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十二小時 其二

    人生總要面臨選擇，有舍才有得，我們總想在岔路口，選擇最好的結局，但大部分時候都事與願違。

    畢竟，當你真的必須面臨抉擇，割捨些什麼東西才能獲得些東西的時候，那基本都是路走到頭了，而局勢已經超出自己的控制範圍。

    要不我直接全都要不就完了，選個屁的選是不是。但如果沒有那種掌握一切的力量，就只能有所取捨，有所犧牲。

    這就是所謂的，命運的分歧點了。

    李蟠一時間也有些猶豫了。

    一直以來，都是只要他拳頭夠硬就可以全都要，但現在已經不是單靠個人的勇武和奮鬥，能改變什麼的時代了。

    何況他的拳頭也不夠硬啊，讓他單人毆爆一萬五千艘軍團戰艦？開玩笑麼不是？這種挑戰至少也得返虛期吧？

    所以現在，也就赤木源堂這裏，說不定還有機會，真能扭曲歷史車輪的軌跡。

    畢竟如果真如他所說，他手裏掌握了高天原開發的黑科技，可以從阿賴耶之海中，提煉死去的個體的靈魂，並完成復活。

    那某種程度上，就真的補全了限制委員會董事們，獲得一切，掌握一切，壟斷一切的最後一道關卡了。

    那便是，絕對公平的死亡。

    凡人皆有一死。

    無論出身，無論能力，無論性別，無論種族，所有人，都會迎來甜蜜的死亡。

    這諸天宇宙，大羅萬界，凡塵世間，怕是再沒有比死亡更公平的事情了。

    但人類這個種族也蠻操蛋的，人畢生追求的，其實是不公平。

    不至於基礎的酒足飯飽，還有所謂的實現自我價值，即在各種意義上，達到凌駕於衆生之上的超然地位，把其他人都踩到腳底下的自我實現。

    而征服死亡，就是人類可以追求的，最大的不公平。

    所以隨着現在科技的發展日新月異，主流的科技公司，大部分都聚集到研究‘長生’，或者‘不死’的賽道上來了。

    當然，目前爲止都不過是些‘假長生’。

    比如BBA的仿生人義體，強則強亦，卻不過是壁裏安柱，房子雖然蓋得堅固，但牆內頂柱不立，大梁不正，遲早頹朽，大廈亦隨之而傾。

    比如酷狒的人體延壽藥物，也是窯頭土坯，雖然造成磚瓦之坯，狀似成型，但其實經不起水澆火煉，一朝大雨滂沱，必定崩爛靡地。

    再比如混沌科技的腦機裝罐，智能上傳，雖然在電子世界宛如諸神，牛逼的一塌糊塗，但其實也無外乎水中撈月，月在長空，水中見影，看得見，摸不着，終究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罷了。

    當然，即使是‘真長生’的修真求道之路，也不好走的。

    修仙界各種修仙得道的法門不必一一列舉，只說太上九真宗，三十六天獨佔其八，須彌芥子，洞天無算，活人無數，能返虛合道的太上大道祖，終也只有一人罷了。

    而且不管哪家的道，修行中人都難免受刀槍棍劍加身，遭天打雷劈之苦，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難免殞身之險，而且還動不動特麼的形神俱滅！搞不好踏上這條‘正道’，死得比你那些邪門外道都快哩！

    所以，哪怕確實人類已經從諸天世界中，發現了各種各樣，逃避死亡，超脫凡俗，長生於世的辦法，但無一不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和代價。

    並且最終成功與否，完全取決於個人的天資，努力，資源和運氣，缺一不可，換言之都是位面之子的綁定外掛，基本是無法普及推廣開來的。

    但現在高天原開闢的，明顯是一條新賽道。

    求不到長生？那不求了！誒~~老子復活！

    雖然還是邪門歪道，但高天原搞不好，確實有可能補齊關鍵的一環。

    畢竟現在最流行的所謂‘轉世異世界’，其實轉世出來的，依然是基因復刻人格覆蓋的克隆人，不過是死者的投影，他們的本我意識，依然在‘天堂’或者‘腦罐’或者‘神輿’裏呢。

