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輝光流屋宇藏怪景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亦骨字數:5136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錦州地處水路樞紐,從水路往來最爲便捷,兩方皆帶着衛隊,於夜色中乘船前後順江而行,因出發時錯開了時辰,便不曾再次會面。
太子與襄王抵達錦州口岸時正值晌午,此次並未提前知會地方,入城時駐守的官兵加緊傳信於刺史府,兩位皇子卻先帶了幾名近侍尋了座酒樓用膳打探情況。
酒樓店侍遠遠望着二人衣着華貴,忙殷勤跑過來,那店侍走近見兩人皆生了副好面相,本要討巧諂媚一番,忽的瞧見蘇寒玄一身霜白團龍紋長袍,愣了愣,見蘇寒玄蹙眉望向他,店侍忙笑道:
“小的無意冒犯,只是最近着龍袍的貴人着實多得很,這才多瞧了幾眼,二位三樓請。”
那店侍一路絮絮叨叨,道,“二位真真來的巧,酒樓這幾日一直人多,也就今天還剩幾間雅座。”
侍從深書順手賞了店侍塊碎銀,含笑道:“那便有勞了。”
店侍送二人到雅座,掂了掂手裏沉重的分量,樂滋滋殷勤道:“二位可還有何吩咐,小的這就遣人去辦。”
蘇丹衣坐到雅座內的大椅上,瞥了眼店侍,問道:“方纔你說近日着龍袍的人多,不知這是怎麼回事?”
那店侍撓了撓頭,“您說這個啊,最近這……”
他正欲往下說,卻忽然聽到暗處一聲輕咳,他倏然收斂了神色,含混道:“是小人多嘴,胡說的,胡說的!”
不待衆人反應,他便垂了頭匆忙離開,深書淺卷等侍從只得去喚旁的人安排膳食。
蘇寒玄眸光漸深。
酒樓晌午正熱鬧着,大堂的臺子上,伶人正彈唱着一曲櫺下籤。二樓雅座內,蘇丹衣斟了杯酒遞與蘇寒玄,“錦州城聞名的春梨酒,阿玄嚐嚐?”
蘇寒玄接過酒杯輕呷了一口,嘗着酒是好酒,只是覺着味道偏甜,後勁不足,倒是適合女子來用。
思緒不由自主地回現出楚家那位豔冶絕色的女郎,他輕聲道:“春梨酒偏甜,倒適合楚家小姐那樣的女子來用,皇兄若有朝一日去北疆,定要嚐嚐藏於北疆冰山之中的清風頌,那酒清冽甘冷,回味綿長,更加適合皇兄。”
蘇丹衣敲了下手中摺扇,搖頭笑道:“我倒也聽過些許關於楚家小姐的傳聞,大抵都是說她心狠手辣,是高門之首的家族中手腕強硬的年少家主,常行殺伐到那般地步的女郎,阿玄竟覺得她會適合甜酒?”
蘇寒玄亦想起那女孩眼都不眨地看人血濺當場的姿態,抿了抿脣,不再言語。
“船行一夜,晨時又沒用膳,阿玄怎的只用酒水?”
方纔聽蘇寒玄提到北疆的酒,蘇丹衣喝春梨酒的興致少了些,倒是越發好奇他言語提及的北疆清風頌。
蘇丹衣正要同這位太子皇弟交談詢問一番,卻覺着思緒越來越昏沉,他不解地望了眼蘇寒玄,卻見這廝笑意溫溫。
他撐着矮幾便要站起來,可是還沒站穩便又覺眼前景象逐漸昏暗,終是暈了過去。
蘇寒玄脣角的笑意淡了下去,扶住蘇丹衣將他放到了軟榻上,望了眼牆角的滴漏,聲調微涼:“深書、淺卷。”
話音剛落,果然見兩個白衣小公子推門而入,身後還跟着雪獅,顯然久侯在門外等待命令,二人掩上門後拱手道:“殿下有何吩咐?”
“你們二人在這裏守着,迷藥六個時辰後便會失效,皇兄若是醒了,攔好了他,不要放他離開雅座半步。”
“是。”二侍應道。
蘇寒玄撫了撫腰間的佩劍,帶着雪獅擡步離開酒樓,走到一處僻靜無人的地方後,他眼中寒芒閃過:“跟了一路了,還不願出來?”
