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暗河涌獸籠匿異案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2542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仰止樓與朔山樓相距不遠,兩人帶着隨從趕到時,這處充作賭肆之用的樓閣外圍已有太子親衛嚴肅攔守,賓客管事們全部被控制在樓外。

    天穹星辰漸密,夜風遞送來威壓的氣息,侍從示明二人楚唐身份後,親衛恭敬讓開守劍,將人請進朔山樓。

    樓閣內部一層,廊道順着一處燒得焦黑的房間延伸出濃煙薰染之色,地上散着摻雜焦渣的水漬,火滅的及時,半點餘燼也不剩,只是將臨近的廊道盡頭的木雕牆壁燒燬出了空洞,空洞後,泛着陰冷氣息的一條無光暗道向下不見盡頭。

    “太子在哪?”唐臨痕踏過滿地狼藉,環顧四周而問。

    “殿下與襄王此時正在下面,吩咐卑職在唐小將軍抵達後引路。”太子親衛不卑不亢道。

    唐臨痕軍靴踢開橫在廊道內的黢黑殘損木頭,與楚令昭一道準備順暗道向下走,示意親衛在前頭照路。

    親衛提着燈籠,遲疑望了眼與唐臨痕一道而來的少女,謹慎開口勸道:“這暗道內魚腥水草腐爛氣味兒濃,下頭又亂,楚小姐貴重,難免被驚嚇衝撞,還是不要……”

    唐臨痕神態一冷,斥道:“爺難道就不貴重?什麼驚嚇不驚嚇的,哪裏就那麼容易被驚嚇到了?不然爺也不下去了?”

    親衛不再多嘴,立即引路。

    太子親衛在前方掌燈,暗道內前人進去時已放置了點燃檀香的青銅爐,唐臨痕與楚令昭帶着侍從一路向下走去,越向下水藻腥氣越濃,到最後,便是燃香也壓制不住。

    “這是,暗河?”

    唐臨痕率先下到底層,只見一條波光粼粼的地下河流橫亙在暗道底口,那水流頗有幾分急,偶爾上面還能飄來幾個破舊的竹簍。

    “也難怪水藻味這般濃重。”楚令昭也隨後趕到,頗有些厭惡地別開臉。

    幾人繼續順着暗河流向走了一段路,終於看到前方光亮之處的衆人,蘇寒玄與襄王蘇丹衣正立於岸邊交談。

    河道上,數十艘繪着獬豸刺龍、狻猊吞鹿一類鬥圖的大型畫舫停靠,錨鉤在岸側,每個畫舫上都堆放着幾十個獸籠,那籠子裏關着的並非禽鳥象豹,而是些可憐兮兮的童男童女。

    幾十個壯漢被親衛押按在岸邊,持刀看守。

    七八歲孩童們細弱的抽泣聲不斷,聽得人心揪緊,唐臨痕與楚令昭皆頓住了身姿。

    蘇寒玄聽到腳步聲,回首望來,略有詫異,“楚小姐怎的也來了?”

    親衛立即低聲回答。

    旁側,楚令昭視線掠過關着童男童女的獸籠,“究竟怎麼回事?是另半數諸侯作亂?”

    蘇寒玄頷首,“今夜朔山樓內的火燒開了隱藏這條暗河的密道祕門,本宮與皇兄恰在朔山樓內聚飲,得知消息便暫時封鎖了這裏。本宮對皇城掌握不深,召唐臨痕來詢問些情況。”

    唐臨痕出聲道:“暗河修建並非小工程,這條暗河壓藏之深、河道旁的磚石老舊磨損之重,在這兒成型了幾十年只怕也不少,皇城內卻從未察覺出端倪,實在令人細思寒脊。”

    蘇丹衣也搖頭嘆息,“敵手就在眼皮底下作亂,卻還能多年不露不顯,若說皇城內沒有埋內應相護絕無可能。”

    然而以如今朝堂勢力混雜的境況,查也無從下手。

    “依這些押送畫舫獸籠的苦力的交代,這條暗河在皇城百里外江流下游處隱藏着出口,最終順江水通向的目的地,是錦州城。”

    這樣的一條暗河從城外伸進皇都內,多年不露聲息,與臥榻之畔被人藏了一頭兇獸又有何異?