    但如果真的能實現技術突破，把任意已經死去，迴歸阿賴耶之海的靈魂，重新提煉，並通過‘神輿’媒介，轉投入新身體。

    這就是高天原的，人類補完計劃。

    補完人類最後的缺陷。

    死亡。

    在這個時候，李蟠居然隱約生出了未來視一般的感應。

    如果赤木源堂能完成人類的補完。

    到了那個時候，人類潛意識之海，和基於QVN的電子世界，便正式鏈接在一起了。

    到了那個時候，只要花錢就可以無限復活的外掛，便終於開啓了。

    到了那個時候，賬戶上的錢，或者說，名下的資本，就是每個人的生命力，戰鬥力，超能力，一切價值的總合。

    到了那個時候，除非徹底破產，否則真的可以實現不死不滅了。

    連這最後一道，‘絕對公平’的準則也被打破，那麼這世間，恐怕再也沒有什麼能制約那些壟斷一切資源的寡頭……

    到了那個時候，資本大道，便也修成了……

    那樣可以人人不死，也可能只有極個別人不死的未來，到底是充滿絕望，還是充滿希望，現在還不好說。

    但只要把這關鍵的一環握在手裏，自然也有和委員會，或者軍團，平起平坐，對等談判的籌碼了。

    不過，赤木源堂顯然也沒有說實話，至少他肯定還隱瞞了計劃最關鍵的一部分。

    這是個精明得好像狐狸，冷靜得好像水豚一般的男人。不到最後關頭，都不透露任何的情報和想法。

    大概若不是知道IRAF準備動手了，他之前都不會拉李蟠入夥。

    如果不是爲了獲得鑰匙，別說門這邊的阿賴耶之海，連軍團入侵的事他都不會透露一絲一毫。

    所以他現在，會對李蟠講實話麼？不可能的。

    廢盡心思復活一個情人？你說伱都安全局長賽博人了，要什麼男人女人非人沒有？

    二十年過去了，還在惦記着鄰桌微笑很漂亮的女孩呢？還愛的要死要活海枯石爛天崩地裂沒她不可？這特麼都不是言情劇了，是搞笑片好麼！

    而且那人類補完計劃有什麼樣的價值，高天原自己應該最清楚了，但他們卻斷然中止了項目，這二十年來，更是把天魔王的身體扔在那孤墳裏吃灰，別說偷偷摸摸搞復活，甚至連拿這個作籌碼，和委員會繼續談判的打算都沒有。彷彿就這麼主動放棄了。

    是因爲胃口太大想要獨吞？

    不可能的，歸根結底，這個技術也要和諸天市場結合才能發揮最大價值。

    而且難道高天原的當權者，真的不想補完，不想‘復活’嗎？

    所以在二十年前的當時，補完計劃本身肯定是失敗了。

    肯定還有什麼致命的隱患沒有被解決。

    當時的試驗失敗，肯定還有什麼致命的缺陷，被赤木源堂刻意隱瞞了。

    什麼鬼正宮鬥小三，一個個都把他當傻嗶忽悠……

    “好，我可以把鑰匙給你。”

    不過在一番思量後，李蟠還是答應了。

    那畢竟看熱鬧不嫌事大麼。

    如果從長遠考慮……那根本都不用考慮了，諸天的人類都滅絕了他大概都不會死……

    所以如果從短期考慮，軍團入場，他0791總經理這顆棋子的重要性，已經直線下降。

    從橫衝直撞的車，下降到過河的卒，成爲可以捨棄的對象，左右無援，進退無路了。

    而且如果局勢這麼發展下去，0791世界的未來完全可以預計的。

    這個宇宙，會成爲軍團和委員會交戰的第一線，到時候各種毀天滅地的超級武器入場，成爲肅正的世界和武器測試的現場，直接打到星河隕落，天崩地裂，生靈塗炭吧？

    到時候也別說什麼“衛星掉下來了啊！”“可惡！看我把它退回去！”了，直接殲星炮一陣燒玻璃，地球君就可以壽終正寢了……

    那多一個可以復活所有人的技術，有什麼不好的呢？

    至於‘復活’的技術以後會不會被壟斷，那特麼是以後的事了。

    而且現在把鑰匙交給對方，以後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

    但這樣說不定，有可能打開不一樣的局面，讓上頭的目光重新聚焦到這個世界來。

    至於會迎來短暫的和平，還是造成更加災難性的後果，那都不重要了。

    現在列車的前路，已經是一眼可見的萬丈深淵，那不管另一條歧路奔向何方，也得趕緊拉閘變道不是嗎？

    歸根結底，人類，也不過是只顧眼前的短視動物罷了。

    “哦，我是說我會把高天原的權限轉讓給你，但那摩托我要留着騎的，這應該無所謂吧？”

    “當然。”