古巷幽寂,清風吹來,幾個黑影從巷子角落出來,正要拔刀,卻見那白衣青年手中舉着塊盤龍玉佩,緩緩道:“去告訴你們主子,本宮半個時辰後要見到他人。”
那羣人猶豫地對視一眼,又望了眼蘇寒玄手中的玉佩,只得轉身回去稟報。
月至中天,雅座內蘇丹衣悠悠轉醒,他昏昏沉沉地望了眼窗外的夜色,扶着軟榻坐起,因着那迷藥勁兒還沒下去,他只覺神思還是一片混沌,他撐住身旁的矮幾,倒了杯涼茶飲下,才覺着清醒些。
“這迷藥勁兒怎的這般大,太子實在過分。”蘇丹衣不大高興地把茶杯擱下,暗暗把他那位皇弟數落了個遍。
他定了定神準備出去,可剛推開門,便見深書和淺卷守在門口。
“你們爲何在這兒?”蘇丹衣蹙眉。
“襄王殿下,卑職一直隨太子左右,您莫非忘了?”淺卷拱手道。
“少跟我裝傻充愣,我豈是在問你們這個?太子呢?”蘇丹衣抱了手臂。
“太子說剛進酒樓時便已被人盯上,按理入城時的守兵那時還來不及傳信將刺史府的人請來的,只能說明此行的打算應當在皇城時便已流了出去,州郡之地內明敵之外,暗中也混雜了許多敵手探子,以至於敵手總能先一步知悉我們的動作。太子先行去查探一番,也順便把人引開,請襄王在這裏安心休息。”
蘇丹衣面上泛起不悅。
他乘樓船顛簸了六七個時辰,可不是來這酒樓嚐個酒就罷了的,他寒聲:“你們與其在這兒看着我,倒不如去尋太子。”
深書攔在他面前,語調毫無起伏:“襄王殿下,請不要爲難卑職。”
“殿下恕罪,這是太子的吩咐,卑職只是聽命行事。”淺卷笑着勸道,臉頰上蓄起兩個深深的梨渦,態度十分溫和。
這二人是雙生子,模樣長得極像,只是氣質卻大不相同,一個鐵面持重似山巒,一個則溫和謙遜如霽月。但無論是白臉紅臉,左右都攔定了這扇門。
蘇丹衣蹙了蹙眉掩上門,知道與這些侍從多費脣齒毫無作用,便在房間裏繞了一圈打量,最後走到窗邊,俯身望了一眼,倒也覺得不算什麼難事。
……
與此同時,乘畫舫僞裝成商隊的另一行人在錦州與昌枰城交界的野郊江畔停船。
錦州作爲新設立的州郡試點,地處原本的半數州郡之外,夾在半疆諸侯勢力之間,昌枰作爲與錦州相鄰的城池,被遺侯昌安侯掌控。
楚令昭命畫舫選在隱蔽的偏僻遠郊江畔停靠,暫不進入城池防線界內,同兩位皇子高調出訪地方不同,楚唐二人選擇隱藏身份行動。
秋夜江畔叢林幽蔽,四下黑沉惟見月華泛水的粼粼波光,水浪盪漾。
侍從舉着燈盞於岸邊照亮,楚令昭拎着裙襬走下踏梯,與唐臨痕順着山間的扶欄拾階而上。剛刮淋過一場秋雨,青石板鋪就的山道上頗爲溼滑,二人留了衛隊在畫舫內等候,只帶着照路的侍從向山上走去。
唐臨痕扶着護欄穩步行走,於寂靜山間出聲問道:“爲何要選在這處山腳停靠?”
楚令昭拎着裙襬步履輕盈,面無表情道:“你在畫舫內酣眠嚷夢話聒噪得隔兩個房間都能聽見時,我將牢獄內提出的那押稚子的壯丁管事,重新審了一遍,這座山上有他們背後主人轉手稚子的據點。”
“爺才不會吵嚷夢話……”
唐臨痕沒什麼底氣地駁道,俊朗的面龐微作漲紅,轉而又問:“爲何落到你手裏審的人,總能吐出更多藏得深的情報?”
楚令昭微笑,卻並不解答,反而回問道:“你哪來的這麼多問題?”
