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傘下人 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且爲君槌碎黃鶴樓

類別:武俠仙俠 作者:秋雨半浮生字數:5699更新時間:24/06/27 15:59:19
    大風歷一千零三年,四月二日。

    陳鶴沉默地坐在懸薜院門口。

    昨晚與那個或許是劍宗師兄的人相遇之後,陳鶴便沒有再去牌館裏尋找張小魚。

    他並不知道在張小魚那裏發生了什麼,但是很顯然,倘若他真的在劍宗,而那些劍宗師兄們又說他不在,那便只能是他自己的意思。

    所以陳鶴想了很久,直接回了懸薜院,在門口坐着。

    晨光熹微,遠遠地落在那些遠處的高樓檐角之上,是以巷子裏依舊一片冷色。

    草爲螢大概真的是對的。

    這是陳鶴第二次想到這裏。

    這樣一個故事,陳鶴也許真的幫不上什麼忙。

    梅先生在清晨的風裏穿過巷子停在了陳鶴身前,看着蹲坐在那裏的陳鶴,好奇地問道:“你小子坐在這裏做什麼?”

    陳鶴擡頭看了一眼梅先生,想了想,說道:“沒什麼,只是有點惆悵而已。”

    梅先生也只是一個沒有踏入過修行之道的世人而已,自然也不可能幫上什麼忙。

    梅先生聽到這話,倒是笑呵呵地在一旁門檻上坐了下來。

    “你平日裏不是挺瀟灑的嘛,惆悵什麼?”

    陳鶴看着梅先生,梅先生與南島關係也很好,陳鶴自然知道的,只是不知道爲什麼,反倒是南島一直在有意無意地避着梅先生。

    是以聽見梅先生這樣發問,陳鶴倒也有些糾結。

    南島被天獄逮走的事,自然很複雜。

    主要是天獄這個地方性質過於單一。

    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像自己一樣理解南島的那些追求。

    世人當然不會喜歡瘋子。

    所以陳鶴糾結了很久,還是嘆息了一聲,說道:“沒什麼,可能是在一個地方待久了,覺得有些不自由吧。”

    梅先生笑着說道:“我看你就是閒的沒事做了。”

    陳鶴心想,我當然有事做,只是這件事,我無從下手而已。

    一面想着,一面苦笑着搖搖頭,並沒有說什麼,只是起身向着院裏靜思湖邊走去。

    “要不要出去喝點酒解解愁?”

    梅先生在身後問道。

    陳鶴搖了搖頭。

    穿過迴廊來到靜思湖邊。

    草爲螢對於陳鶴的回來並不意外,只是看了一眼,又重新看回晨光裏的大湖。

    “怎麼樣,有沒有見到南島?”

    草爲螢明知故問。

    陳鶴嘆息着坐到了草爲螢身邊,說道:“你有沒有辦法?”

    草爲螢微微笑着說道:“什麼辦法?”

    陳鶴歪頭想了想,說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會管這種事,但是你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我偷偷溜進去,把南島帶出來?”

    草爲螢靜靜地看着陳鶴,說道:“這麼執着?”

    陳鶴點了點頭。

    草爲螢繼續問道:“爲什麼?”

    陳鶴一夜未睡,有些疲倦,擡手揉了揉眼睛,說道:“南島這小子,雖然像你說的那樣,有點蠢蠢的,但是我與他也算是相交甚歡。遇到了這種事,總要想想辦法。他爹也不管他,他師兄張小魚也不管他,那只能我來想想一些拙劣的辦法了。”

    草爲螢靜靜地看了陳鶴很久,而後轉過頭去,看着面前的大湖,說道:“你去老狗鎮吧,那裏的草爲螢會告訴你。”

    陳鶴看着草爲螢,有些不解地說道:“爲什麼要那裏的草爲螢告訴我?”

    草爲螢平靜地說道:“因爲他不在這個人間,自然可以隨意一些。”

    就像當初救下南島一樣。

    在什麼人間,做什麼樣的事情。

    陳鶴若有所思地站了起來,轉身向着玉蘭林中走去,走到半路,又轉身看着草爲螢很是誠懇地說道:“多謝。”

    草爲螢只是搖着頭,說道:“你知道我爲什麼叫草爲螢嗎?”

