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秋山道場

    身爲總經理，李蟠有權從監獄提供的和18號同期的駭客裏選一個，當然也僅僅就一個，而且不是當作‘人’買的，只是‘電子設備’。

    鑑於18號是非法合成人，又是藏在監獄裏黑戶，按照公共安全系統的法規，18號的命運介於依照害蟲防治法無害化處理，和扔到街頭，成爲揹負鉅額債務的無產黑戶，自生自滅兩者之間。

    雖然李蟠也可以總經理的身份出面擔保，公司補交社保，給18號提供合法合規的身份文件，給她一個臨時工編制，做滿三年轉正後，獲得‘人’的正式身份，和最低限度的社會福利。

    不過李蟠和總公司那邊拉扯了一陣後，最後還是放棄給18號這條出路，而走‘公司資產’的名義把她登記入賬了。

    原因有很多，最主要還是因爲窮。

    李蟠至少還能繼承一筆戰爭孤兒撫卹，十八號這種監獄黑戶開局簡直是絕望。

    如果她是臨時工，她就要拿着2500一個月的工資，在夜之都交稅交社保租房子吃喝拉撒撐到轉正。

    這麼搞連李蟠自己都吃不消，何況她這種身體狀況，急需的各種抗抑鬱藥物和遺傳基因修補藥劑，各種駭客電子鬼設備和軟件包，全都需要自備。

    李蟠扯皮了半天，但總公司頂多幫18號償還監獄的醫療費用，再給她限期一年的無息貸款10萬，和額外2500塊一個月的駭客技能專向補貼。

    然後這點錢實在沒啥屁用，要參與到QVN電子戰裏，光專利軟件工具就每年幾百萬的花銷，更別提各種配套硬件網絡設備，真正的駭客，不是那種小團隊可以支撐得起來的，即使他的技術再驚世駭俗，沒有充足的技術和資金支持，也就僅僅是個廢人罷了。

    對絕大部分駭客而言，走上這條路就只有做公司的狗，或者死，兩個結局，自由的網絡陌客什麼的，不過是美好的童話罷了。

    更別說一旦出現收容失敗公司團滅，臨時工就得‘刪除’。而即使撐過三年轉正，等她年滿二十五週歲，各項駭客技術更不上時代，又沒有足額本金更新固件，就有極大概率被末位淘汰。

    公司是不養閒人的，尤其是這種不出外勤的駭客，當然要與時俱進，用最好的。

    但是‘公司資產’就不一樣了，公司的資產是可以抵稅的。所以那邊也捨得花錢。

    從此以後賣給公司，不僅所有藥物醫療手術費用報銷，所有配套駭客設備都挑最貴最好的買，公司也會全程給你更新軟硬固件，甚至可以把前頭被漩渦幫打爛，但租金還沒到期的7號倉庫修理一新，給18號作爲存放駭客設備的基地。

    但代價就是，她將從此失去自己的‘人生’，成爲公司的資產和工具。

    說的好聽點就是由公司包養了，說的難聽點，既然是私有資產，公司是完全可以合理合法得，根據照業務需求，對她進行各種升級改造，到時候再反悔是沒用了，即使想死也死不掉了。

    何況，任何一個大公司都不會信任不能完全被掌控的駭客，如果不是看中18號其實一點選擇的權力都沒有，也不會發出招募任務了。

    當然你不答應的話，公司也不介意。反正監獄還有好多其他備選品不是嗎。

    所以不管李蟠招不招18號做臨時工，公司都是一定要補充‘一件資產’的。

    那其他的也不用多看了，反正都一樣，到期都得換新就是了。

    於是毫無意外得，在‘爭得18號本人的同意後’，這女孩簽字成爲公司的資產。

    另李蟠感到最有趣的是，她自己好像還挺開心的……

    “真的嗎真的嗎！全額報銷！所有軟件所有設備！都可以給我買嗎！”

    18號看長相就是典型的日裔，而且從小在設施中長大，泡在冷卻液裏缺乏運動，營養失衡，臉色慘白，身形消瘦，還被剃光頭，再配上駭客那身便於散熱的絕緣連體膠衣，更看得出她骨瘦如柴，四肢過於纖細畸形，不禁讓李蟠聯想到哥布林。

    當然這是在選駭客不是在選美，不過這個時候，18號興奮得眼睛裏都閃起了光，竟也讓人難以移開視線。

    “是的，因爲一些原因，公司打算把信息安全等級提升，至少到0791本地頂尖水平，需要的話就架構公司私服，相關手續已經和安全局報備了。除了七級及以上設備，需要什麼你自己挑。”

