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棋 第46章 周護連問引慍怒,歸途再談前郡守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何必猜想字數:3483更新時間:24/06/27 16:42:14
跟着楊義,走出幾裏地,到了一處茅草屋前。
周圍草葉枯黃,樹根下的土裂出幾條手指寬的縫隙。
院子不大,中央擺了一口缸,一隻大黃狗,瘦得皮包骨,無精打采地趴在地上。
見陌生人來,昂起頭象徵性地叫了兩聲,隨後閉上眼繼續趴着。
“娘子,周大人和裴大人來了!”楊義衝着屋子喊了一聲。
“來了。”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顧七向屋口方向看去,那女子手中拿着個黑碗,緩緩走了出來。
“快來見過兩位大人!”
聽了楊義的話,那女子將碗放在水缸上,走近行禮。
細細打量一番,這女子年紀不大,臉上卻有了細微的皺紋。手指粗短乾裂,頭髮隨意綰起,身上的衣服皺皺巴巴,洗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胳膊肘處還貼着幾小塊補丁。
她見顧七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楊義將她扯到一邊,指着屋子道:“二位大人,進去坐坐吧?”
屋內簡陋不堪,一張破桌子,桌上擺着個燭臺,這燭臺落了幾層油灰,黑乎乎,黏唧唧。靠近屋口的牆根有一口鍋,竈堂裏還殘存着一些幹樹枝,炕上坐着一位老人,腿上蓋着灰藍色的補丁薄被。
“大娘,近來可好啊?咳嗽好點了沒有?”
周護似乎常來,對這環境也是熟悉得很,他直接坐在炕邊,同炕上的老人說話。
楊義不知從哪掏出個木凳,擡起胳膊擦了又擦,放到顧七面前:“裴大人,坐。”
顧七勉強掛起微笑,坐了下來。
楊義給了楊盛一腳,楊盛會意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端進來兩碗水,那黑乎乎的碗,讓人看了反胃。
“周大人,裴大人,喝點水吧。”楊盛說完,並未直接將碗遞過去,而是放到桌子上,自己反身蹲在牆角。
顧七狐疑地從桌上抄起來,聽楊義急呼道:“大人先別喝!得等等。”
低頭一看,水裏飄着的黑乎乎的東西,這哪裏是水,明明是泥湯!
似乎看出顧七的不適,周護指着桌上的水道:“拿下去吧,我們不渴。”
楊盛見狀,從牆角起來,將碗拿了出去。
顧七心裏五味雜陳,不知該說些什麼。
自己從沒有像此刻這般,希望裴啓桓還活着。
突然,炕上坐着的老人看着顧七道:“顧大人,您來啦。”
周護一臉驚訝,楊義和楊盛也盯着顧七看。
周護笑了笑,朝着老人大聲說道:“大娘,您認錯了!那不是顧大人,那是國都來的裴啓桓,裴大人!”
“我知道,”那老人笑了笑:“顧大人不會不管我們的,對吧,顧大人?”
她笑眯眯看着顧七,在等顧七的回答。
顧七喉嚨一緊,起身邁了兩步過去,柔聲道:“對,你們可是我的百姓,我怎麼會丟下你們呢?”
周護一臉錯愕,跳下炕一把將顧七拽了過來!
“周大人?”
“你別說話!”
顧七被周護嚇了一跳,周護攤開手掌,擡起擋住顧七下半張臉。
顧七皺了皺眉。
周護瞳孔一震,開口問道:“裴大人家是哪裏的?”
“澤州梅雨村。”
“哪裏?”
顧七壓着無名火,生冷答道:“梅雨村。”
“可來過荼州?”
“從未。”
“可認識顧遠顧大人?”
“不認識。”
從周護的眼神中,看出了懷疑。
懶得跟他辯論,顧七轉身準備出去。
周護還是不死心,攥住顧七的手腕追問道:“沒來過荼州,怎知這祁水郡永安縣?”
顧七回過身瞪着他,沒有說話。
楊義見氣氛微妙,上前小聲道:“周...周大人,永安縣是我,我跟裴大人說的。”
周護轉頭看向楊義,眼圈瞬間紅了,緩緩鬆開手:“抱歉,裴大人。”
顧七慍怒,拂袖而出!
身後傳來急促腳步聲,不一會便聽到周護的聲音:“對不住,裴大人!”
他緊走兩步,總算追上顧七。
顧七依舊沒有理睬他。
周護大跨步直接擋在顧七身前,深鞠一躬:“對不住!下官給您賠罪!”
顧七心裏煩躁得很!
惱怒,倒不全然是因爲周護的舉動。
而是因爲韓子徵和晏楚榮都明確說過,裴啓桓從未到過荼州。
可治水論上所描述的,竟與荼州的景象有九成相似!
這不可能是巧合!
顧七眉頭緊鎖,伸手擡起周護的胳膊:“周大人不必如此。咱們往回走吧。”
周護直起身,點了點頭。
楊義和楊盛兩兄弟在後面跟着,出了院子,幾個在外蹲着的糙漢站起身來。
顧七站定,喊了聲:“楊義。”
“在!裴大人有什麼吩咐?”
