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二章 家書

    衡華與諸人協商三日。待水面涌起一個個靈氣寶旋，祝禮行等人持有三百六十面玉牌，分散給各宗族精銳。命他們前往漩渦升起的寶島、河山，將玉牌融入靈脈。

    “兄長，”祝玉雪問道，“這是何意？”

    “伏衡華的意思，說是如此行事，方便不久之後的五洲建立。”

    祝玉雪看向天洛宮，衆人下來後，天洛宮大門緊閉，顯然那位並不打算露面。

    ……

    將衆人送走，衡華躺在榻上，翻閱一本銀光閃耀的星輝書冊。

    “根據文郎與我的測算，這應該是我們死亡後的第五個時辰。我二人斬出魂體，以矇蔽龍王感知。眼下，真靈躲在這片漆黑時空。這裏除卻我們之外，似乎還有其他魂靈。”

    ……

    “第七個時辰。我們得知龍王吞噬的衆多魂靈皆藏在此處。文郎研究陣法，而我則嘗試喚醒祖父。想來，這便是我感應到的職責。”

    ……

    “第五日，終於喚醒一個人，瞭解這片時空的來歷。祖父無愧是柏皇堂創始人，伏家曾經的家主繼承人。其學識，比文郎也不弱多少——難道這就是隔代傳承？但願我兒不要太多遺傳他祖父。”

    ……

    “第七日。忙碌到現在，終於有機會歇息。看着逐漸復興的‘魂境’，不免想到我兒。行事倉促，來不及與他言明，不知他眼下可好？可曾走出父母雙亡的悲痛？還有恆壽、嘯魚，也希望他二人不要太自責。”

    ……

    衡華一篇篇翻閱母親留下的日記。

    這是在“天宿之陣”運轉時，他察覺部分陣法赤文的特殊性，特意讀取記錄。用神洛天書整合後發現，這竟然是父母遺留給自己的信息。

    不止有母親的亡者日記，也有父親的一些陣法記錄、日常感慨。

    而在兩份手札最後，還有他們對自己所說的話。這部分，應該是他們出來後，特意寫在星陣中。

    “吾兒德才兼備，爲父甚喜。然天才早成，事事順遂，反無益於道心修養。若他朝稍遇挫折，恐會破損道心，一蹶不振。眼下我與你祖、你母了斷今生，或可讓你明白一些道理……”

    後面長篇大論的，都是父親對自己的教導、囑託，是他將自己的人生感悟逐一勸導。

    什麼行事不要偏執，不要過度追求完美，不要屢犯禁忌，更不要妄想將諸多已執念了斷，生死隔絕之人召喚回現世……

    “你祖父將死。但他用自己的死貫徹俠義，他的道路始終如一。這一點，我兒當警之。”

    “大道路漫而孤寂，唯毅恆不虛才可抵達終點。我兒天資過人，常有奇巧之思。可大道艱險，豈可一味討巧？天可欺，道可欺，本心可欺否？”

    看着父親留下的家書，衡華五味陳雜。

    這也是他之所以歇了和龍王聯合的念頭。

    大道可欺，但本心不可欺。

    這件事是對是錯，自己的道心能不清楚嗎？

    爲一時便利而取巧，最終吃虧的依舊是自己。

    “死後這些年，父親彷彿越發通透了。若是能復生修行——”

    搖了搖頭，他發出一聲長嘆。

    既然父親無意復活，想要走向全新的星天輪迴，自己何必強以己願干涉呢？

    後面的話，他不願再看，轉而翻閱母親的告別贈言。

    相較父親的留書，母親最後留下的言語囑咐就很少了，只有簡單一段話。

    “你父在‘魂境’與諸魂靈交流，知彼等人生經歷，感悟頗多，必是對你留下諸多諄諄教導。孃親便不再多重複，免得惹人厭煩。只有一言叮嚀‘月有陰晴圓缺，世間諸事總無法十全十美。縱有通天法力，驚世道行，亦不能讓所有人滿意。孃親不求我兒盡善盡美，只願無愧於心，常立於天地之間。’”

    “這算是將當年無法告別的遺憾……彌補了嗎？”衡華摸着星書，緩緩閉上眼。

    一絲絲玄氣在身邊徘徊，天地間逸散的磅礴生命力瘋狂涌入天洛宮，在體內轉化爲造化真元。

    曾經伏衡華苦惱《造化會元功》第六重通天境難以修行，需求法力過劇。

    但眼下靠着龍王身隕，生命元力逸散天地的特殊氣機，他竟將“通天境”第一個前置關卡修煉成功。

    磅礴的真元在體內涌動，行四十六億周天。而聖胎內部的本命靈神則不斷將這份恐怖磅礴的元氣一點點逆轉。煉三屍魔，降黃袍怪，最終又在花果山迎奉心猿。

    “造化！”

    三天三夜，衡華悠悠睜目。

    聖胎內的靈神重歸心猿之相，接下來便是在平頂山之劫，烏雞國之災。心猿再度修成金丹，練就聖胎。那時候，伏衡華便可褪下自己如今的外殼，重新再塑一尊“造化遺蛻”。

    “這尊遺蛻，或可用來鎮壓四瑞洲氣運。”

