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岱輿之遷

    晦明變幻的火苗，在黑暗中忽閃忽逝，藍色的燭火搖曳着，從本來無一物的靜室內，忽然照耀出藍袍的道子，全無半點的徵兆。就好像撥開雲頂，那一輪明月，便忽然從水鏡之間跳躍出來似的。

    道子緩緩睜開眼，他的雙眸如龍瞳，也如那藍色的燭火一般，閃耀着冰藍色的華光，星嵐銀河，輝光璀璨，然後他伸出中指和無名指，掐滅那道燭光。

    昏暗無光的靜室，居然彷彿被人踹開大門，拉開了窗簾一般，一下子光明大放，從虛夜回到了白晝之中。

    李清雲睜開‘人’的眼睛，從入定中甦醒，

    “武當……黑蓮教……”

    話說自從渡過殞身之劫，他便回到岱輿上真觀中清修，爲擇日突破‘煉神返虛’境界做準備，大致已經過去，十年了吧。

    恩，說是擇日……再熬煉個兩百年吧。

    畢竟李清雲又不缺修行資源，也沒什麼好急着突破，去吞噬星空的，而且他現在還是太年輕了，化神境界上才盤了區區八百年，拿的出手的僅有幾招玄冰掌，簡直青澀！簡直奈伊夫！

    何況一旦‘煉神返虛’，雖然再不被天道限制，但也少了被天打雷劈的樂趣，咳咳，少了近距離接觸根源，領悟天道的機會不是麼。

    所以李清雲打算把基礎再打紮實一點，把修爲再屏上一屏，把什麼玄冰掌啊，破魔指啊，遁身法啊，南明火啊，丹符法籙的再精煉上一輪。至少也把他的第三個五百年劫雷熬過了，借天雷洗煉根骨，淬鍊元神，最好還能在夢中偷師，瞧幾次李蟠那邊施展雷法的心得，藉機修成太上三十六雷祕傳，然後再突破‘煉神返虛’境界，豈不美哉！

    是的，現在他殞身劫渡過了，若按照古法，也可以算個‘悟道’修士，若按照科學，也可以算個超五維度的生物，因此常常於日常煉丹打坐修行調息之間，會偶爾得靈光一現，‘夢’到李蟠那邊發生的事情了。

    當然李蟠那邊的世界其實也就那回事，不是上班就是打卡，不是賺錢買槍，就是洗車打炮，簡直乏善可陳！一點沒有煉丹算數擼鐵有趣！

    不過這一次夢到的釜山小劇場，李清雲卻有點興趣了。

    武當派。

    在玄門太極界仙道的世界觀裏，當然是沒有武當的。不過類似的地點，類似的山頭，類似的宗門，乃至類似的人物都是有的。

    畢竟這大羅諸天，本就是平行宇宙，億萬地球的設定麼，可以修仙的世界也不止一個，只不過其中古太極世界的求道者們，最先走到了正道上，因此才可以超脫寰宇，獨佔三十六天，乃至逃出天外天，躲避虛淵的吞噬滅絕，而亙古長存於世。

    但是黑蓮教……

    黑蓮教在太極界本來就是有的。

    雖然這一道在玄門的地盤上確實並不太多見，但其實也是從太極界時期，就流傳下來的太古魔教了。

    這一支據說是和三大派的魔山道統一脈，因果糾纏，相愛相殺，難分難捨。甚至可以說，是魔山道統的旁山支脈，傳承異常深厚。

    而且你還別說，其實武當和李蟠沒啥關係，但黑蓮教倒還和李清雲，是有一點緣分的呢。

    他的老師，上真道祖顯通，據說當年就曾加入過黑蓮教來着。

    不過這事兒也是有一回狻猊喝醉了酒，說漏嘴的，後來再怎麼問它都不敢多言了。

    恩，那只能直接去問本人。

    於是李清雲整整衣冠，直接從臥室出來，串門到外院祖師廟，先點了三柱清香供上，倒頭拜了八拜。

    “師父，弟子又做了個夢，夢見黑蓮教和一枚扳指……”

    李清雲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對着祖師牌位，把釜山，武當派，黑蓮教，阿西巴的事巴拉巴拉一說。

    顯老師立刻就顯靈了。

    “畫出來我看。”

    李清雲早有準備，把扳指上七字籙印奉上。

    顯老師掐指一算，撫須而笑，

    “哼，原來躲到那兒去了……來員嶠見我！”

