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你來的正是時候

    不出宋煜所料，衆人在認真琢磨了一會兒之後，當場就有七八個人表示願意接受，剩下十幾個人則說要回去商議一下，還有部分人雖然沒表態，但也並未再如來時那般怒火沖天。

    宋煜宋館主已經給指出明路，雖說名頭沒了，武館也不再屬於自己，但利益卻並未減少。

    一次性賣掉確實能拿到一大筆銀子，但錢這東西一花就沒，細水長流才是王道。

    儘管還有一些人沒在當場表態，但內心也都有所意動。

    有人是暫時過不去心裏那關——辛苦養大的孩子就要改他人姓。

    有些則還想再觀望觀望，畢竟城裏幾家規模很大的中型武館，並未參與到這次行動中來。

    據說有些武館背後都有大家族的影子呢。

    先等等看，說不定後面還有其他轉機。

    等張帆帶着一羣人烏央烏央殺過來的時候，這邊已經結束了。

    看着面色平靜從武館正門魚貫而出的這羣人，他多少有點懵，迷茫的眼神落到走在最後，送衆人出來的宋煜身上。

    宋煜衝他笑笑，沒說什麼，揮手跟衆人告別。

    茶室內。

    聽宋煜講述完經過的張帆瞪大眼睛：“就這樣就給解決了？”

    宋煜看着他道：“不然呢？”

    張帆一臉無語的說道：“我還以爲得大幹一場，我說你這行事手段，一點都不江湖啊！”

    宋煜看了他一眼：“是不是非得拎刀子砍人才叫江湖？”

    張帆撓撓頭：“倒也不是，就算是拎刀子砍人……爲的也他麼是利益。”

    “那不就完了，”宋煜喝了口茶，“哪有那麼多打打殺殺，歸根結底都是爲了利益，既然如此，那就從最根本的地方把問題解決掉，大家和氣生財不好嗎？”

    張帆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小子就是個異類，江湖人發財真不是你這樣的。”

    宋煜笑道：“首先我本就不是什麼江湖人，另外，張兄對江湖的理解，還是有些片面了。”

    張帆看向他。

    宋煜道：“你見過幾個江湖大佬衝動易怒，沒事就喊打喊殺的？”

    張帆愣住，想了想，道：“好像還真沒有……能靠面子、靠關係解決的問題，那些人都不會選擇動手，臉都不會輕易翻，我爹就經常這樣教育我……哎不是，臥槽，你才多大啊？”

    回過神來的張帆呲牙咧嘴，一臉蛋疼表情：“你他麼簡直是個怪物！”

    “那是伱還沒習慣我這麼年輕的大佬，”宋煜淡淡道，“沒關係，以後慢慢就習慣了。”

    張帆：“……”

    這時田旭在外面輕輕敲門進來，看了眼宋煜，又看了眼張帆。

    宋煜笑道：“張兄不是外人，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田旭猶豫一下，道：“館主，剛剛走的人當中，有人回來，想要見您……”

    宋煜略一思忖，笑道：“請進來吧。”

    張帆道：“我在這……不合適吧？”

    宋煜指了指茶室的裏間：“你去裏面坐會兒，可以聽，但你在這，來人未必敢說。”

    張帆愣了下，起身往裏間走去，心裏嘀咕着：“你是妖孽嗎？連來人想說什麼都知道？”

    “把你的茶碗也端走。”宋煜道。

    張帆：“……”

    片刻後。

    之前那名老者被田旭帶進來。

    打扮得跟個老財主似的老者一進來就往屋子裏四處踅摸一圈兒。

    宋煜笑笑：“陸前輩請坐，田旭，給陸前輩上茶。”

    老者連連擺手：“宋館主，茶就不用了，我就幾句話，說完就走。”

    宋煜示意田旭先出去。

    陸姓老者坐在張帆都沒捂熱的椅子上：“宋館主……不，煜公子您是個仗義之人，之前對您有些誤解……有些話老朽不說，心中有愧。”