    衡華看着自己的手掌。隨着修行精進，天地道化又開始了。

    他的身體不斷涌出道韻，拉扯着他與天地徹底相容。

    叮——

    “玲瓏白玉球”忽從高架飛出，一道靈光籠罩衡華，將他拉入另一方神祕空間。

    金色空間中央有三團光彩不一的道炁團。

    看到衡華後，中央那個道炁團道：“看你如今靈光透頂而顯，想來道行又有精進，也不需要我等開解了。”

    這三位，便是聖者之庭裏，與伏衡華理念相近的三位證道者前輩。

    “別啊，晚輩剛剛經歷大劫，受親人分離之苦，心中諸般鬱悶，正想尋人發泄呢。”

    左側那道炁道：“這些事，你有更好的傾訴對象。我三人哪好意思越俎代庖？”

    右側的藍色道炁團道：“後輩。這次天魔之亂，你可放心。背後之人，再不會擾亂東萊之地。”

    衡華沉吟道：“是哪位天魔主嗎？”

    “不知。”

    “但眼下各方勢力雲動。難得見太玄道友如此招搖，等閒人家也不敢再胡來了。”

    太玄道聖？

    衡華猛然想起一事，詢問玄微派情況。

    中央那團道炁道：“彼等魂歸星天時，自會被師門接引。便是那恆元小兒，回頭在羽仙池過一遭，也可羽化登仙。”

    衡華這才鬆了口氣。

    若因屠龍之事害得恆元真人身隕，自家欠下的人情便更大了。

    “那——東墨陽大哥呢？”

    “他流落他方神洲，日後自有機緣——太玄道友親自安排，你無須擔心。眼下的玄微派破而後立，可直接以太玄面目開宗立派。這也是那位對你釋放的善意。”

    衡華若有所思。

    太玄道聖雖遊歷各洲，傳下諸多道統。但東萊作爲證道之地，總有一份特殊性。如今自己要在東萊證道，免不了跟他的道統打交道。

    玄微派覆滅，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一種體面退出，給自己騰地方。

    看來玄星重建玄微派這件事，我要多多過問一些了。

    再立太玄宗，傅玄星可做不來，必須自己出面給他撐場子。還有玄壺方仙洲的修復，也需要自己的造化神通。

    見伏衡華一點就透，三位大前輩發出笑聲。

    眼見他們即將離去，衡華連忙問：“前輩，敢問我家祖父情況如何？”

    父母魂歸星天，可迎來新生。

    但祖父那狀態，都奔着魂飛魄散去了，也能魂歸星天嗎？

    三位聖者沉默一會兒。

    其中一人道：“汝祖貫通‘俠義’，踐行聖道德行，亦是一種圓滿證道。其名其跡永在，其人自然不死。”

    聽出言下之意，衡華皺緊眉頭。

    “難道沒有挽救手段？”

    “本就沒死，何來救人？”

    “此亦是‘與道相合’，天地永存。是尋常人求之不得的機緣。汝無須介懷。待證道後，自然明曉。”

    三位聖者前輩見伏衡華道心穩固，並無入魔跡象，暗暗感嘆伏丹維的決定果斷。

    伏衡華是一個很懂變通，很懂吃教訓的人。伏丹維用自己的死進行一堂講課，不說穩保伏衡華一輩子。但在接下來二三百年間，道心遇到類似的“魔擾”，不會受其影響。

    ……

    聖光退散，玲瓏球返還高架。

    衡華看了看外面，祝禮行等人已將重新升陸的島嶼河山一一標號，並將諸多想要上前的修士阻攔制止。

    “該開始了。”

    神洛天書投入天空，將萬神圖卷替換。

    金色圖卷飄飄落入宮內，化作一方碧波粼粼的水池。朵朵金荷在池內綻放，吞吐氤氳彩霞。

    衡華白衣赤足站在水池中，伸手在水中一撈。

    竟取出一個竹編籮筐，裏面有三百六十枚大小不一的石頭。

    衡華凝目守心，口中默默誦咒。

    斡旋造化大神通運轉，天地間萬道共鳴，無邊霞氣在宮殿噴涌。

    他動作飛快，從籮筐取出一枚石頭向身後拋。

    嘭——

    石頭落入水中，化作一處島嶼。

    而在延水之上，序號爲“一”的寶島迅速飛起，對準臨近東海處落下，一道金光驟然昇天。

    緊接着，第二座長條狀河山島嶼在其一側落下。雖然水面上看，二者並不相連。但水下三百丈處，大地元氣從兩座島嶼涌出，逐漸煉成一條水下山脈。

    然後是第三座，第四座……

    衆人站在延水雲端、四瑞洲上，看着一座座島嶼自行飛向既定位置。感慨伏衡華神通的同時，也在對即將成型的“延水五洲”更加期待。

    天洛宮，衡華閉目唸咒，頭也不回地在荷花池中邁步繞圈。

    石頭一顆顆扔在身後，直到扔出一個圓環後，他才踏入圈內，開始投下五洲之石……

    苗龍雷洲。

    兩位天魔主仔細感應東萊神洲的造化元氣變化。

    察覺延水仙洲造化重演時，燭陰天魔主微微一笑：“老兄，看來這一場，你輸了。造化道光足見仙意，不夾雜半點魔氛。”

