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行查訪夜宿罪孽地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亦骨字數:4664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半烏領着楚令昭一路走到頂樓,但見這一層裝潢細處暗顯費心,闔層陳設玩器一應珍奇,不似先前幾層虛浮華飾,那道異香亦淡了不少,半烏走到一處雕花槅門前,邊笑着推開邊作言,“女郎真是好福氣。”
“此話怎講?”楚令昭隨着半烏走進內室,半烏走到窗邊,伸手推開雕花窗子通風,聞言釋道:“女郎不知這其中因果,進了這頂樓的人,一時半刻是不會被殺的,都是要精心養着等少督主,少督主手藝極好,再醜陋的人落到他手裏也能被製成十分美麗的傀儡,而如女郎這般模樣的,就更是珍寶級別的人偶了。若能讓少督主送給公子……”
“那公子……是這裏的主人?”楚令昭問。
察覺到自己話多了些,半烏眼中不知爲何流露出畏懼之意,急忙轉移話題道:“說起來,一會兒潘樂人便該回來了,女郎可要當心些。”
楚令昭輕搖團扇,“爲何要當心一位樂人?”
談起那位樂師,半烏言辭間的敵意不掩,“樂人名喚潘憎,原是個流落街頭的樂伎,玉老闆愛聽曲兒便留了他在身邊作個義子,可那人實在是個順杆兒爬的白眼貨色,藉着老闆的路子攀上了少督主,如今當上了僅次於老闆的副手,爭功搶事,鉚足了勁想將老闆取而代之,奪得喚月樓的話事權。他正想奉承少督主表現一番,聽說了老闆尋得了女郎這等姿貌的傀儡軀殼,還不得想盡法子使招數爭搶?要是到最後搶不過,潘憎是寧肯將人弄死也不肯讓玉老闆得利的!”
他低罵着啐了口,想到潘憎便恨得牙癢,與玉老闆同仇敵愾,他將楚令昭帶到案几前坐下,將兩大碗看不出是什麼食材的湯推到少女面前。
望着她譎豔殊麗的容顏,半烏想到什麼,面上的氣焰又轉爲貪婪,道:“不過老闆這回防備着他呢,派了不少人守在六樓口,必不讓潘憎有縫使壞!公子向來只要最罕見的人偶,等來日少督主抵達,老闆將女郎交上去,必定能潑潘憎一盆冰棱子,扎他一身血窟窿,看他還有沒有順杆兒爬的力氣!”
楚令昭沒有接話,捏起湯匙舀起一點湯水,這湯水透着異樣的藥氣,格外刺鼻。
半烏又罵了好一會子潘憎,總算解了氣,叮囑道:“夜色不早,女郎將這湯喝了就歇息罷,這裏不會提供其他食物的,不喝就只能餓着了。”
說罷,便退了出去。
月漸西沉,楚令昭才不喝那異常難聞的湯水,她走到窗邊,將那兩碗湯順着外牆倒掉,房間內的刺鼻氣息逐漸消散。
她隨手放下瓷碗,眸中掠過淺淺暗影,在大椅上落座,聽剛剛玉老闆的意思,那些籠子裏的稚子最終也會送往錦州,並不長留此處。雖然很想查清這座人偶酒樓背後的勢力,但依照玉老闆與半烏的所言,他們其實並不能確定那位少督主具體何時才抵達。
不能陷入被動的在這裏耽誤下去。
看來,她是等不到去見那位喜愛人偶的公子了,不過……
楚令昭思緒落在外廊所見的景象上,傀儡子所佩的楊柳木面具很接近於儺,'儺戲'本爲驅逐疫鬼的祭儀之舞,但如此物的將儺面具的神繪更改爲鬼繪,上下顛倒,繼而調轉至髮髻後反戴,則變爲'逆儺',與正術之'儺'偏離,落爲異術。
喚月樓內遍佈‘逆儺’的傀儡人偶……在這場攪雜着操控暗河、童男童女擄掠、州郡與外姓諸侯勾結的混亂之案中,又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
但,將生人女子絞殺製成人偶的酒樓麼?