    宋煜安靜看着他。

    “我們這次登門來鬧，背後其實有人挑唆！”

    陸姓老者快人快語，輕聲說道：“對方身份老朽並不清楚，只聽中間人說是來自某個大姓家族，目的很簡單，先讓我們來鬧，然後對外放出風，說雲海不給寒江其他武館留活路……”

    宋煜靜靜聽着，並未出言打斷。

    陸老接着道：“中間人說，有頂級世家想要對雲海出手！”

    “只要我們這麼做了，不僅先給一二百兩銀子，未來還有可能瓜分雲海崩潰之後的好處……”

    “老朽一時糊塗就應了下來，覺得無非是上門無理取鬧一番，不用付任何代價就能拿到一大筆錢，卻不曾想煜公子行的雖是商人手段，骨子裏卻是義薄雲天的江湖好漢。”

    “不僅沒怪罪，還指點了我們一條想都不敢想的路，不僅是我，其他很多人也都被感動到，當場答應……”

    “說心裏話，這件事換做我，或是其他我認識的人，只會冷眼看着其他武館自行倒閉，無需付出任何代價，便可全盤接收。”

    “我剛出門之後，心中悔恨難當，活了一輩子，自詡是條好漢，幹的事情卻如此腌臢，煜公子，我……我回頭就把那一百兩銀子退回去，我不要這錢！”

    宋煜笑笑，對陸老一抱拳：“人活在世，誰敢說自己完全不爲利益所動？但陸前輩能與我說這些，說明您也是一條光明磊落，有所爲，有所不爲的好漢！”

    陸老一臉愧色，站起身道：“我這就去退錢，煜公子……告辭！”

    “陸老慢走！”

    宋煜送到門口。

    “煜公子留步……留……呃，你怎麼也來了？”

    陸老正跟宋煜告別，一轉頭看見田旭又帶着個中年漢子過來。

    田旭看着宋煜道：“館主，這位林館主非要見您，我攔不住……”

    姓林的中年館主臉上表情略顯尷尬，心說媽的被這老狐狸搶先了！

    “我這尋思着還有點事情沒跟煜公子說，不過現在看來……不用說了？”林館主看了眼陸老。

    “嗯，我已提醒過煜公子。”陸老風輕雲淡，若無其事地道。

    “那，好吧……”林館主多少有些不甘心，但也沒辦法，頭功沒搶到！

    宋煜看着有些好笑，衝着林館主點點頭，微笑道：“今日不太方便，等回頭大家都是雲海人了，我會專門設宴，到時再把酒言歡，暢所欲言！”

    就在這時，又有一個弟子跑進來。

    “館主，外面來了幾個人……”

    陸老跟林館主相互對視一眼，會心一笑，陸老看向宋煜道：“煜公子，我跟林館主把他們帶回去吧，人多眼雜……”

    宋煜點點頭：“那就麻煩陸老了！”

    送別兩人，轉身回到茶室。

    張帆從裏間走出來，一臉見鬼的表情，看着宋煜搖頭嘆息：“我剛剛能猜到他們大概會說什麼，但還是有點想不通，這羣人拿了人家的錢，轉頭就給賣了，他們就不怕麼？”

    宋煜笑道：“怕什麼？都是一羣江湖人，誰給出的利益更多，他們就跟誰混，至於說對方的報復，我說張兄，你也從小跑江湖的，光腳的被逼急了，會怕穿鞋的？”

    張帆愣住，隨後苦笑道：“他娘的，這鞋穿久了，就以爲自己是體面人了，卻是忘了講下三濫的手段，誰他麼能玩兒過江湖人啊……”

    ……

    ……

    兩人剛在茶室喝了會茶。

    田旭再次敲門進來，有點氣呼呼地說道：“館主，又有人來了，還遞上了名帖……”