    陳鶴聽着這個古怪的問題,搖了搖頭。

    草爲螢也沒有解釋,只是看着大湖輕聲笑着。

    陳鶴也沒有追問下去,穿過白花小道,向着青牛院中走去。

    一直到回到了藏書館,停在聽風臺上。

    陳鶴拿起傳記,閉上眼。

    沒有再蠢蠢的喊什麼我要去老狗鎮。

    於是大夢一場。

    人間春光灑落在肩頭之上。

    陳鶴從花海中坐了起來,草爲螢握着酒葫蘆坐在桃樹下,安逸地喝着酒。

    陳鶴穿過花海走到了桃樹邊,沒等草爲螢開口說些什麼閒話,便是直截了當地說道:“幫我一個忙。”

    草爲螢放下酒葫蘆,很是疑惑地看着陳鶴,說道:“什麼忙?”

    陳鶴將故事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

    草爲螢若有所思地看着陳鶴,轉回頭去看着那片劍意大湖,想了想很久,說道:“是外面的草爲螢讓你來的?”

    陳鶴點了點頭,說道:“他說你不在那個人間,可以做事隨意一些。”

    草爲螢握着酒葫蘆喝了一大口,輕聲笑着,說道:“確實如此。”

    “所以你有什麼辦法?”

    草爲螢轉回頭靜靜地看着陳鶴很久,說道:“辦法很簡單,但是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你說。”陳鶴雖然有些疲倦,但還是很乾脆地說着。

    草爲螢倚着桃樹,指着身前的那口大湖,緩緩說道:“下面有很多劍。”

    “然後呢?”

    “你下去拿一柄上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草爲螢平靜地說道。

    陳鶴狐疑地看向身前的大湖。

    湖中天光明亮,山崖大霧安靜地倒映着。

    怎麼看都不像有劍的樣子,轉頭看向一旁的草爲螢,後者卻是沒有再看他,只是靜靜地喝着酒。

    陳鶴猶豫了少許,縱身一躍,跳入了大湖之中。

    草爲螢什麼都沒有說,靠着桃樹看着一片春意盎然的天空。

    天空有許多落葉飛花,從花海之中飛上去,只是終究還會慢慢地落下來。

    它們還會再飛上去嗎?

    草爲螢如是想着。

    陳鶴並不知道草爲螢在想着什麼。

    落入大湖之中,一股刺骨的寒意便向着身體四周襲來。

    陳鶴適應了少許,而後向着湖底游去。

    一如當初南島所見的一樣。

    越往下,來自人間的光線越暗淡。

    陳鶴緩緩地向下落去,不知爲何,身體卻是傳來了一些隱隱痛感。藉着那些尚未完全暗淡下來的光芒看向自己的手臂。

    才發現上面竟是有着細碎的傷口。

    如同在這些湖水之中,有着許多細小而鋒利的東西,在那些向下而去的潛泳之中,不斷地割着陳鶴的皮膚一般。

    陳鶴沉默地看着那些傷口,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爲什麼草爲螢會說要看他願不願意了。

    原來是這樣嗎?

    未必是這樣。

    陳鶴沒有再想。

    忍着那些不斷新增的密密麻麻的細小傷口傳來的疼痛,繼續向下而去。

    一直到眼前的一切都陷入了膏盲之中。

    而後又許多的或許是水草一樣的東西纏住了陳鶴,使得他在湖底無法再沉沒下去。

    陳鶴奮力地掙扎着,漸漸的湖水之中有些一些淡淡的血腥味。

    像是那些被水中不知名的細小東西割開的傷口,在那些掙扎之中,被掙出了更大的傷口,於是鮮血便在湖水之中蔓延開來。

    陳鶴漸漸地有些窒息。

    他已經沉下來太久了。

    只是世人而已,自然無法長久地逗留在大湖之下。

    陳鶴有些慌亂地張着雙臂,蹬着雙腿,於是更多的鮮血淌了出來。

    嗆入口中的血腥味愈發地濃郁。

    於是越來越多水草纏了上來,將陳鶴死死地困縛在其中。

    陳鶴意識漸漸有些模糊,然後便聽見大湖之上隱隱傳來了一聲嘆息。

    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自湖水中向着這一處而來,將陳鶴包裹了起來,而後重重地向着下方砸落下去。

    無數水草斷裂。

    萬千光芒透了過來。

    陳鶴落在了一片水草大地之上。

    陳鶴咳嗽了許久,才終於緩過氣來,緩緩在那片水草大地上站了起來,身上的血色已經被湖水沖洗乾淨,只是那些傷口仍在,依舊緩緩地滲着鮮血。

    原來這便是這處看起來無比尋常的大湖之下的景象嗎?