    李蟠話還沒講完呢，18號已經抱着平板終端，劃拉劃拉把一臺設備調出來糊在他臉上了。

    “就要這個？八岐超鏈神經終端？”

    三維頭像出來的是一套巨大的設備系統，那造型風格頗有點像地下城的惡龍，在巨大的艙體主機外，還有一條條金屬管路，鏈接在物聯網各線端口上，就好像寄生在血管網路上的巨大腫瘤。

    話說，這價格好多位0哦，是不是顯示錯誤啊……

    18號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潤，激動得渾身發抖。

    “這是高天原的大蛇！0791最先進的網站終端！以前我們是演戲進攻方，試打過一次！哇哈哈！根本打不進去！一個聯隊的腦子都燒掉啦！只有我活下來！啊啊啊啊！想要想要想要！就要這個！就要這個！給我這個好不好！好不好！”

    YAMATANOOROCHI，東洋神話中的八岐大蛇，傳說有着八頭八尾的巨蛇，這是高天原直屬電子鬼部隊的代號，據說這樣最頂尖的駭客部隊，高天原有八組，因此而得名，他們所用的全套網絡設備系統，就是所謂的高天原大蛇。

    這是可以參加公司戰爭的電子鬼部隊，自然不用懷疑其專業性，戰爭結束後，高天原破產，這些設備也被拆分拍賣，畢竟是二十年前的裝備了，而且關鍵權限和軟件魔偶也被卸載拆除，空有設備並不能實際威脅到夜氏的統治，所以現在連這種玩意也被放出來拍賣回款了。

    畢竟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嘛，怪物公司信譽這麼好，有錢什麼都可以買。

    李蟠聳聳肩，那反正又不是花他的錢，無所謂啦。不過還滿意外的，他還以爲這個小哥布林是沉默寡言的種類，原來是瘋痞話癆類型麼。

    “歪，總公司聽到沒，人家要大蛇。什麼？買！好，大氣！十八！公司說了！買！”

    “耶！！！”18號歡呼雀躍，“看我不把當初噴過我的都找出來！全殺光！哈哈哈哈！！”

    倒是阿柒很善良得發現了盲點，

    ‘18號小姐，這臺設備似乎需要做腦神經剝離啊，真的不要緊嗎？’

    “……臥槽，原來還是臺罐子機呢。”

    李蟠也啞然，大名鼎鼎的罐子機他還是聽說過的，果然駕馭大蛇是要付出祭品的啊。

    現在雖然網絡科技飛速發展，可以把芯片微型化植入體內，但軍隊和公司一級的大型勢力，專業駭客們都需要虛擬艙一類設備來提升算力。

    但人類是有極限的，長達數小時甚至幾十小時的高強度聯網會對人體造成嚴重負擔，那些低級的駭客們使用各種藥劑，生物艙，甚至泡在冰水裏降溫，但依然有其極限。

    而罐子機，腦機，其實是一種卡着科學倫理委員會AI禁用紅線的upload intelligence，UI上傳智能科技。

    簡而言之就是把腦子拆出來裝罐，其他冗餘器官組織通通都捨棄了，以此提升運算效率，超越人類的極限，成爲真正意義上的電子幽靈。

    遊蕩在QVN電子海洋上的，

    脫殼之鬼

    “沒事沒事，我們從人造子宮中誕生的時候，就要被裝進罐子裏的，我已經做好準備了！幸好你們來了！不然我真要在這軀殼裏爛掉了耶！

    而且這樣更好了！八岐以前要一個班來駕駛！現在都是我的都是我的都是我的都是我一個人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還有什麼比這更美妙的事嗎！啊哈哈哈哈哈拜託不要是做夢不要是做夢不要是做夢啊哈哈哈哈哈！”

    18號一邊顏藝着一邊顛笑着，瘋狂得手舞足蹈，一時喘不過氣來，居然口吐白沫倒地抽搐起來。

    李蟠點點頭，嗯，確認過眼神，果然是自己人。

    十八不愧是被公司看中，這批電子小鬼裏完成度最高的，雖然病變也挺嚴重的了，這樣子大概撐不過三年就得癲癇嗝屁。

    阿柒手忙腳亂得把她扶起來，不讓十八給自己的嘔吐物嗆死，同時翻出鎮靜劑呼吸器給她急救。

    “那阿柒，你陪着十八去採購吧。”

    李蟠拿着平板終端，開啓一臺無人機權限，和自己的芯片鏈接，代替自己授權付款。

    “前頭到秋山道場停一下，我自己回去。”