    說着將一份看着就值錢的名帖交給宋煜。

    宋煜打開一看，是個叫王平的人。

    名字普普通通，但這名帖上還有一行類似水印的小字——太原王氏。

    也就是說，來人使用的名帖紙張，來自那個古老的超級世家。

    這玩意兒純粹是提高逼格的東西，就好比給人寫信，用的是某某辦公室專用紙張，懂的人一看就明白。

    寒江城就有太原王氏的旁支，王東來、王向北兄弟就出自這個家族。

    不清楚這個叫王平的是否也是。

    “請進來吧。”宋煜道。

    “館主，我看這人也是因爲武館的事情來的，還有幾個館主跟在他身邊。”田旭道。

    “沒事，都請進來好了。”宋煜說道。

    如果說剛剛走的那波，屬於寒江城武館當中的中低層，都是一羣江湖人。

    那麼這會兒來的，就是一羣有着世家背景的館主了。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做事風格跟手段，上門小打小鬧只是基操，而處在高層的，通常不會那麼做……他們大概更喜歡通過施壓來解決問題。

    張帆這次沒動地方。

    他也算是雲海的高層，既然趕上了，也想看看宋煜在解決了一羣江湖人後，要如何解決來自世家的……“挑戰”。

    很快，一行六人被田旭請到茶室中來。

    爲首之人三十出頭，面似冠玉，身穿錦緞棉袍，一雙桃花眼但眼圈有點黑，腳步也略顯虛浮。

    進來時還打着哈欠。

    一看就是那種晝伏夜出類型的富家公子哥。

    見到宋煜，微微一抱拳，哈欠連天地道：“想必你就是名震寒江武林的宋煜宋館主了吧？”

    我除了用木劍擊敗過韓立強之外，都沒公開動過手，什麼時候就名震寒江武林了？

    宋煜看着這位明顯話裏有話，表現漫不經心的王家子弟，起身微笑道：“我是宋煜，你就是王平？”

    好生狂妄！

    王平沒精打采地看着宋煜道：“吾今日來此地，只爲一件事情。”

    “哦？”宋煜看着他，“請講。”

    既然你杵在這，懶得寒暄，那就說唄。

    “千山，龍騰是我王家產業；全升，全勝是李家產業；仙鶴，萬盛與鄭家有關，我們幾個家族裏面，也有子弟與宋館主你是朋友，能不能高擡貴手，給這些武館留條生路？哈欠……”

    王平說着，用手拍了拍嘴巴：“抱歉啊，昨夜喝大了，沒睡好。”

    宋煜：“他們想要怎樣的生路呢？”

    王平抹了抹因爲哈欠微微潮溼的眼角，隨意的道：“簡單，讓這些武館全部掛上雲海的牌子，然後，經營依然歸他們自己，我代表王家、李家和鄭家，感謝你啦！”

    宋煜微笑問道：“你的意思是，讓他們打着雲海的招牌，經營自己的產業？”

    你他媽在想屁吃呢？

    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兒？

    別說老子沒打算放“加盟店”，就算真的放開，不交錢就想掛雲海招牌？

    就算不在乎那點利益，老子還他麼怕你把雲海名聲給毀了呢！

    真是打的一副好算盤啊！

    即便宋煜成熟且平和，看着王平這種漫不經心的敷衍態度，聽到這種大言不慚的話語，心裏也忍不住生出一股火氣。

    坐在旁邊的張帆更是面無表情，眼裏盡是冰冷之色。

    王平說的這幾家武館他當然知道，也清楚對方沒撒謊，但問題是，一枚銅板都不想花，拿個世家名頭就要強行佔便宜？

    你他麼算老幾？

    還能再異想天開一點不？

    宋煜很乾脆的搖頭拒絕：“抱歉，這個不行。”

    王平面色頓時陰沉下來，盯着宋煜問道：“怎麼，你宋煜連這點面子都不想給王家、李家和鄭家嗎？”

    “你能代表這三家？”宋煜看着他，“另外，面子不是你這麼用的。”

    茶室內的氣氛頓時有些緊張起來。

    跟王平來的幾個武館館主沒想到眼前這年輕人如此強硬，居然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王平聲音冷下來，睨着宋煜：“宋煜，你不要覺得收過世子的禮，進過一次齊王府，你就也是身份高貴的人了，我今天是帶着誠意過來跟你商量的，你卻如此狷狂，是不是真以爲‘王’‘李’‘鄭’這些姓氏……與你的‘宋’一樣？”