想起方纔被扶着從連廊穿行的女子,一張張面孔已然毫無鮮活氣息,她握緊手下座椅扶柄,衣袖再離時木柄已現裂痕。
“離開前,倒是可以毀了這罪孽之地……”
少女起身行至窗畔,將隨身攜帶的特殊煙花從窗口放出,對山下畫舫內的衛隊釋放信號。
這支特殊的煙花無聲,飛上空中不過是一個如星辰般的光點,旁人不會注意,而楚家的暗衛卻會清楚她的位置。
做完這些,她靠在窗畔閉目,將翻涌的戾氣與亂緒壓下,恰在此時,卻聽敲門聲響起,一位清瘦的年輕郎君抱着把琵琶推門進入。
那郎君面若芙蕖瞧着半男不女,身穿着件湘粉繡百蝶長袍,輕軟的絲緞料子鬆鬆垮垮隨步伐輕晃,他將琵琶放下,望見面前的女孩,眸內乍起了明光,旋即親暱地開口笑道:“女郎便是外奴們所言的那位罷,瞧着當真是副珍品軀殼的模樣,也難怪玉老闆做賊似的藏着掖着命人攔着我……”
他頓了頓,笑意逐漸不達眼底,話語裏交織起與喚月樓內其他管事如出一轍的骯髒腐爛底色,“真是的,玉老闆偏會搶先一步跟少督主賣好!三四年了,他擄來絞殺的女人不過才八十位,我不過耗費一年就趕到了他大半的數目,他竟還能握着話事權不放,要是你是我找到的該多好,少督主必定讓我升職!”
聽到他口中擄掠來的女子數目,楚令昭蹙眉,而後瞳仁微動,眼前這位莫不就是……
“潘郎,您怎的在這兒?玉老闆說客人的酒還沒選好,正喚您過去。”侍從快步進來,對着那郎君說道。
潘憎聞言又對楚令昭笑了笑,“客人要緊,左右少督主到這兒前,在喚月樓有的是時辰,我晚些時候再來找你。”
他言罷,正隨着人往房間外走,卻見半烏領着幾名侍從臉色慌張地闖進來,迎面遇到,對上那芙蕖郎君的視線,半烏勉強壓着憤忿見禮,到底忍不住質問:“潘郎如何進來的?”
潘憎抱起琵琶,揚着調子喟了聲,姿態卻並不將半烏等人放在眼裏,擡步微帶蔑意地離開,遺了句:“喚月樓,還沒有我踏不進的門檻。”
他出去後,半烏走到楚令昭身邊,又回頭望了眼那芙蕖郎君的背影,待他徹底走遠,才對楚令昭問道:“女郎有沒有與他過多交談?”