    “遵法旨！”

    於是清煙散去，李清雲也起身出門，

    “絹兒啊！磚兒啊！”

    “拜見觀主。”

    聽到呼喚，絹兒磚兒穿牆而過，乖乖往李清雲面前一跪。

    “……怎麼那倆貨採珊瑚還沒回呢？”

    絹兒答道，

    “回觀主，師弟們有傳書回來，說北海泉眼被神真宗霸佔了，沒有多餘的配額分給咱們觀的，所以又轉頭往西海去了。”

    “哼！豈有此理！”

    李清雲慍怒，

    “本座堂堂上真宮主！太上道祖親傳！蓬萊山上也有我一座的！

    他們來找我取丹，我推脫過一次沒有！我座下童子去砍點柴！居然被打發來打發去的！打發要飯的啊！”

    登時寒風呼嘯，冰雪漫天，天上水氣結成厚重的雲團，眼見着冰雹暴雪就要砸落下來了。

    “觀主息怒！”

    絹兒忙叩頭，然後把還傻不愣登杵在那兒的磚兒拉了一把，咚得一聲拜在地上。

    李清雲眯起眼冷笑，

    “不用怕！是哪個敢爲難我們！看老子不打得他滿頭包！再去找周師兄告狀！吊他在弱水五百年，也好清醒清醒！”

    絹兒趕忙道，

    “卻也不是爲難，只是如今除了我上真觀之外，九真八宮，供給起弟子都很吃力。因此搬來岱輿之後，爲了避免同門爭鬥，掌門有令，各宗弟子自尋機緣，先到先得，誰先佔了便可負責替宗門採煉資源，然後再根據宗門貢獻劃分各派。”

    李清雲一時皺眉，

    “此事是門中常例，我自知曉，可若在蓬萊也罷了，虛星海富饒無比，他們還照此舊例行事，插旗圈地，莫非欺負我上真一脈無人！”

    磚兒，“那可不就是無人麼，都沒人陪我玩。”

    娟兒趕緊一拳把他打飛到牆裏，

    “觀主容稟，其實此也是無奈之舉，其實虛淵又擴張了，本派下轄有多處大羅天都開始崩潰，因此原在本地修煉的神君都舉家遷徙，逃亡岱輿而來，本宗也需要製作大量的洞天福地，來承載凡人育種。

    而另一邊周掌門經營有方，每一代都能得十數名真傳弟子入門，而自從有了虛星海寶地，岱輿之遷後，本派更是氣數倍增，光是‘業’字輩弟子錄冊的，就有八十六人之多，‘祥’字輩篩選的外門道種，更多達四百餘人。

    因此如今太上道九真宮內外門得了賜字，發下道牒法籙，光在‘結嬰’境的弟子加起來便有上千人之多，更別提還有‘出竅’的‘化神’的轉世的，牆上都寫不下了。

    如此一增一減，宗門供養起門人弟子來，也屬實是有些吃力……”

    “上千人？養豬麼咳咳，不過……思道洞本重，明香克理忠。洪良居士顯，一嗣永承宗。德大傳家久，清修福澤長。世肇因衍慶，慈風蓬業祥……”

    李清雲掐指一算，

    “說起來，我三山嫡血，‘祥’字是最後一個字了吧？再下一輩呢？”

    “再從頭開始數，從‘思’字轉起唄。”

    磚兒頭上沾着灰跑回來跪下，把手裏撿來的牆磚，娟兒一塊，自己一塊，嘎嘎啃。

    哦，那這麼說來也是，按照六十年一個甲子算一個字輩，上一個‘清雲’，距離他至少也是兩千四百年前的事情了。甚至可能更久，幾千上萬年前也有可能。畢竟對修仙者來說，兩千四百年說長也不長，不過是兩個‘殞身之劫’的時間罷了。

    但兩千四百年，說短也不短了。太極古法之中，就有過三關的說法，當時還沒有‘煉神返虛’這個境界，這三關專指‘結嬰真人’之後，‘悟道飛昇’之前，得了玄門真傳的修士，兵解殞身最密集的三個死關。