    他一字一頓，淡淡說道：“你還年輕，我建議你回去跟黃平、張四海商量一下，再做決定，否則回頭真的釀成大錯，後悔可來不及。”

    宋煜看着他笑笑，沒說話，直接從懷裏掏出一面銀質令牌，哐當一聲摔在桌上。

    “世家子弟，識字吧？自己看，這個夠不夠讓你從我面前消失？”

    談不上狐假虎威，更不是在裝逼。

    對付這種狂妄自大目空一切的傢伙，如果擁有可以壓住他身份的東西，千萬不要猶豫。

    對世家子弟來說，武力值這玩意兒從來都不值錢，隨便哪家都有大量高手，花點銀子就能請來武林名宿，客客氣氣的單獨爲他們授課。

    他們唯獨懼怕一種人，那就是比他們身份更高的。

    媚上欺下的基因，早已經寫在這些世家的骨子裏，屬於他們的生存之道。

    這並非說世家子弟不夠優秀，只是成長的環境，讓他們的眼睛幾乎從來不會往下看。

    即便是王家兄弟、李勝和鄭君那些人，若無趙煥這位世子的重視，也絕不會輕易與宋煜結交。

    宋煜這種舉動，已經等同於當面撕破臉了。

    你趾高氣揚過來，居高臨下，用世家壓我，那我自然沒必要給你留什麼臉。

    他把那面銀質令牌丟在桌上的一瞬間，甚至能從王平身上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怒意。

    其他人包括張帆在內，全都下意識屏住呼吸。

    不是怕，而是一種莫名的緊張。

    本應當場發作的王平在看見這面銀牌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強忍着暴怒拂袖而去的衝動，拿起那面銀牌，仔仔細細看起來。

    張帆也好，幾個武館館主也好，壓根就不認識這面令牌是什麼。

    但王平認得！

    只是沒見過銀質的。

    他見過銅牌和鐵牌，王家子弟當中，就有人在監妖司當差，寒江城這邊有兩個鐵牌。

    除了材質，其他都跟這面銀牌幾乎一樣。

    看着正面那個“風”字，他面色難看地擠出一句話：“監妖司……風字科？”

    隨後看向背面，頓時像是發現了盲點，目光銳利地逼視着宋煜：“蕭？你什麼時候改姓了？”

    宋煜目光平靜地看着他：“正因爲這令牌不是我的，它才更可怕，不是嗎？”

    王平愣住。

    宋煜淡淡道：“你若還有點見識，就好好回憶下，你聽說過哪個監妖司銀牌總管，會把自己的牌子給別人？”

    王平沉默，面色也變得更加難看起來，道：“就算你跟監妖司大人物有關係，也不能隨便欺負人吧？”

    宋煜頓時笑了：“你若腦部有疾，就去看看大夫，這裏是雲海，我到現在甚至都不知道你是王家的哪一號，怎麼就欺負你了？”

    王平：“……”

    他呆了半晌，恭恭敬敬，雙手把這面銀牌遞回到宋煜手上。

    然後抱拳，躬身。

    “對不起宋館主，是在下打擾了，告辭。”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少女銀鈴般清脆動聽聲音——

    “宋煜宋煜，我來找你學劍術啦，你答應過我的！難得我父王竟然同意了……”

    門，被一把推開。

    露出一張精緻的少女臉蛋兒，她似乎很開心，臉上兩個可愛的小酒窩清晰可辨。

    “呃……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看見這一屋子人，少女頓時尬住，小心翼翼問道。

    “沒，郡主來的正是時候……”宋煜笑容滿面，沒有大笑出聲，是他有涵養。

    至於一旁的張帆，臉上表情就生動太多了，因爲要強忍着不讓自己笑出聲來，原本一張英俊的臉，都快扭曲成一團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