顧七指着這幾個人道:“讓大家散了吧。”
楊義回了聲“好”,衝幾個人揮了揮手,這幾個糙漢四下散開,各自回了家。
“大...大人。”
擡腳要走,楊盛在身後欲言又止。
周護轉過身問道:“還有何事?”
顧七看向楊盛,他站在原地摳着手,眼睛看向別處:“您那邊,還有糧食麼?”
“這...”周護的臉微微發紅,低頭猶豫一番,咬咬牙道:“有!明日你們兄弟兩個到府上取。”
楊義抱拳道:“周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們沒齒難忘!”
說罷便要拽着楊盛跪下磕頭。
周護上前扶起,嘆了一聲:“你們如今,可是我的百姓啊。”
顧七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周護這話說出來,三個七尺男兒,竟抱在一起哭了起來。
“好了,我得送裴大人回去了。”周護抹了一把眼淚,擡手示意他們回去。
楊家兩兄弟向衝顧七揮了揮手,轉身回去的時候,還在擦淚。
顧七與周護步行到村口,馬車像是被洗劫過一般,簾子都沒了,裏面更是空空如也。
車伕一臉歉意:“抱歉,周大人,他們實在是不講理,我...”
“算了。”周護嘆了口氣。
坐上馬車緩緩往回走,顧七看着外面圍觀的人羣道:“這感覺,就像是演雜耍的猴子,被人看得一乾二淨。”
周護聽她如此說,羞愧不堪:“對不住,是下官失職。”
顧七話鋒一轉:“你家還有多少糧食?”
“啊?”
“我說,你家還有多少糧食?”
周護搓了搓手:“不到一石,待領了俸祿,能有二百石。”
“二百?你一個堂堂郡守,怎會這麼少?”
周護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荼州不比其他地方,這裏常年交不上糧食,陛下雖說免了稅收,卻也同時,減了各級官員的俸祿。”
“那什麼時候發放?”
周護擡手算了算,道:“大概再有三五日吧。”
看着外面的百姓,個個瘦的皮包骨,看向周護的眼睛裏,摻雜着希望和絕望。
再看向周護,他也望着外面的人們,眉頭皺得極深。
“裴大人,”周護看着外面的百姓,眼眶微微泛紅:“這裏的百姓,太苦了。”
說完,周護的眼角落下幾滴滾燙的淚,流到抽動的嘴邊,悉數吞入肚中,這苦澀,怕是只有自己才瞭解。
顧七揉了揉發酸的鼻子,握住他的手:“會好的。”
坐着車一路向南,大抵瞭解了各個縣所在的位置。
但半天時間太短,無法細細查看,只好等周護的地形圖出來再細作打算。
眼看便要日落西山,車伕衝着馬兒狠抽一下,行進速度快了起來。
道路坑窪,馬車顛得顧七渾身難受,只好扒住木板,防止摔下去。
“周大人,我能問你一個問題麼?”
周護看着顧七道:“您問。”
忽然不知從何處問起。
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問出來。
“大人有什麼話,盡可跟下官說。”
顧七理了理思緒:“爲何在楊義家中,你要問我顧大人的事?”
周護一頓,開口道:“大娘開口喊您顧大人,我瞬間失了神。”
隨後他盯着顧七的臉:“這仔細一看,您的眉眼,倒和顧大人有幾分相像。”
而此時,顧七對顧遠,也是越發好奇。
“你與顧大人很熟?”
聽到顧七這樣問,周護淺淺一笑:“算是吧,我原是永安縣縣令。”
“怪不得,你對楊義一家如此熟悉。那你可曾參與了那次鑿山修渠?”
周護笑容凝固,呆呆看着顧七。
顧七尷尬地笑了笑:“我隨口問問,罷了,不說這個了。”
“裴大人,”周護整個人沉了下來,似是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若您真能解這荼州百姓之苦,下官就算丟了命,也心甘情願。”
“這...這話從何說起啊?”
“停車!”周護忽然喊了一聲。
“籲——”車伕趕忙拉住繩子。
周護徑直下了車,站在地上看着顧七。
顧七不明所以,索性也下了車。
周護衝車伕說道:“五里地外,候着。”
“是。”車伕趕着空車朝前走去。
“周大人這是何意啊?”
顧七將手揣入袖中,警惕向周圍看了看。
周護並未有其他的舉動,只是緩步向前:“裴大人,您是陛下親派來的。想來是陛下的人。”
顧七未答。
見顧七未反駁,周護繼續說道:“顧遠顧大人,是哲王殿下的人。”
他淡淡的一句話,對顧七來講猶如晴天霹靂!
“接下來我的話,或許大逆不道。但還是想爲顧大人尋個清白。”
周護未理會顧七的心情,只自顧自說着。
“遠在荼州,又怎會影響朝堂權力鬥爭呢?”
“鑿山修渠,是顧大人的提議,可真正導致山體崩塌的,並非是顧大人。”
“呵,終究不過是做了犧牲品。可惜,可嘆!”
“百姓罵他,恨他,可他臨死之時,還在想這荼州百姓。”
顧七盯着周護:“你是說,顧遠的死有蹊蹺?”
周護似乎沒有聽到顧七的話,喋喋不休道:“直到如今,百姓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但又怎麼樣呢,世上不會有第二個顧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