    赤木源堂和李蟠握手，在大蛆的注視下達成了協議，

    “我可以在職權範圍內，把安全局的權限交給你，並即刻派遣三頭犬部隊，協助你突入高天原的指揮部……”

    “誒，等等。”

    李蟠緩緩道，

    “第一，我是說可以把鑰匙讓給你，但你也得花錢買的好嗎。那我吃點虧，隨隨便便給個十萬億就行了。

    第二，幹了都這種時候了，誰還舍了命給你送貨到家啊？只有十個小時了誒，難道失敗了算我噠？FOB好不好？控制核心我已經裝上船了，你自己安排人來取啊！

    哦對了，第三，那艘巡洋艦也是剛買的，要四個億呢，另算啊。”

    那畢竟偷一艘垃圾泰坦還能解釋解釋，再跟着安全局摻和下去就過了。

    現在真搞不好軍團和委員會誰贏誰輸，還是兩手準備，及早脫身，萬一赤木局長這邊失敗了，那還能保存一條後路。

    赤木源堂見李蟠居然在最後關頭撂挑子了，不禁皺眉，

    “你不要高天原一半的資產了？”

    “嘿哇噻，還和我扯一半的資產呢，你當我傻啊？甭管現在過來的是軍團還是外星人！等人家打過來，地球就成負資產啦！少和我持什麼未來的收益！給錢！現在！現金！”

    李蟠看看赤木源堂吃屎一般的表情，

    “怎麼？你該不會沒錢吧？嘿哇噻！堂堂0791保民官，安全局長，你和我說沒錢？”

    赤木源堂，“……”

    李蟠倒吸一口冷氣，

    “你特麼真沒錢！？不是！你搞這一套一套的，和我空手套白狼啊臥靠！別逼老子翻臉啊！惹火了我把你連這蛆一塊收拾了！”

    赤木源堂不愧是安全局長，在短暫的無語後，很快又恢復了水豚一般冷峻的表情，從腦後取出一陣數據芯片。

    “李經理，信不信由你，別說十萬億，十億我都沒有。所有的資源我都投入人類補完計劃的研究了。如果你一定要現在就變現的話，也行。

    最近正好有個羽柴信吉的案子在辦，我可以從局裏協助查抄的非法所得中，挪出一部分權限碼給你。

    但這些資產都是在稅務局有登記備案過的，洗不白的，頂多只能看你自己是否有渠道，在黑市上想辦法變現。”

    “唉，真沒辦法，那我吃點虧好了。”

    然後李蟠和赤木源堂對視了一會兒，

    “談完了，你不開門嗎？”

    赤木源堂搖搖頭，

    “我沒有銀鑰匙了，這就是我的最後了。”

    李蟠揚起眉毛看着他。

    赤木源堂轉過身去，出神得望着那片血海，

    “這就是最終方案了，有沒有鑰匙，有沒有權限，都已經無關緊要，之前高天原的研究設施已經被淹沒，時候到了，我都會潛下去，重啓天魔王項目，無論如何都會迴歸阿賴耶之海……

    即使失敗……也沒什麼不好的，或許那樣更好……”

    李蟠震驚的看着表情平靜，似乎還有點欣慰和釋然的赤木局長。

    丫的難道老子真的看錯了，這傢伙，還真是山無棱天地合也死了都要愛的情種？？

    “不是，那老子咋辦啊？你擱這殉情呢，還讓我當電燈泡啊？”

    赤木局長頭也不回，

    “是你一定要問我的打算，我才帶你來看的，你不也是TheM總經理，你自己開門出去不就完了。”

    嘖……老子也就剩一枚銀鑰匙了啊……

    最後兩個人屏了一會兒，李蟠還是屏不過這個水豚，只好交了鑰匙開門溜了。

    那個大蛆也只能眼睜睜看他離開，就突出一個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恩，畢竟‘鋼筆/強效驅逐’是排號第一的怪物麼，被那光十字串着，根本毫無反抗餘地。

    不過這麼看來，怪物公司這水深得很啊。隨便一個封印倉庫，落到公司手裏都能給你整成大新聞……

    出來後李蟠和陳叔做了交接，把改寫後的泰坦控制權移交，後面的交給三處安排人去辦，只能說預祝赤木局長一路順風馬到功成。

    然後他扭頭就給公司全員拍電報，安排穿梭機接送，讓大家夥火速撤離地球，來不及的就鑽到地底下，準備十二……十小時候後的物種大滅絕。

    而李蟠自己則開跑車回家，他那間郊區公寓。

    “阿賴耶之海麼……”

