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仰止樓觥籌含殺圖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亦骨字數:2374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戌時,仰止樓三樓的雅座裏,楚殊吟斟了樽燙熱的烈酒,與楚令昭臨窗對坐。
“叔父春末病逝,我遠在西南無法歸來祭奠,皇都內楚家新舊權力交接又多有波折,姐姐在那等危機之時分調私兵助我,實是平白多冒了許多風險,若非這樣,也不至於多耗費時月耽誤到如今才解決完那些不安分的,殊吟心下實有愧意。”楚殊吟眉宇輕蹙隱有負疚之緒。
“阿弟何需與我作此見外之言?”楚令昭指尖捏着柄雅緻小巧的銀勺,只慢條斯理地品嚐着琉璃盅內的冰酪梅子肉,言語慵懶淡然。
楚殊吟微嘆,飲下半數樽中酒漿,見楚令昭用着琉璃盅裏的冰品,還不忘斟未燙過的冷酒來喝,他掃了眼滿滿一桌的冰甜食,眉頭蹙得更緊,“節令已然過了仲秋,夜裏寒涼,姐姐用太多冰食着實傷身,該多從思養生之道才是。”
他說着,擡手拿過楚令昭面前剛斟好的冷酒,傾進案角的奓鬥內,重新斟了燙熱的給她,又端走那盅用了一半的冰酪,推了碟熱酥點到原位。
少年動作流暢一氣呵成,儼然是做過無數遍此類舉動。
楚令昭擡眸盯他,“阿弟不在這半年我耳邊清靜不少,偏的你一回來就攪我用膳興致,養生養生,我又不是白頭老嫗,好好的養生作什麼?”
見楚殊吟不爲所動,楚令昭冷哼,推開身畔的雕花窗子,拿了面銅鏡伸到窗外,只說起正事:“殊吟且過來瞧齣戲。”
楚殊吟走到她身旁,藉着那銅鏡,只見隔壁雅座內,幾位酒肉紈絝正擁着美人玩行酒令,不少卿客在其中逗趣作陪。
“這是,酆城侯膝下的次子。他何時到的皇城?”楚殊吟詫異。
隔壁雅座的衆人正玩得熱火朝天,卻忽聽噗滋一聲,原本參與湊趣的卿客手中,不知何時握了一把匕首,直直刺進酆城侯次子的心口。
那公子瞪大着雙眼倒了下去,眼中存着不可置信,雅座中衆人皆驚在原地,隨後後知後覺地爆發出尖叫,四散跑了出去。
“姐姐帶我看的戲,倒的確有趣。”楚殊吟眸中起了笑意。
楚令昭將銅鏡擱置到一旁,“我早先詢查時,總覺得叔父的死不簡單,可正查到關鍵處,楚家卻反覆出現內鬼,挑撥離間勾結外力,引起家族內部權力鬥爭,等我處理完,線索也斷了。只能知曉與酆城侯派來皇城的次子脫不開干係,順藤摸瓜一查,又牽連出不少州郡外的另半數勢力,根源者並不單一,實在令人頭疼。”
楚殊吟垂眸,他雖生於楚家嫡系,但他的父親早已在他幼時離世,最是無助之時,是叔父將他接到府中,請名家悉心栽培……若是能將謀害叔父之人全數解決,倒也不枉多年所承的厚恩。
只是,根源者不單一的狀況下,的確急不來。
他隨着楚令昭走進隔壁雅座,楚令昭丟了一本文書給方纔行刺的卿客,“帶你離開的船已在江岸停靠,拿着這本文書,各地的楚家旁脈任意一支都會收留你。”
卿客拿了文書,感激地行過禮後,立即離開雅座。楚殊吟望了眼那男子的背影,“姐姐就這麼放他離開,不怕給人留下把柄?”