    阿柒朝李蟠點點頭，然後繼續給十八做心肺復甦。

    而李蟠自己下了車，繞着舊都區逛了逛，這裏是第十三新東京的舊市中心，和新都心區夜之島隔海相望，住在這兒的是上個世代最頂尖的財閥，高天原集團的高管，織田氏的譜代家臣。隨便槍殺一個路人都會遭到幾百萬現金的公開懸賞。

    戰爭結束後，鑑於赤犬的活躍，動輒有反動派武鬥派的幹部，逃入舊都區得到老同事老上司庇護，而本地更充斥大批財閥的私人保安，東洋系的黑幫，和御庭衆的叛忍，因此NCPA都不大敢進出，都龜縮在車站警察局之類的公共場所。夜氏集團也爲了避免引發進一步流血衝突，默認了舊財閥的私領，不會貿然派遣夜行者進來開戰。

    秋山道場很好找，這什麼逸刀流，逸劍道自稱上古武道，開館營業，教徒授課，在這個賽博世代還保留了古東洋庭院的建築風格，附近就是櫻花公園，不僅是有名的旅遊打卡景點，而且除了所謂的劍道之外，竟然還有弓道，合氣道，柔道，茶道，插花，下棋，書法……

    好吧，這就是個傳統文化活動中心，也就是俗稱的少年宮課外輔導培訓班。

    當然，正經財閥是不會把子女送到少年宮培養的，這秋山道場的主要客戶羣體，是那些高天原旗下企業的中底層幹部和他們的子女。

    畢竟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財閥們就是在這種上古文化環境中成長的，動不動來個茶會，搞個和歌，你身爲公司舔狗，要是想升職加薪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峯，那當然得想辦法提升自身素養，投其所好，這樣不說多有效，至少不至於在這殘酷的職場競爭中掉隊，也省得明明年年業務標兵，但就因爲沒有其他人會喝茶會敬酒，於是討不到上司喜歡，怎麼也升不上去。

    而現在雖然高天原已經失勢了，但類似的，現在夜氏集團又來了，那羣吸血鬼自然也有自己的興趣，他們有的喜歡黑暗哥特風那一套，有的喜歡古典維也納宮廷，整夜都大搞假面舞會，於是都心區自然也興起不少西洋式的古典文化教育培訓班，反正說白了就是各裝各得逼，都半斤八兩啦。

    李蟠買了張票進去參觀，瞧了瞧虛擬投影的公開課程，還有道場師範代的劍術表演，和錄像對比，確實搶倉庫的忍者使用的刀法，一些套路連招是這家道館的所謂祕笈，沒有十幾年的修行可掌握不了，十之八九是這秋山道場的嫡傳弟子錯不了了。

    李蟠在網上查了查，目前秋山道場的當主是秋山景岡，一個老頭，年輕時是織田家的兵法指南，就是劍道教練，應該還算有點本事。再聯繫到他門下人是御庭衆的忍者，這秋山家顯然是高天原的家臣。

    現在這老頭隱居了，秋山道場是女兒秋山雅子，和入贅的女婿，秋山大吾夫妻在管理。他們還有個女兒，名叫秋山彩子的，看年齡大概就是小太郎的‘同學’了。

    李蟠在網上秋山道場宣傳視頻中，可以找到秋山家這對母女的一些影像視頻，她們也都掌握逸刀流劍道祕笈，不過大概是有錢人包養得好，這倆人長得還挺像，身高體型都和姐妹似的，而且穿的都是和服或者劍道訓練服，也看不出屁股到底翹不翹，倒是不好和忍者的影響進行對比。

    當然啦，畢竟都賽博朋克世代了，也有可能是秋山大吾或者秋山景岡，躲在幕後遠程操縱女性義體也說不準啦。一切皆有可能。

    此時道場中沒什麼人，畢竟客戶都去學舞蹈學用刀叉吃飯了，這秋山道場的生意冷清了不少，最近治安也不好，也沒有多少遊客，李蟠轉了兩圈，沒看到劍道班開課，道場裏就一個輔導班在教學柔道。

    李蟠掃了一眼，看出這些教師和學員，大概都是兩級三級的生體水平，於是他就不客氣了。

    “喂！進道場脫鞋啊！”

    看到來人穿着皮鞋一腳踩到地板上，師範代怒了，走上來阻止，然後被一腳踹中胸口飛了出去。

    “我脫尼瑪。”

    李蟠解開正裝，擼起袖子，看了一眼‘秋山道館’的牌匾。

    幹，本來還想把牌匾摘下來踢碎，再飆兩句名臺詞來着，結果居然是電子投影的……

    於是李蟠只好退而求其次，一個側踢後踹，踏爆了門口的控制板。

    道場內的燈光投影在一陣閃爍後，齊齊熄滅。

    “踢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