山中夜間濃霧織纏不散,提防着路滑緩慢走了約半個時辰,山腰處,闌珊燈火透過林間枝葉跌入眼前,繼續上行穿行過圍遮的林木,高處俯瞰,一座座裝潢靡頹的樓閣屋宇呈現在半山凹聚之地。
通向這些樓閣匯聚處的山路極多,八面來風呈蛛網之狀,他們走的內部管事們才知的隱蔽路徑,便未驚起什麼警惕動靜。
已是深夜,山間林立的樓閣卻依舊熱鬧喧囂,酒樓後院人多雜亂,廂房前燭火昏暗,但見中心地上堆着幾十個獸籠,部分獸籠上蓋着的黑布被壯丁掀開丟到一旁,正是如皇城內見到的那般關着稚子的籠子,籠內稚子們衣着不同,全部是被擄掠而來,稍有哭聲,周圍的壯丁奴隸便一鞭甩上去。
奴隸們不停來來往往地把獸籠接連搬走,聽着稚子們的小聲嗚咽,楚令昭眯了眯眼眸,目光轉冷了些,良久,她豔冶雅麗的脣瓣啓聲輕柔:“唐臨痕,可有興趣一道去玩場遊戲?”
聽到遊戲二字,唐臨痕下意識緊張起來。
身旁女孩行事總是怎麼危險怎麼來,偏執乖張到用理性去瘋魔,帶着惡劣的遊戲興致以身入局,裝作獵物去玩弄敵手,直至最終她饜足玩夠了,敵手才猛然發現己身已被她扼住咽喉。
青年性情桀驁輕狂,自六年前與楚令昭相識到現在,栽在她手裏不知多少回,次次都毛骨悚然,以至於如今頂多嘴上與她爭執吵鬧幾句,卻實不再像兒時一般作惡作到她面前。
他斂緊呼吸,咬牙拒絕道:“我不玩,什麼都不玩。”
楚令昭挑眉,似讓了他一分,笑道:“只作賓客進去瞧瞧,可好?不進入據點內,如何能知曉是誰在背後操控皇城那條暗河?多年埋藏得這麼深,敵手都伸到了臥榻之畔,阿嶧與今上恩義深,難道不替今上擔憂?”
談到皇帝,她恰是說到了點上,唐臨痕稍起猶豫。
念及從前楚令昭喚他阿嶧之時極少玩笑捉弄人,都是在提正經事,青年心下的緊張散開些許,停頓片刻,他整理過袖口,朗聲申明道:“你我可說好了,只當賓客試探一番,摸清了情況便回畫舫調兵圍控這裏,你要承諾,不折騰半點荒唐之事。”
楚令昭眉眼彎彎,語調輕柔安撫道:“我向阿嶧承諾,絕不在你眼前作任何荒唐之舉。”
唐臨痕勉強頷首。
二人命跟隨的侍從返回畫舫待命,而後便離開隱蔽路徑,踏進正路,明着走向最中心的奢靡樓閣。
剛踏進樓閣大門,便聞一陣異香襲來,侍從望見他們,上前問道:“二位貴客,可有推薦文書?”
唐臨痕不解,“什麼文書?來你們酒樓還要文書?”
聞言,侍從眼劃狡光,笑了笑繼續湊上前來,話語一轉,“哪裏哪裏,不要文書,哪有宴飲之地要文書的?在下方纔不過頑笑一番罷了,來酒!”
侍立角落暗影內的另一位侍者面上若有似無泛過一抹陰險,走到光線下卻笑容妥帖和善,端着托盤呈上兩杯酒,“喚月樓從來以禮待客,入門便奉好酒爲禮,貴客先嚐個新鮮。”
身在陌生地界碰酒水,唐臨痕動作猶疑,卻聽身側楚令昭道:“時下皇城與各地的酒樓都有入店嚐鮮的習俗,我瞧這酒倒也不錯,何不一嘗?”
她如此言語,唐臨痕拿過酒盞,試探着以杯緣靠近脣畔稍沾酒水,暈眩之感便立即襲來。
楚令昭拈着酒杯輕晃,掃了眼杯中酒水,讚許道:“點沾即昏,拋開迷藥不談,的確是不錯的酒。”
侍從們也不急,沉靜望着唐臨痕先昏倒在地,才道:“該女郎喝了……”
然不等楚令昭迴應,樓上卻突然起了一道阻聲:“等等!”