    蝕光天魔主面色平靜。

    無非是又一個陰謀戳破，無所謂。類似的計劃，自己一念之間就有千百個成型。

    只是……

    “他不入天魔一脈，日後恐怕難以取信。”

    燭陰天魔主神色古怪。

    “你那邊，能信任他？”

    燭陰搖頭：“我需要的，並不是信任。”

    宇宙外的靈魂降臨，必然受星尊法則化作一位全新星靈。每一顆嶄新星靈，都意味着無上潛力，具備一世證道的資格。

    沒有前塵恩怨，唯此一世超拔。

    燭陰天魔主樂見爲這些星靈送上一份助力，並以此觀看其心性。

    蝕光天魔主正要開口，突然他神色一變，黑霧迅速消散離去。

    他察覺到，那些大能交鋒打架間，不小心把自己在某一座神洲的陰謀佈局撞破。眼下雙方罷手，打算找自己麻煩。

    看天魔主匆忙離去，燭陰天魔主笑吟吟自語：“我所要的，可不是一個墮入魔道的存在。誰告訴你，我座下的燭陰天魔都是魔頭了？”

    世人皆知，燭陰天魔主喜歡看戲。經常擾亂時光，扶持氣運之子。

    卻不知，燭陰天魔主的舉動自有一套規則。

    若心性不佳，不懂知恩圖報，那等氣運之子要之何用？倒流時空，重頭再來，或者將彼等徹底抹殺，失去“一世證道”的資格，便泯然於星海，和其他人無異。

    若是根性上佳，知恩圖報，他自然樂得幫忙提攜。他座下的燭陰天魔證道者，大抵都是這般來歷。

    而且，他座下的證道者大多只是化身在此，顯化天魔相。人家真身早在燭陰天魔主幫助下，混入其他大勢力，有了一個個光鮮的身份。

    這次藉助亂鬥而戳穿蝕光天魔主陰謀，讓他急匆匆離去的，便是燭陰天魔主提攜的某個學生在暗戳戳幫忙。

    而類似的人情人脈，燭陰天魔主多着呢。

    聖者們有聖庭，蝕光天魔主有虛空天魔族羣，燭陰天魔主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弟們。

    就在他自得自樂時，又有一位遮遮掩掩的存在進入神殿。

    光影朦朧，但那一縷縷天魔氣息，也表明其身份。

    燭陰大笑道：“看來老夫這次下降人間，挺受歡迎啊？唔……你來，也是爲了伏衡華？看他會不會與我們一心，會不會加入雙面會？”

    神祕存在抱怨：“爲此事，我何必親自過來？那小子修煉魔道，又有仙道本尊，與我昔年何異？本就是自己人，何須過多言語？只是蝕光那廝往我身上潑髒水，着實讓人厭煩。”

    天魔做大，會惹來三界動盪。

    短視者積極籌備，以應對魔道大興，意圖衛道伏魔。

    而長遠者早已塑造化身，跑去天魔內部分化陣營，掠奪氣數，以把握魔道肆虐的程度。

    燭陰如此，這一位也如此。

    所以，他二人才是掀翻原本六大天魔道統，開闢新天魔道路的領袖。

    坦白說，燭陰都不清楚眼前這位搭檔，到底是哪一位仙道大尊的化身，竟能混成十三天魔主尊之一。

    一開始，燭陰天魔主也沒想到他的身份有問題。但在自己行動間，對方有意無意的配合……然後在數次天地戰爭的彼此試探中，二人才確定對方的立場。

    對方也是過來分天魔道氣運的聰明人！

    “只是隨意糊弄下你座下的魔頭，誤導下東萊那小子——以他的機靈勁，想來不會中招。”

    “是啊。那小子的確聰明——他爹也很聰明。若非你搶先出手，幫忙遮掩其父母的轉世狀況。我都打算親自出手，請他來做客論道。”

    “是去你的多聞天，還是你本尊所在的仙境道天？”

    聞知天魔主打趣：“咱們雙面會，人人兩幅面孔。他可以做天魔，就不能作天仙了？”

    “你拉他爹去當天魔，小心這小子回頭尋你算賬。”

    聞知天魔主笑了笑，也看向東萊涌動的造化祥雲：“這小子修行造化，而造化毀滅一體兩面，他佔據老十三的位置，挺好。如此，也方便幫他度過生死大劫。”

    燭陰天魔主歪着頭，對合夥人的試探不予理會。

    自己要不要救這小子，眼下還沒譜呢。

    他的心性還需要再看看。

    是不是知恩圖報的性格，需要看看接下來在東萊的行事與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