見楚令昭不言,半烏臉上浮起陰翳色彩,“我並無惡意,只是提醒女郎一句,公子不喜見喚月樓的人爲了升職而爭搶人偶,女郎還是不要與潘憎有所交集爲好,且那潘憎身骨雖清弱,心思卻比玉老闆毒辣不知多少倍,一路從個流浪樂伎爬到喚月樓副手的位子……”
他頓了頓,只道:“總之,從他手裏送上去的人偶死前更不好過,女郎若是個聰明人,便不要與他多交談。”
他點到爲止,接着就示意捧着紅漆托盤的侍從進來。托盤上盛着一小盅粥,裏面泡着的東西,是三枚黑蟲。
侍從進來後,半烏警惕掩上房門,而後收拾走桌上的另兩個空碗,壓着聲道:“這是女郎明早的膳食,潘憎回來了,玉老闆自己也要防備對付他,不得已改了吩咐,將守着六樓人調走,暫時封住門,少督主到來前,一次送兩日的膳食,這是老闆的仁義,女郎若不想餓着,就休要再將湯粥倒掉。”
他半威脅地點破,顯然聽見了方纔倒湯的聲響。
楚令昭打量了眼那盅黑蟲粥,平靜拎起盅側的瓷勺,隨手在桌角敲碎。
室內桌畔,半烏冷色擡頭須臾,便感到銳物刺入脖頸滾熱,瓷勺執柄深扎進血肉,他張口,卻被泵上的熱流嗆住,緩慢失力倒下。
候立在旁的侍從端着托盤邊緣的手略緊,恐駭到極點反而失聲發不出片音,眼睜睜看着面前美人從容回望於己……
滿室重歸一人獨息的靜謐,楚令昭拿雪帕緩緩擦拭淨指間,哂笑着將帕子浸入盅內的黑蟲粥裏。
不知過了幾時,暗衛首領推開雕門來到她面前。
“主人,我們的人到了,已經進入這酒樓各處。”
燭火幽微中,楚令昭脣畔笑容折過一絲暗戾,嗓音優雅如清曲,“刑具帶齊了麼?”
暗衛首領恭敬頷首,將一套鐫花麂皮卷軸呈到案几上展開,十三柄形制不同的鋒利器具有序橫列,平刀、長銼刀、角刀、圓刀、花刃刀種類繁多,握柄上雕紋精細得彷彿只是作收藏用的珍品。
明明是專作雕刻之用的刻刀,少女卻將之稱爲刑具……然而,暗衛首領毫不意外,對這些物件在楚令昭手裏發揮的作用習以爲常。
楚令昭託腮打量一番案上器物,眼尾挑起絲妖邪意味,“把玉老闆帶到我面前,這個人我親自來審,至於那些術士……”
……
翌日夜間,錦州江岸邊。
皎月升至半空,岸邊的道路上已然停着許多奢華的車駕,一中年模樣的男人走下馬車,身穿着刺史官員服制,正是錦州刺史曹踞德,不少錦州的官員也跟隨着。
有官員低聲試探着問道:“大人,您匆忙將下官們喚來,不知是要接待什麼人?”
曹踞德並未答話,他轉身,只見一架銀白色的轎輦停在了人們面前,他立即上前,殷勤地將轎簾撩起。
那官員暗歎,究竟是哪位大人物,能讓刺史大人親自迎接……
幽微燈火下,一片雪白的袍踞緩緩地出現在衆人的視線之內。
“太子殿下。”曹踞德恭敬稱呼道。
官員們皆驚,忙要行禮,卻聽略微薄涼的聲音響起,“本宮無意在岸邊逗留太久,禮數便免了罷。”
衆人不敢違逆。
除了錦州刺史以外,這些官員們都是剛剛得知是太子到來,也從未見過這位傳說中的人物。
夜色無邊,衆人好奇地望去,面前,白衣謫仙般的清絕青年緩步走上畫舫,身後跟着一隻雪白的獅子。
青年漆眸懾人,周身縈繞着極北冰原古老而蒼茫的氣息。
所經之處,人們皆恭敬地低下頭。
曹踞德隨着蘇寒玄走入畫舫中,眸中泛過層層思量,眼前這位太子,在十二之時身赴北疆,短短五年間便已完全掌握北疆勢力,臨近極北冰原的反叛軍隊能被式微的皇族內部之人收回……不正常。
昨日這位太子突然來到錦州,卻又不言明用意,看來還是要小心應付才是。
皇城,郡王府地牢。
楚殊吟握着根沾滿血的鞭子,在牢房裏的大椅上落座,氣勢陰冷狠戾,蒼白的面龐上透着邪氣,他將鞭子扔給一旁的小廝,語調輕慢:“最後一遍,阿姐呢?”