    陳鶴擡頭怔怔地看着那些天穹之上的無數柄長劍。

    只是自己要怎樣去拿一柄劍呢?

    陳鶴下意識地伸出了手。

    於是大湖之下萬千劍意涌動。

    千萬柄長劍落了下來。

    陳鶴慌忙抱住了頭,然而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只是那些長劍靜靜地懸在了他的身旁。

    ......

    草爲螢倚坐在湖邊桃樹下,哪怕劍湖之下的畫面如何浩瀚,這片鎮外的大湖水面依舊無比平靜。

    一直過了許久,水下傳來了一些動靜,湖畔水面緩緩地漾動着。

    而後陳鶴的身影從湖水之下鑽了出來,手裏握着一柄劍,攀住湖岸,爬了上來。

    草爲螢靜靜地看着湖水。

    陳鶴一身溼漉漉地走到草爲螢身旁,揮了揮手裏的劍,看向草爲螢說道:“我拿出來了。”

    草爲螢平靜地說道:“我知道。”

    “然後呢?”

    陳鶴看着草爲螢說道。

    草爲螢轉頭看了陳鶴一眼,在那些滲着血色的傷口之上一瞥而過,而後落在了陳鶴手中的那柄劍上。

    是一柄頗爲厚重的劍,就像南島的那柄桃花劍一樣。

    劍鐔處有名字,是草爲螢刻下的。

    叫黃鶴樓。

    草爲螢並不知道陳鶴爲什麼會選了這柄劍。

    劍當然只是尋常的劍。

    只是被草爲螢刻下名字之後,自然便不一般了起來。

    草爲螢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將手裏的酒葫蘆遞了過去。

    “喝口酒吧。”

    陳鶴也沒有多問,只是接過酒葫蘆,喝了一大口,而後愣在了那裏,怔怔地看向那片大湖。

    人間似乎不一樣了。

    風裏有風,是劍風。

    湖中有水,是劍意之水。

    陳鶴低頭看着手中的那柄劍,湖上有風吹來,落在劍身之上,於是無數劍意縈留其上。

    劍在風中低鳴着。

    陳鶴下意識地鬆開了手中的劍。

    於是那些劍風劍意盡數消失。

    人間依舊是那個人間。

    草爲螢從陳鶴手中拿回了酒葫蘆,依舊依靠着桃樹坐着,看着大湖喝着酒。

    “現在你可以去試一試了。”

    草爲螢說得很平靜。

    陳鶴重新握住了那柄劍,長久地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麼。

    草爲螢也沒有說話。

    大湖邊一片沉寂。

    陳鶴轉身向着花海那邊走去,走了兩步,又折了回來,向着草爲螢伸出手,說道:“再給我喝一口。”

    草爲螢把酒葫蘆遞了過去。

    陳鶴拿起酒葫蘆,站在湖邊春光裏,仰頭喝了很久,而後將酒葫蘆還了回去,什麼也沒有說,向着花海走去,而後消失在了老狗鎮裏。

    草爲螢握着酒葫蘆,靜靜地坐在那裏,看着大湖。

    或許確實是有那麼一點命運的意味在其中?

    草爲螢歪着頭想着。

    而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確實輕聲笑了起來。

    我且爲君槌碎黃鶴樓。

    但你小子不必爲我倒卻鸚鵡洲。

    ......

    陳鶴提着劍出現在了聽風臺上。

    四月的陽光已經穿過了竹林,斜斜地灑落在了臺上。

    陳鶴靜靜地站在臺邊,看着那片在風裏竹葉翻飛的竹林,目光又回到了一旁掉在地上的那本傳記上,靜靜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口酒喝下肚。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

    但是又什麼都沒有去想,只是握住了手裏的劍。

    現在依舊是一樣的,陳鶴什麼都沒有去想,而後目光落下臺去,落在那輛停在藏書館外的輪椅改成的小車上。

    陳鶴握着劍,歪着頭看着許久,而後看向了手中的劍,轉身走入房間裏,拿了一件不要的衣裳進來,站在臺邊仔細地將那柄劍包好,而後學着南島一樣,把劍背在了身後,向着樓下走去。

    路過小竹園附近的時候,卻是正好撞見了雲胡不知抱着一本書坐在小道上。

    雲胡不知看見陳鶴這般模樣,很是震驚地看着他背後那柄用破衣服包起來的劍。

    “你這是做什麼?”