    即一千兩百年內的第一個殞身之劫，兩千五百年內的第六個天雷劫，和三千六百年的第三個殞身難。

    殞身之劫的兇險自不必再多說了，李清雲也是過去未來的開掛，才把這個殞身劫渡過去的。

    而天雷劫，相當於位面抑制力，替天行道，代天行雷，修行者奪天地之造化，就活該被雷劈，每五百年一次，劈不死你就繼續加大輸出，一直劈到你死，或者逼得伱突破天道限制，夾着尾巴逃向宇宙爲止。

    李清雲是天賦異稟，在自己的第三個雷劫降臨之前就自己把殞身之劫過了，因此他不僅可以隨心所欲‘煉神返虛’，甚至還打算再藉助天雷打打基礎，修修雷法的。

    不過對大部分修士來說，如果沒有逆天的悟性，資源，緣法，那基本不可能一個殞身劫內就突破返虛。

    哪怕玄門有各種斬三屍之類的法門，可以一時避險，走後門繞過第一關。

    但問題是兩千四百年的第二個殞身劫，和兩千五百年的第六個雷劫是連在一起的，可能短短數十年間，便會接踵而至。而除了極少數專精雷法的修士，或者以力證道的武修，絕大部分人都是硬抗不過第六個天雷的強度的。

    因此又有一大批人，會在這第二個死關大批隕落，即使蓬萊這樣的頂級宗門，四十個字，兩千四百年的輪迴，也足以篩選掉九成的弟子了。

    至於三千六百年那第三次殞身劫，乃至過了第三關，還能頂過九次天雷的陸上地仙，更是聞所未聞。

    畢竟你要是真的逼不得已卡在‘練氣化神’境界四千年還不能得道，那這資質可能確實也不太適合修道了……

    閒話不多扯了，既然宗門確實有宗門的難處，人家家大業大的吃飯的嘴多，李清雲這一個人，四個寶，平常也是宅着不參與宗門那種捲成狗的煉丹競賽，宗門貢獻丁點沒有，也確實不好意思硬要霸佔九分之一的分紅。

    畢竟羣裏的紅包都要搶的，何況是得道成仙的資源點呢……

    不過這麼說起來，他也快要突破‘返虛’的人了，是不是也應該找倆個弟子教教了，至少也得有人刷貢獻啊，不然他上真一脈不是屁也分不到了……

    唉算了，調教弟子煩的很，遇到蠢的真可以被氣到飛昇，還是以後再說吧。

    於是李清雲吩咐磚兒絹兒留守，舉霞飛昇，直往岱輿本山飛去。

    說是山，但以神識掃視，此時的岱輿，就宛如一個巨大無比的黑球，長在虛星海石油似的海面上。

    就好像有一顆黑色的月亮，從天而降，自星河落到海面上。

    而飛得近了，近到那球上一點，以肉眼看去，巨大的球體外殼，便猶如一面無窮無盡，漫天連地，一直綿延到地平線盡頭的黑色圍牆。

    如果離得再近一點，看得再仔細一點，便可以看出那並非什麼圍牆，而是瀑布！激流涌動，崩騰不休的巨大瀑布！

    而這瀑布，並不是從天而降，亦不是沖天而起，而是以順時針疾速自轉，彷彿這水球即是運行的天體。

    此即太上九真護山大陣，九天溟河弱水大陣。

    是的，弱水，以九真宗自三十六天採集的天材地寶，弱水爲核心，裹挾虛星海的海水，建造了這守山護宗的巨大屏障。

    天上星辰，海面星辰，眼前疾速內旋自轉的弱水大陣之上，倒映的也是星辰。

    一時間羣星璀璨，倒映入李清雲的雙眸裏，沐浴在斑斕的星光中，一時間李清雲感覺渾身輕飄飄的，如同墜入無盡的星海的夢，彷彿他也在那夢中，在那星間翱翔，和水中的龍一起，飛向那閃爍的羣星……

