐?”

    楚令昭面上又恢復了些淺笑,看起來很是滿意眼前刺史的擔當,“曹刺史不愧爲朝廷派遣到要地的重臣,也唯有刺史能爲皇都分憂,錦州位於水路交匯處,常年接觸水路商隊,控管集散。刺史久與江河運輸打交道,對暗河密流的探查,必然比皇都之人要更有經驗更爲熟練?”

    她這麼說,曹踞德剛放鬆一點的心絃又立即繃緊,謹慎開口:“能管水路江流,和會查找暗河,不……不完全是一回事罷?”

    楚令昭略作思索之態,倒也頷首認同。

    “刺史所言有理。”

    曹踞德心絃微鬆。

    可還不待片刻,卻見楚令昭面色再次轉冷,薄靨含威,“只是倒好一個曹刺史,對爲能朝廷分憂的差事,還要挑揀麼?”

    曹踞德心絃重又繃緊,腰痠得險些撲在地上。

    “不敢,下官不敢推辭挑揀。”

    楚令昭微笑,重又讚許:“刺史不愧爲重臣。”

    曹踞德維持着拱手姿態,精神瀕臨崩潰。

    對側,次位上的唐臨痕終於啓聲,“既刺史願爲皇都救急火於燃眉,便準備行裝,明晨便隨我們返回皇都,今上手諭在此。”

    曹踞德趁勢收了拱手姿態,回身朝青年感激地略一頷首,將侍從遞到眼前的一道卷軸展開。

    卷軸內無半個字,僅印有一道世家之印,四方瑞紋內,鳥蟲篆書的四個字“匡謬扶邦”清晰而落,是楚家的印信。

    曹踞德身爲地方刺史要員,極是上道兒。

    他將卷軸合上,懂這卷軸只能看不能留,便將之遞還給侍從,分別向二人拱手,“今日晚間下官在敝府爲太子設宴作陪,楚小姐與楚公子可要一同宴飲?”

    太子與楚家都不能得罪,丟下哪一方都不恰當,曹踞德索性便引兩方會面,去皇城還是留錦州,由兩方會面再行商議,他自己則聰明不先表態。

    唐臨痕的身份並非宣明,男人不知他是誰,見他與楚家衛隊一道前來,便只當他是楚家隨行的公子。

    兩人也未點破,起身帶兵離開,對於夜宴之邀並不表態。

    曹踞德揉了揉痠痛的腰,若有所思。

    ……

    刺史府外,楚令昭邁步走下臺階,扶着侍女的手登上車駕,道:“給了他這麼明顯的暗示,他應當很快就會意識到朔山樓和暗河已經被找到。”

    唐臨痕亦隨後進入車駕,頷首道:“接下來,便看他如何抉擇。”

    楚令昭撩開側邊垂簾瞧了眼刺史府門內的影壁,彎脣道:“曹踞德是個聰明人,他會明白該怎樣做才對他有利。”

    他們離開後,刺史府正廳內。

    曹踞德來回踱步,吩咐道:“有叛徒泄露了暗河的存在,去給皇城內朔山樓送信,問問到底怎麼回事,查到誰泄的消息沒有?”

    管事道了聲是,正要去辦,卻又猛然被男人攔住。

    曹踞德喃喃自語:“不,不對!一前一後錦州來了兩批人,喚月樓還在這期間出了事,朔山樓肯定已經暴露,暗河也已經被找到了,而楚家以暗河爲由來刺史府交涉……我也已經暴露了。”

    ……該怎麼辦?

    旁邊,管事疑惑不解,“既然已經暴露,他們爲何不直接動手押住大人您?說不定他們並沒有查到您這一層呢?”

    曹踞德甩着手急得指了指管事,“你不懂!我若沒有暴露,他們就不會說那些暗示十足的話,他們在給我配合立功的機會,要麼配合他們扯出背後更深的勢力,要麼我獨自承下全部罪責。”

    男人言之鑿鑿。

    管事仍然沒想通,“那他們爲何不直接審問,審出來帶着口供去抓不就好了?”

    曹踞德踱向檐下,無可奈何道:“因爲我暴露了,他們不難猜到州郡外諸侯勢力的參與,高門世家與皇族都忌憚那半疆遺留諸侯,僅憑走形式的審查、取證、抓捕,輕飄飄的根本沒有任何價值,他們想要的是直取,要我配合着取下操縱暗河的諸侯。”

    管事明白了些,卻並不覺得從前曹踞德與諸侯的暗連有什麼不對,道:“千年古制,半疆六十四座大遺侯之城,他們即便拿下一兩個又能改變什麼?華序內,想要讓州郡完全吞併遺留諸侯的地盤,照這個進度耗個百八十年都未必成。還在諸侯疆域之間設新州郡,錦州這塊地怎麼可能立得住新州郡?大人不過是與諸侯合作些買賣,州郡與遺侯之城,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半疆州郡與半疆諸侯地交界處,誰人不是渾水摸魚趁勢取利?大人恰身在這中間,蜣螂進茅房,暗裏全是金,胡斂狂攬又何妨!”

    曹踞德擡手給了管事一記爆慄,“說誰是蜣螂?”

    管事一時溜了嘴,賠笑道:“小的是蜣螂!小的是蜣螂!”

    園風卷着秋涼,曹踞德負手仰望陰翳滿滿即將落雨的天際,擡袖掩面,心思掙扎良久,摻雜着多種情緒的淚水終沾溼了袖角。

    “我要活命,不能當羣亂頹局的犧牲品……去給昌安侯和溥寧侯送信罷,告訴他們第九批稚子已經到了,讓他們派那些人來取。”

    管事微訝着應下,“大人選擇配合楚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