    雲胡不知百思不得其解。

    陳鶴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那柄劍,想了想,卻是笑容燦爛地說道:“我要去進行一場偉大而神聖的救贖。”

    雲胡不知被陳鶴唬得一愣一愣的,握着翻開的書卷呆呆地坐在那裏。

    陳鶴笑了笑,擺了擺手,向着竹林外走去。

    一路來到靜思湖邊。

    草爲螢還是老樣子,陳鶴離開的時候什麼樣子,現在便還是什麼樣子。

    陳鶴揹着劍走到了草爲螢身後,笑着說道:“我拿到劍了。”

    草爲螢轉回頭,挑眉看着陳鶴,卻是對他臉上的笑意有些不解。

    “我以爲你會沉默哀怨地走過來。”

    陳鶴輕聲笑着,看着落滿了白花的晴朗湖水,說道:“雖然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是哀怨並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更何況,我也想過了,你昨晚說的話確實有道理——人生沒有不散的宴席,我是要做閒雲野鶴,自由瀟灑的人。所以一切故事,只此一次而已。”

    草爲螢看向陳鶴身後揹着的那柄黃鶴樓。

    “所以握住劍......重新握住劍的感覺怎麼樣?”

    陳鶴歪頭想了想,說道:“還行。”

    “你不怕日後忘不掉?”

    “我以前能夠忘掉,日後自然也能忘掉。”

    草爲螢輕聲笑着,看着陳鶴問道:“所以你是誰呢?”

    陳鶴揹着劍,站在陽光稀疏灑落、玉蘭花安靜飄飛的湖邊。

    “我當然是陳鶴,要一輩子在這璀璨人間裏,開心快樂而且悠閒自在的陳鶴。”

    陳鶴笑着說道,低頭看着草爲螢,繼續說道:“當然,有時候也可以稍微那麼不悠閒一點。”

    比如少年南島遇到了一些事情的時候。

    但只此一次。

    在誤打誤撞的命運裏,偶然選擇的一次而已。

    青裳少年草爲螢笑着站了起來,與那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站在了一起,陳鶴自然比草爲螢要高不少。

    所以草爲螢轉頭看着他,並且將酒葫蘆遞過去的時候,稍微仰了一些頭。

    “喝酒嗎?”

    “喝。”

    陳鶴從草爲螢手裏接過了酒葫蘆。

    就像在老狗鎮裏那樣。

    仰着頭站在湖邊,一口喝到了日光肉眼可見的偏移了不少。

    草爲螢笑着站在一旁,看着湖水說道:“所以你打算怎麼去?”

    陳鶴放下了酒葫蘆,很是滿足地打着酒嗝。

    “怎麼瀟灑怎麼去,怎麼簡單怎麼去。”陳鶴隨意地說道,“反正人間又不認識我陳鶴。”

    草爲螢從陳鶴手裏接過了酒葫蘆,看着一湖陽光,說道:“比如?”

    陳鶴想了想,說道:“比如現在陽光這麼好,正好適合去人間走一走。”

    你來人間一趟,陽光這麼好,自然得去看看。

    “有沒有什麼很是瀟灑的意境設想?”

    草爲螢想起了昨晚陳鶴說的那些自己想象的南島的故事。

    陳鶴歪頭想了想,說道:“沒有。”

    說着,陳鶴卻是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那柄隨意包着的劍,繼續說道:“少年氣本身就是極爲瀟灑的意境。”

    草爲螢挑眉看着陳鶴,說道:“你還足夠少年嗎?”

    陳鶴笑着說道:“很多年沒有過了,但是我覺得可以試一試。”

    草爲螢拿着酒葫蘆重新在湖邊坐了下來,輕聲笑着說道:“那便去試一試吧。”

    陳鶴沒有再說什麼,踩着一地落花,穿過迴廊,向着懸薜院前院而去。

    站在大門口,卻是不知道又想起了什麼,看了眼那條巷子,陳鶴突然便有了一個極爲有趣的想法。

    於是轉身又向着院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