楚令昭在地面的屍體旁蹲下,從這位酆城侯次子身上摘下隨身玉佩,起身道:“楚家的把柄從來不少,但只要威懾尚在一日,就無人敢拿所謂的把柄作文章。他是爲我做事之人,既已做了楚家的棋子,便會受到楚家的庇護,爲了'把柄'這等無關痛癢的小風險而殺了他,才是羸弱於敵人的表現。而若當真出現背叛……”
她言語微頓,笑靨雍容,再啓聲卻不掩冷厲,“我能放人,便能再擒人。”
少女多年手握權柄,性情從來驕傲。
“阿姐秉持的強弱觀念,似乎透着偏執怪異。”楚殊吟思索着評價。
楚令昭偏頭掃了眼他,直接使喚人:“殊吟親自去趟朔山樓,將這玉佩擱到賭客的雅座裏去,埋藏的暗線會在你離開後焚了賭客,以僞自焚之象,你動作快些。”
她說着,便將玉佩遞給楚殊吟。
楚殊吟神態微斂,略一欠身,拿了玉佩離開。
雅座中只剩楚令昭一人,她擡步走到窗邊,凝望室外燈火輝煌的皇城,本是無邊夜色,竟也被這燈火映照的恍如白晝。
她的眸光漸深,瞳仁中戾氣一閃而逝,幾經輾轉,耗費多年竟仍查不清身世之事,如今,連丞相也故去……
一陣馬蹄聲響起,隨即便是急切的腳步與嘈雜聲,楚令昭回過神,可腳步已逼近雅座。
楚令昭這些年做事太過張揚,給楚家帶來威懾的同時亦在暗處樹敵無數,是以楚相之死她總感歉疚,行事也收斂不少,至少能用陰謀的時候,便不會在明面上招惹麻煩。
遺留些暗中的把柄於她倒是無妨,但卻會避開撕破雙方明面薄紙的衝突。她按開一早備下的暗門,擡步從暗道離開。
隨行酆城侯次子來到皇城的幾位官員闖進雅座,卻見雅座內除了次子已再無他人。而僅剩的次子,也已然成了一具屍體,僵在地上。
官員們面色慌亂,紛紛攥了攥衣袖,對着同來的廷尉拱手道:“請大人務必查清真相,不能讓我酆城公子平白赴死!”
“這是自然。”
廷尉頷首,立即派人去尋今夜在這間雅座的人員名單,一邊仔細的詢問那兇手的身份,一邊瞭解當時狀況。
另外幾位同玩的公子背後家族得知後,派了管事前來問話,見到自家公子像犯人一樣被緝拿,各府管事不悅道:“大人,我家公子今夜已是受到驚嚇,何故又被這般對待?”
酆城官員聞言冷聲,“諸位有何不滿嗎?”
眼見着就要吵起來,廷尉不耐煩地打斷他們:“無需爭執,案發時幾位公子都在雅座內,若是不詢問清楚,這樁兇案,幾位都脫不了干係!”
衆人見狀只得訕訕移開視線。
三樓吵吵嚷嚷,而這處雅座的正下方,楚令昭順着隱在暗角的階梯走到二樓,候在暗門處的幾位隨從立即上前。
“小姐。”
楚令昭頷首,正準備帶人離開,卻見暗門對面的雅座槅扇被人從內敞開,三五名侍從踏出雅座分立讓開視線,雅座內,衣袍上印着扶桑紋之人靠在槅扇一側,揚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正是太子歸城那日攔路的桀驁青年。
唐家的嫡子,字臨痕。
眼下,兩方各自的侍從滿心焦灼,一衆世族後輩中,唐家這位公子與楚家這位小姐皆是副霸道性子,幼時相識之初便互潑了酒,凡是宴上相見便必鬧得沸沸揚揚,最後散去的賓客無不謹記,皇城一衆紈絝子弟中,有兩位極不對付萬不可會面的年輕人,若不想讓宴局混亂收場,便絕不能同時請來這二位。
侍從們緊張着怕被波及,相見的二人卻心平氣和。
楚令昭對左右侍從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在廊道內等候,而後便擡步走進青年所在的雅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