    咳咳咳！不好不好，差一點突破了！

    李清雲趕緊搖搖頭，回過神來，掏出宗門玉牌握在掌中一招。

    面前的弱水大陣往上下兩側打開，露出一道縫隙，就猶如睜開了一隻眼似的，還怪噁心的。

    李清雲整整衣冠，遁光飛入陣去。

    眨眼之間，柳暗花明，漫天星辰一轉，便現出一派碧海藍天的仙山奇景來。

    碧海藍天的繪卷裏，一望無際的海面上，有一座仙山，正被巨大的神龜馱着，在海面上漂浮。

    而這樣的繪卷，竟有四幅！

    是的，上下左右，竟然有四個鏡像的世界，彷彿海市蜃樓，水月鏡花般交織重疊在一起。

    山上的人一擡頭，便能望見水天之間的鏡像。

    而這些仙山又都漂在海面上，擡起頭時，還能看到海面的倒影，和海面的倒影中的倒影。一晃眼，就宛如萬花筒裏倒映出的幻境。

    只不過這不是什麼幻境，無論是充沛的靈力，還是神識回傳的感知，還是每個山峯上寫的名字，都告訴李清雲，這四個世界，在這個空間的交點上，確實都是真實存在的。

    是的，此即是太上九真宗，蓬萊五仙山。

    這四座，便是被太上大道祖作法，先後挪移搬遷到天外天虛星海的岱輿，方壺，瀛洲和蓬萊四山了。

    至於第五座仙山，員嶠，則和岱輿一樣，是顯老師爲了蓬萊搬遷，在天外天準備的備選分基地。

    從此往後幾千年，上萬年，這虛星海蓬萊，都將成爲庇護太上道，超脫三十六天的世外仙山。

    直到虛淵再次擴張，把虛星海吞沒，那麼就再次搬山，搬到下一個備選的天外天山，員嶠去。

    這樣一直往外逃，往外逃，一直逃到有人找到真正的出路爲止。

    李清雲在四山之間留戀忘返，往來穿梭，在沖天的仙光，和密佈祥雲中遁形，一時間眼花繚亂，險些一頭撞入海面中去。

    好在不時有沖天光華綻放，道炁沖霄，讓他回過神來。

    這是有‘煉神返虛’的道君，跨玄門而過，使袖裏乾坤，芥子須彌之法，往返於天外人間，把異世三十六天的門人弟子，天才地寶，宗門器物搬遷至此。

    而四仙山之中，也是慶雲朵朵，華光片片，‘化神’神君們正紛紛出手，佈置陣法，構造洞天，有的以法寶符籙佈置陣圖，有的則以機關之術製作宮格廟宇，飛舟寶殿，修士洞府，逐漸把本來空無一物的茫茫虛星海，打造成一片鱗次櫛比的道宮仙境。

    ‘結嬰’‘出竅’期的內門弟子，則三五成羣得，或乘珍禽異獸，或駕劍光法寶遠遊，探索虛星海這片新世界，爲宗門道宮探索，搶佔，建立新的資源點，開採礦點，建造藥田獸欄。

    而那些剛剛‘結丹’的外門弟子，在日常課業考試之餘，也幫忙整理宗門倉庫，整理典籍道藏，丹材法籙，打掃宮觀道塔，把那一個個裝了幾十數百萬人口的罐子，小心搬運到道宮中封存收藏。

    這樣的宗門日常做了成百上千年了，根本都不用掌門多吩咐，弟子們便自發行動起來，而第一批運送天才地寶的仙舟，也已經如成羣的飛魚一般，跨陣而過，躍出海面，把成噸的耗材運來宗門港口，直送入方壺，瀛洲，蓬萊三山的丹坊工廠。

    隆隆聲中，滿山的丹爐藥坊鑄寶爐都運作起來，噴吐出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的丹霞煙雲，開始大規模開爐熬丹，追趕因搬山耽擱的生產進度了。

    嗯，大宗門是這樣的，家大業大，人實在太特麼多了。你別看現在有仙山四座，無垠虛星海可以遨遊，這好不容易才開拓一個天外天，那邊已經有好幾個大羅天要被虛淵吞噬了。

    看道君們進進出出的，不知有多少遺民要搬遷過來，更不知有多少新化神老化神要嗷嗷待哺，區區星海一隅，又哪裏供應得起。也難怪這些年顯老師都在員嶠那邊開分基地，忙得無暇分身呢。

    道祖召喚，李清雲自然不敢耽擱，也不多旅遊，到了蓬萊本山便跨越玄門，抵達員嶠山。

    員嶠這邊的天外天，和虛星天就不太一樣了。

    同爲天外天，其實員嶠開發的更早，但後來成了備選，大道祖決定還是搬遷到岱輿這邊來。

    畢竟虛星天本質還是個原初海洋，就只有些魚啊珊瑚啊貝殼什麼的，自主進化出兩條腿的生物大概就只有李清雲一個。

    而員嶠那邊已經有主了。

    對，外星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