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小鎮與白月

類別:武俠仙俠 作者:秋雨半浮生字數:5732更新時間:24/06/27 15:59:19
    小鎮裏那個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做木子花的少女提着一些草莓,穿過了鎮子,向着鎮外而去。

    這是小鎮的第一個春天,也是第一個離開的春天。

    從一月走到了四月初,是一個並不算漫長的故事。

    然而對於鎮子裏的人而言,無疑是新奇的。

    原來日子是會走的,春光是會像花一樣凋謝的,人是會老的。

    木子花覺得自己好像穿過了春天的門檻,就在走出鎮子的石板街,走上了那條穿過花海而去的小道的時候。

    就在那個時候,自己穿過了第一個四季。

    所以這個少女停在了曠野天空下,擡頭長久的看着那些飛在了人間的粉蕊。

    只是桃花爲什麼不會謝呢?

    不會謝的是那口湖邊的桃樹。

    樹下坐了一個喝着酒的少年。

    木子花低下頭來,穿過了茂盛的花叢,走到了樹下。

    “湖裏霧氣好像散了一些了,你吃草莓嗎?”

    木子花在樹旁坐了下來,而後從籃筐裏拿出了一棵鮮紅的草莓,在那裏揪着葉子,而後給草爲螢遞了過去。

    樹下的青裳少年回頭看了一眼,又接了過去,整個塞進了嘴裏,大口的吃着。

    剛摘下來的草莓很新鮮,也很甜,帶着春天的清新的味道。

    草爲螢吃得很是感嘆。

    “你自己種的嗎?”

    木子花想了想,問道:“自己種的,難道會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草爲螢笑着說道:“有時候會有,譬如再過幾年,小鎮有什麼小少年長開了,長成了你喜歡的模樣,彼時你再霞飛雙頰,低眉順眼的遞一籃草莓過去,說這是自己種的,特殊含義簡直比劍湖的水還要深。”

    木子花默默的坐在那裏。

    草爲螢繼續說道:“當然,現在顯然是不需要這樣的含義的,只是人間需要有自己和他人的概念。譬如這筐草莓是你的,那朵山花是他的。所以我剛剛問那個問題的意義就在於,草莓是你的,還是小鎮上別的人的?”

    木子花認真的說道:“這就是我自己種的。”

    草爲螢微微笑着,說道:“那挺好的。”

    木子花低頭揪着草莓屁股上的綠葉,草莓是鮮紅的,粘在上面的籽籽是黃綠色的,但是屁股是白色。

    人的屁股也是白色的。

    難道屁股都是白色的?

    又或者草莓其實是人?

    對於這樣一個小鎮而言,許多東西自然都是需要慢慢來的。

    “我先前好像聽見了一些聲音。”

    木子花捧着那顆草莓在尖尖上咬了一小口。

    “好像是從湖這邊傳來的,所以就想着來看看。”

    這也許是這個少女突然來看這個樹下少年的原因。

    只是草莓也剛剛好而已。

    草爲螢輕聲笑了笑,說道:“因爲有人在往湖裏丟石頭。”

    木子花捧着那棵被啃了尖尖的草莓,歪着頭想着:“爲什麼要往湖裏丟石頭?”

    草爲螢嘆息一聲,說道:“我怎麼知道呢?也許是要背井離鄉了,心中哀愁,丟塊石頭解解愁,但總之我很愁,畢竟好好的睡個覺,都會被吵醒過來,誰都不會很開心的。所以我給他們送了一把劍,又弄了一塊被劍穿過的石頭,告訴他們,你們再吵,小心變得像這塊石頭一樣。”

    木子花聽得入了神,問道:“然後呢?”

    草爲螢聳聳肩,說道:“我也不知道,也許他們會把那柄劍當成什麼開門的鑰匙。”

    木子花輕聲說道:“所以是不是鑰匙呢?”

    草爲螢沒有回答,只是喝着酒。

    木子花於是低頭安靜的吃着自己的那顆草莓,然後瞥見草爲螢只是喝着酒,又把草莓咬在了嘴裏,又拿了一顆揪了屁股上的葉子遞給了草爲螢。

    二人坐在劍湖邊,在桃樹下看着一湖暮春之水。

    “其實我有些忐忑。”

    木子花輕聲說道。

    “忐忑什麼?”