“玉老闆。”侍從們對着一位匆步跑下樓梯的男子頷首致意道。
那位被稱作玉老闆的男子走到楚令昭面前,笑着望了望面前的女孩,少女笑靨豔美勝華光,肌膚冷白卻不病態,細長的玄月眉不描而黛,偏的眼尾卻又卷着一絲妖異,罕見而獨特。
但聽這玉老闆欣然道:“多少年沒尋到如此姿貌的女孩兒了,若是拿她做成人偶,必定是珍品,說不定還能讓公子滿意呢!”
楚令昭擱下手中杯盞,饒有興致回望向男人,她久久置身刀光血海中執掌高門之權,偏執可怖之事,反而越能挑起深究的興趣。
玉老闆亦難抑怪笑,指了指地上的唐臨痕,吩咐道:“將他帶去廂房關押,明日入夜後跟那羣稚子一起送進錦州。”
侍從應是。
玉老闆不再理會周圍侍者,專心引着楚令昭離開看起來毫無異常的外樓,穿過內裏的連廊來到一座更加金碧輝煌的高閣內,走到燈火中心的大廳。
楚令昭向上望了一圈,只見殷紫的紗幔垂遍堂前,硃紅的空中連廊上,華服侍者扶着面戴珠簾的美麗女子來來往往,那些女子身體僵硬瞳珠發灰早已沒了生息,彷彿傀儡般被牽引着行動。
清詭的異香陣陣飄蕩,緊接着,一番更爲刺目的景象映入眼簾,但見其腦後,戴着上下倒反的楊柳木面具,面具之上繪製着惡容屍貌,影綽在垂蕩的紫幔中,這處燈火輝明的朱堂卻似比深淵更暗更寂。
“這裏瞧着如何?女郎你生得這樣好的容貌,做成人偶必是舉世罕見!你先在這兒住幾日,等少督主過來後,我就把你絞殺!請少督主親自做成人偶或傀儡子,送給公子珍藏!”
玉老闆自顧自說道,渾然不覺所言之事有多恐怖陰晦,好似早就習以爲常。
而內裏,拿着文書來往的賓客皆作術士打扮,隨身邊同伴商討着人偶關節的控制方法,個個眼中透着狂熱的癡迷,如同在追捧什麼奇玄之事,實在詭異。
楚令昭視線掠過周圍怪異瘮人的景象,感受到眸中戾氣隱隱跳躍,她強壓下那一抹不合時宜的偏執,以手中象牙柄團扇輕帶微風,言語溫和有禮:“多謝老闆一番美意,你要將我製成人偶,我也滿懷期冀迫不及待,當真要給我請手藝最上乘的人偶師才好,不知你口中的那位少督主何時才能抵達這裏?他的手藝可是最好的?”
男子縱是常年經營這傀儡酒樓,也沒見過哪個得知自己要被絞殺之人能說出這般驚世駭俗的話語,他心下暗奇,衝上頭腦的狂熱總算涼下來些。
將獲的獵物毫無掙扎,玉老闆猶疑半晌,遲遲問道:“女郎是否有些門路知道些什麼?只是二位無文書實在難辦,女郎好歹透些話,莫叫小樓錯開罪了人……”
玉老闆頗爲掙扎,倒也有不少過路的船隻舟客登山遊覽尋到此處誤入,管他是官貴還是商賈,沒有文書的外客一概迷過去賣了也就罷了。但怕只怕是哪位有文書的內賓,言談不慎給府裏紈絝郎君女郎們聽去了一星半點,偷跑來尋玩,這就麻煩了……
楚令昭望過男人翻來覆去變幻的神色,笑音幽輕,“無論知情與否,老闆問得都晚了些。而若說開罪,我與友人作爲來客時已被諸位呈藥酒開罪過,挽情是難以挽回了,老闆即便不將我製成人偶,觀老闆做事畏首畏尾之態,想來這喚月樓也並無底氣放人。”
玉老闆愣在原地咬牙計較,四周侍從亦盤算起來。
見男子仍不說話,楚令昭側目凝冷一瞋,似有威懾,“玉老闆,我難得當回人偶,你若不給我請手藝最好的人偶師,我可不饒你的。”
玉老闆被她瞬間帶起威冷之意震了下,回過神卻見眼前女孩仍只是笑意溫和的模樣。
還真有人上趕着當人偶?
他謹慎衡量許久,心一橫,終還是揮手道:“罷罷罷,我的好珍品,到底不能放你!半烏,將女郎帶到頂樓去,好好照顧着,這可是珍品傀儡的軀殼!”
剛趕來的侍者聽到是六樓,飛快地轉了下瞳珠,低頭領着她離開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