    編外魔法參謀，瑪麗亞坐在沙發上，端着紅茶，靜靜得聽李蟠把療養院的見聞說完，緩緩搖頭，

    “他不可能成功的，僅僅解析阿賴耶之海，接觸到靈魂的本質是遠遠不夠的。

    無論什麼體系的‘復活術’，都需要極高的技術，不是門外漢研究幾年可以掌握的。

    而且，‘死亡’是不可愚弄的，如果不能達成等價交換的契約，一個人都帶不回來。

    除非有聖盃，不過有你看着也搶不到吧……”

    “所以果然還有其他隱藏設定麼，我一聽就覺得一點都不靠譜，還好及時跳船止損了……

    不過姑且還是幫忙占卜一下吧，萬一成了呢，我付你金幣……”

    然後李蟠忍不住看看瑪麗亞的尖耳朵，

    “對了，題外話啊，話說你這是啥COSPLAY啊？什麼新番女主角嗎？”

    面前的，已經不再是散發腐爛臭肉味道的殭屍，而是一個精靈少女，看來是轉生的完成品了。

    就字面意義上，遊戲動漫作品意義上，那種經典的精靈魔法少女造型。

    瑪麗亞動動尖耳朵，

    “這？你可以理解爲生物天線，是用來接收‘魔法精靈’頻率的。

    這個世界的根源曾被精靈深度接觸並改造過，精靈是最適宜接入這個世界魔網的形態。所以這次復活才採用這種精靈魔偶形態。您不必介意。”

    好吧，反正這年頭走上街頭，身上插啥玩意的沒有，簡直羣魔亂舞，精靈皮膚簡直小清新了，確實沒啥好在意的。

    “你想看，我便預言吧，不過如果你不親自出手，我想以凡人的極限，恐怕連‘死亡’的面都見不到就會失控，更別說接觸根源了……”

    瑪麗亞變身精靈之後，似乎還真是實力見長，擡手衝她那個占卜球一招，就做出了預言。

    只見占卜球預言的未來中，以NCHC醫療中心爲原點，突然有大量橙紅色的液體從地下滿溢噴涌出來。

    人體沾染那橙紅汁液的瞬間，也融化成一灘膿水，於是海洋很快得擴散開來，成指數級增長，橙色的浪濤無窮無盡得擴散，眨眼之間便把整個都市，整個島嶼，整個垃圾海，整個行星表面，都覆蓋在橙紅色的海洋裏。

    然後從夜之都的位置，有個蠕動的，白色的肉塊，緩緩從這片新的原初海洋中浮現出來，宛如破開母胎，浸泡在羊水中的胚胎，睜開了碩大無比的眼球，看向占卜球外。

    “咔吧！”

    占卜球碎裂了。

    瑪麗亞也不意外，喝了口紅茶，

    “果然暴走了，最後又是新神的誕生呢。”

    現在見多識廣的李蟠，表請也麻木得和水豚一樣了呢。

    “嘖，給你機會你不中用啊……瑪利亞，你能預言一下更久以後，軍團到來會發生事嗎？”

    瑪麗亞搖搖頭，

    “這次過來的人裏有很厲害的戰鬥魔法使，可以秒殺我的那種，所有和軍團衝突的預言，都以我的戰死告終。

    畢竟我只是個學者，不是戰鬥型的，請恕我不敢參與你的戰鬥。”

    “神踏馬我的戰鬥……我特麼也不想戰鬥啊……”

    李蟠撓着頭，

    “那我……是不是還得反過來，再阻止赤木源堂的行動才行？看起來放任他這麼作下去，地球上的大家都要變橙汁了耶！

    對於這個大蛆，或者新神，你有什麼處理建議嗎？”

    瑪麗亞想了想，

    “我沒有在圖書館見過這種類型，按理說一般的魔神，在被‘聖槍/強制驅逐’的瞬間，就被轟到無數個維度之外了。

    但這個新東西，一整代公司都拿它毫無辦法，居然只能用‘聖槍/強制驅逐’暫時封印它，而且它還能藉着阿賴耶之海的氾濫，重新凝聚軀殼現身……

    這是遠遠超出我認知和能力範圍外的存在了。我的建議就是不要給它一點機會。讓這個預言的未來，在源頭上不要發生。”

    李蟠嘆了口氣，

    “是嘛，真可惜，我還指望等大蛆把療養院淹了再封住它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