    “你說過這是春天,現在春天要過去了,我們不知道後面會是什麼?有時候會很激動,趴在窗口看着那些樹上的葉子越來越綠,花越開越少。有時候也會很擔心,春天之後,小鎮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木子花認真的,歪着頭,看着天空,一字一字的說着。

    就好像人間的新娘在嫁人之前的,對着鏡子反覆的看着妝容一般。

    化着妝的姑娘是第一次嫁給別人的。

    小鎮裏的少女是第一次看着春天離開的。

    於是憧憬與擔憂有時候也是類似的。

    “春天之後.....”草爲螢喝着酒,眯着眼睛,靜靜地看着大湖。而後又笑了起來。“我也不知道。”

    草爲螢當然是知道的。

    只是一如當初和少年說的那樣。

    他不喜歡春天之後的故事。

    “或者說,我不知道怎麼去說。”草爲螢誠懇的說着,“世人在描繪一些東西的時候,總是會帶着自我的主觀色彩,我可能會把它說得很不好,於是你也會跟着不喜歡。但你應該要去喜歡的,世人的故事就像一個水果拼盤,什麼都在裏面,人間的故事也是這樣的。人間只有春天,就像喝酒沒有草莓吃一樣,味道是單調的。”

    木子花認真的點着頭,說道:“好的。”

    於是那個青裳少年笑了起來,坐在桃樹下,長久的看着這個少女笑着。

    一個在人間活了一千多年的人,不止會喜歡少年,也會喜歡少女。

    二者都是帶着一種充滿生命力的光彩的。

    木子花低下頭去,又拿起了一顆草莓,這一次沒有去揪屁股上的葉子,而是整個塞進了嘴裏。

    於是在那種草莓的清甜之中,又多了一些苦味與澀味,就像在吃草一樣。

    會不會有人喜歡吃青草蛋糕?

    木子花在那裏呆呆的想着。

    只是目光停留在某個地方的時候,又露出了許多的好奇來。

    “霧氣是不是在慢慢散去?”

    木子花轉頭看着身旁的青裳少年,有些驚訝的問道。

    她大概忘了自己在桃樹下坐下之前,便下意識的說了一句這樣的話。

    草爲螢靜靜的看着那邊,輕聲說道:“是的。”

    “春天結束的時候,霧就會散去?”

    木子花對於小鎮之外有着霧氣這件事好像已經成爲了一種習以爲常的概念。

    如同本來就應該是這樣一樣。

    “霧氣散不散,與春天走不走是沒有關係的。”

    草爲螢說着,又想了想,笑着說道:“當然,也有可能是有關係的。”

    木子花是落於已有認知囚牢的少女。

    草爲螢自然也是的。

    誰說不能有這樣一個人間,只有春天結束的時候,霧氣才會散去呢?

    “但這裏的不是。”

    草爲螢說着站了起來,微微笑着看着大湖遠方那些霧氣漸漸輕薄的地方。

    ——有那麼一日,山崖合併,大湖匯聚。

    於是人間便出現了。

    木子花也下意識的站了起來,提着那籃草莓,走到了湖邊,向着遠方眺望着。

    .....

    風吹開雲霧了,你倚坐在春日桃花暖陽裏,越過那些清冷的山崖,向着遠方看去,彎彎曲曲的小道在人間安靜地蜿蜒着,一片疏離的灰色的山脈之上,頂着一抹雪色。

    ......

    事實上並沒有。

    木子花向着那邊張望着。

    遠方的霧氣還在,只是變得薄了許多,山崖在雲霧裏似乎在動着,又好像沒有,只是白霧如流。

    一湖天光明媚,像極了許多將要到來卻還沒有到來的東西在小鎮人們心中留着的期待。

    小鎮少女提着一籃子鮮紅的草莓,於是踮起腳來,像是想要讓霧氣變得低矮,好看見那後面是什麼一樣。

    草爲螢喝了口酒,輕聲說道:“春天之後就是這樣的。”

    木子花轉回頭來,看着樹下的少年,說道:“這樣的?”