“我說……我說,”刑架上,朔山樓管事渾身是血,聲音顫抖,望向楚殊吟的眼神中透出無邊的恐懼,彷彿眼前坐着的不是什麼十四歲的少年,而是噬滅生靈的兇獸,“小人只知道楚小姐與二位殿下還有唐小將軍進了一條暗道,還讓我們保密,其他什麼也不知道……真的只知道這些了。”
“哦?那二位殿下可是太子與襄王?”
“是…是。”
地牢陰冷而潮溼,幽暗的燭火微微晃動。
楚殊吟低笑出聲,瞥了眼刑架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既是讓你保密,你又何故夜半向外通風報信,若非我今兒碰巧射中那鴿子,阿姐怕是會被你害得不輕。”
他拎起長劍揮下,薄薄的銀色冷劍,在他手中運用自如,劍影劃過,血花四濺,刑架上的男人頭徹底低垂了下去。
長劍性涼,留不住一滴血液,鮮血順着雪亮的劍身滑落到劍峯處滴下,轉眼間,便已恢復如初,楚殊吟將長劍收入劍鞘,面上的冷酷尚未褪去,只轉身離開了地牢。
……
江中畫舫內。
蘇寒玄把玩着酒杯,斜靠在大椅上,懶懶聽着樂師們奏出的雅樂聲,曹踞德見他好似不想在畫舫內再待下去,便極有眼色地上前,“殿下,畫舫已在中岸邊停靠,不若去江心樓臺賞賞夜景?也好散散酒肉之氣。”
下首的一位小官員觀察了下青年的神情,想要與青年搭話,剛剛靠近一點,卻實在忌憚他身旁的那只雪獅子,便又退回到原位,諂媚附和道:
“是啊殿下,此時江上正涼爽宜人,您難得出訪,來江心看看景,可不是極妙的滋味!”
他說着,殷勤起身,引着衆人離開宴席,來到江岸畫舫緊接的門廊處,四周樂師們緩緩退下,爲衆人讓出一條通往岸邊的道路。
江風吹拂,正在一衆官員隨伴着談笑和樂準備走下畫舫階梯之時,侍衛匆匆邁步走上畫舫報信,他面上驚懼難抑,顧不得防備旁人聽到,脣齒戰慄道:“刺史!喚月樓……出事了……”
關乎到喚月樓,曹踞德神色一變,也顧不上再應付面前的青年,急切到聲調陡然升高:“怎麼回事?”
侍衛恐意未平,好半天才斟酌着說道:“喚月樓裏面的術士,都被摘……摘了肋骨,絞殺掛在了人偶間,好些樓中管事都不知所蹤,不知道是不是散落在各處打不開的隱祕房間,門縫裏都透着血腥氣,淌了一地的……”
侍衛強壓着胃裏泛上的酸水,“對方下手太快,我們發現時已經晚了。”
蘇寒玄的視線梭巡過侍衛與面色灰白的曹踞德,他昨日從探子口中聽說過這家人偶酒樓之事,只是忙於查找曹踞德參與暗河牽連的一系列案子的證據,還未來得及處理,竟有人先了他一步。
不過,總覺得這人的手段有幾分熟悉……
明明是在開闊的江水之畔,四周的氣氛卻沉悶了下來,衆官員察覺氣氛不對,身體微微發僵。
因着出了事,衆人也無心再繼續遊江,曹踞德則親自送蘇寒玄去城外別苑暫住。
可剛剛走下畫舫,江中便傳來落水之聲,曹踞德本不想理會,可在青年沉沉的眼神下,還是訕訕吩咐侍衛去撈了人。
侍衛將人撈起後帶到衆人面前,只見落水的是位年輕的公子,秋令內的江水太過冰冷,他衣袍被涼意浸透,落水受了不小的驚,此刻面色蒼白地望向蘇寒玄。
望着面前之人,蘇寒玄狹眸危險眯起。
見這位太子神色異樣,曹踞德疑惑試探着出聲:“殿下識得落水人?”
“皇兄。”蘇寒玄直視落水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