    而錦州作爲新州郡試點,衆多支流匯向一江,在華序州國並行之下,強行在那半數諸侯地之間設立新州郡試點,也自然是擇取水路或陸路樞紐所在的地方,信息交易便捷,皇城易於隨時瞭解動向,但即便是信息通達之地,亦難保不被周邊諸侯滲透,不然那些畫舫何以會停靠在錦州泊船口岸?

    必須要查。

    只是,如何查、以何種方式去查,衆人心思卻並不完全相合。

    蘇寒玄命親衛將護送畫舫的壯丁收押,放出獸籠中的童男童女們交給副將安排後續事務,而後望向唐臨痕,終於言明請他來的目的:“此事涉連的勢力不小,衛將軍可願隨本宮領衛隊赴錦州查探?”

    唐臨痕忠敬蘇栩,對眼前太子便格外不滿,冷笑道:“查倒是要查,卻無意與太子一路。”

    蘇丹衣本欲說什麼,卻終是收住了話語。

    唐臨痕是蘇栩欽選出的執掌禁軍之人,僅僅對蘇栩心存敬意,而面對其餘的皇子宗室之時,則不再壓抑門閥後代的桀驁心性。

    在手握私兵的門閥世家抑或是割據一方的諸侯面前,手中無軍隊的皇子實是算不得什麼,蘇丹衣知自己開口亦無用,便望向一旁,此時,蘇寒玄或楚令昭開口才有分量。

    而暗河邊牆懸掛的火把下,楚令昭側首,聽暗衛彙報了什麼,並未理會僵持的三人。

    良久,蘇丹衣無奈,只得勉強出聲道:“阿玄,爲兄與你同去可好?唐小將軍統領禁軍還需監察皇城守備,禁軍無上諭,也無法輕易離開赴往地方。”

    蘇寒玄沉默摩挲了下手中的盤龍玉佩,面龐上泛過一抹冰寒,對楚令昭略一禮節致意,便調了太子親衛帶蘇丹衣準備夜間離城,自始至終並未向蘇栩透半分消息,全然不將他那位父皇放在眼裏。

    在華序這片特殊的羣亂國土之上,君主單獨的權力極其受限。而掌控北疆軍隊的太子的“令牌”、握有私兵的高門世家的“閱牒”,比代表皇帝的“旄節”更有效用。

    無論公然出使抑或私下出使,蘇寒玄與楚令昭皆無需向皇帝請命持節。

    而若是從另一個方向來談,如若沒有皇都內高門的“閱牒”一同配合,僅憑“旄節”,無論是半疆遺留諸侯抑或州郡地方官員,皆是不認。

    相較於勢力覆蓋半數州郡的高門世家,另半疆諸多遺侯更瞧不起這位需要依仗世家扶持的皇帝。

    太子與襄王離開後,唐臨痕望向楚令昭,欲言又止。

    唐家的私兵在前些年的戰事中已然折損得僅剩些作護宅之用的府兵,唐臨痕手中倒是握着禁軍,卻也直屬皇帝不能總是自作主張,而前話已提,無世族高門“閱牒”配合的情況下,禁軍即便得令出了皇都也無法通行地方。

    至於唐家的閱牒……

    過了不知多久,唐臨痕輕聲:“我如今雖與二叔有爭執,但私心對他卻到底還存着些兒時積下的親人情分,終是不願現在取唐家家主之位,而若想從他那裏要到閱牒,也有些困難,我……”

    湍急的水流飛聲不斷,楚令昭望清他目光內欲言之意,大抵明白他未說完的話,略嘆息着開口道:“皇城守備如今有殊吟率黑甲軍坐鎮,你短暫離開不會有太大影響,禁軍卻必然不能動,我會率楚家衛隊赴錦州,阿嶧可與我同路。”

    唐臨痕氣息微鬆。

    唐嶧是唐臨痕的名,因着青年慣常對外只言他的字,久而久之,便沒幾個人知曉再提,名與字便也調換了地位。

    只是楚令昭同青年相識日久,雖爭執居多,可偶爾談及正事之時,還是多稱呼他這個少有人知曉的名。

    兩人雖脾氣相沖總不對付,但唐臨痕對楚令昭終是極爲信任,得了她明言,便交代禁軍副將寫了密摺遞於皇宮以作態度,而後同少女一道離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