    草爲螢說道:“不是模樣,而是姿態。你應該抱着這樣的一種姿態,去等待着一切變化的到來。就像方知生,方知死一般,帶着一種迷人的憧憬,去迎接着一切。在看見之前,先放下定義,在遇見之前,先拋卻成見。天地大有而不顯,天地大美而不言。”

    木子花怔怔的看着這個少年。

    喝了一千多年酒的少年臉上帶着令人沉醉的笑意。

    “是謂人間。”

    ......

    有人第一次看見人間。

    有人第一次看見海上白月。

    陸小三騎着那個青色的大葫蘆飛越天際,向着那一處月色澄明的大海上落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愣在了那裏,而後手舞足蹈的在葫蘆口蹦了起來。

    “蕪湖,師叔快看,我們逮到月亮了!”

    小松鼠松果亦是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下方那輪在夜色裏清亮的明月。

    樂朝天笑眯眯的站在二人身後。

    所以這大約便是這個道人要帶着陸小三而不是陸小二的原因。

    在某些故事裏,一個會歡呼雀躍的小少年,永遠要比一個抱劍端起來的小少年有趣得多。

    天上的月亮當然可以是海里的月亮照上天的影子。

    胡蘆向着大海之上落了下去,而後像是一艘夜色裏晃晃悠悠的小船一樣向着那裏而去。

    陸小三看着已經走到了葫蘆口的樂朝天,瞪大了眼睛說道:“難道師叔你的另一個師兄住在月亮上?”

    樂朝天微微笑着說道:“是的。”

    “他在月亮上做什麼?砍樹嗎?”

    樂朝天愣了一愣,回頭看着小少年說道:“砍什麼樹?”

    陸小三認真說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不在月亮上砍樹,難道是在月亮上養兔子?”

    小少年一臉真誠的胡言亂語着。

    陸小三說着又嘿嘿笑了起來,看着遠方那處浮在水面上月輪。

    “其實我小時候吃過月亮,當然,是做夢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麼,好像是坐在院子裏發着呆,月亮就掛在枝頭很是明亮,然後突然就掉了下來,我就趕緊站起來,一路向着那邊跑去,月亮像個房子那麼大,在那裏摔碎了,一地流沙一樣的月色,看起來格外誘人,於是我就抱着月亮一口就啃了上去,吃起來沙沙的,就像一個口感綿密的糕點一樣。”

    小少年說着有些不好意思的咽了口唾沫。

    只是很快就聽見了同樣的吞嚥聲。

    轉頭看去,只見樂朝天和松果也在咽着口水。

    樂朝天笑着給小少年腦殼來了一下。

    “不要說這樣的東西。”

    陸小三不服氣的說道:“爲什麼?”

    樂朝天嘆息着說道:“因爲吃不到的東西,你說得太好了,會成爲一輩子的遺憾的。”

    陸小三於是也嘆息了起來。

    吃不到一口那樣的月亮,確實是一件很悲傷的事情。

    松果惆悵的說道:“我感覺我這輩子真的會很遺憾了。”

    陸小三想了想說道:“那等會我們先去試一口吧。”

    樂朝天認真的說道:“別試了,因爲你會失望的。”

    “那難道不是月亮嗎?”

    “那當然不是月亮,那是缺一門的道觀。而且你就算吃到了,也不能保證月亮真的便是你想象的味道。”

    “啊,那好吧。”

    陸小三從未如此難過的嘆着氣。

    只不過小少年的哀傷來得快去的也快。

    等到養着許多劍的葫蘆靠岸的時候,陸小三便縱身一躍,跳上了那些長滿了在白月的清輝之下散發着幽幽冷光的白花之島。

    而後背着那個葫蘆向着一塊島上的山石邊走去——自從葫蘆裏開始養劍之後,這個小少年就開始把葫蘆背在身後了,用小少年的話來說,這樣足夠瀟灑帥氣,可以甩陸小二那個裝帥的十幾萬裏。

    松果與樂朝天跟在了後面,看着前方匆匆走着的小少年,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自由自在的小少年的命運是不可測的。

    畢竟他可能像吐着舌頭的小土狗一樣在那裏擡着腿撒着尿,也可能在那裏刨個坑,埋點奇奇怪怪的東西。

    陸小三一路跑到了山石邊,而後撿起了一塊石頭,擡起頭踮起腳,歪歪扭扭的在山石較爲平整的一面寫着:

    喚來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人間小劍仙,陸小三到此一遊。

    松果驀然無語。

    陸大劍仙果然還是如此謙遜。

    都不寫大劍仙,而是寫小劍仙。

    樂朝天輕聲笑着,看着那個揹着養劍葫蘆的小少年,也走上前去,也撿起了一塊石頭,先是把陸小三寫的那一句喚來一天明月中的‘來’字劃掉,改成了‘起’字,又在下方加了一行字。

    鯨飲未吞海,劍氣已橫秋——後輩樂朝天,未見劍仙前輩風采,甚爲遺憾,然神往,因留之。

    一旁的小少年很是認真的轉頭看着樂朝天。

    “師叔。”

    “嗯?”

    “你是我見過最帥的人。”

    師叔侄二人站在山石邊嘿嘿嘿的笑着。

    松果見到這般情形,於是也撿了一塊石頭,看着遠方白花簇擁之中的那輪明月,又回頭看着那塊山石。

    小少女卻是不知道自己應該寫什麼了。

    想了許久,低着頭很是認真的在那裏寫了一行字。

    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吃一口月亮,是月亮不是月餅!但是可以是蛋黃酥的——松果留。

    樂朝天看着這行字,摸了摸小少女的頭,笑眯眯的說道:“加油。”

    松果嘻嘻嘻的笑着。

    陸小三則是覺得松果格局小了。

    大丈夫生居天地間,豈能只吃一口?

    自己當時在夢裏都啃了好幾口。

    要是自己,肯定寫月亮都是我的,誰都不許搶。

    別吃別吃!

    三人在山石前逗留了一陣,而後又沿着那些白花幽幽輕浮的小道,向着那一海白月而去。

    陸小三走着走着就愣在了那裏,停了下來,呆呆的指着的那輪白月的最上端。

    夜月清輝之中,有個看起來極爲出塵的身影,正坐在一輪白月的最上方,獨坐明月而觀海。

    卻是正像那一句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浩蕩百川流一般。

    “那是你師兄嗎?”

    陸小三怔怔的問道。

    樂朝天挑了挑眉,而後搖了搖頭,說道:“不是的,那是.....也許是你師姐。”

    小少年瞬間蔫了下來。

    “師姐啊,那算了。”

    畢竟師姐是一種很兇猛的生物,掌握着劍宗裏的生殺大權,譬如陸小一今天不想做飯,那陸小三他們就只能餓肚子。

    陸小三再看白月之上的那道身影時,瞬間就不覺得出塵了——要是我陸小三坐上去,肯定更像仙人。

    不過如此,不過如此。

    小少年眼睛裏長滿了檸檬。

    “不過她坐在那上面做什麼?”

    陸小三有些好奇的問道。

    樂朝天輕聲笑着說道:“因爲我師兄覺得人力有時窮,所以找了一個帶着神鬼魂靈的人坐在上面,想要看看能不能夠真正的通曉人間。”

    “通曉人間做什麼?”

    “通曉人間便可以知曉命運。”

    陸小三認真的說道:“知曉了命運,那不就是沒有驚喜了?那又什麼意思呢?如果我知道這裏是什麼樣子的,我肯定不會開心的蹦起來。”

    樂朝天想了想,誠懇的說道:“有道理。”

    三人繼續向前而去,在那些白花之島的盡頭,那一處如同月華灑落一般的旋階之上,有個年輕的道人正在那裏安安靜靜的站着,肩頭已經落了不少海風吹來的白花,看樣子已經等了很久。

    陸小三看見那一幕的時候,卻又改變了注意,轉頭看着樂朝天說道:“我突然發現有時候知道了命運也挺有意思的。”

    樂朝天笑眯眯的說道:“比如?”

    “比如哪天我和師叔分開了,很久沒見了,師叔要來找我,但我早就知道了,於是我就在院門口在落花裏站一下午,等到師叔踩着山風過來的時候,我就笑眯眯的說道‘師叔,我已經在這裏等了很多個春秋了。’”

    葉逐流看着那個站在白花浮島上的小少年,輕聲笑着,於是本來不打算這麼說的年輕道人看向了樂朝天,微微笑着說道:

    “師叔,我已經在這裏等了很多個春秋了。”

    陸小三很是滿意的點着頭。

    對咯,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