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2 噩夢景象

    鬼神想要靠自身修行而突破境界，那是非常困難的，基本不存在這種可能，不管是陰間大神還是小鬼，想要實力提升，最好的辦法就是獲得威力強橫的寶物。

    不管是冥器還是法器，都可以。

    而想要獲得冥器、法器，又只有兩種途徑，一種是功行足夠，自然會論功行賞，這是天地的公道，人神的共識，就跟“知恩圖報”“欠債還錢”一樣，屬於天經地義。

    另外一種，則是香火旺盛。

    香火不一定是功行到了，也有可以就是運氣好，命中有此一福報。

    不過鬼神既然是鬼神，顯然不會寄託於福報、運氣，更相信陰司之中的恪盡職守。

    所以，如果是不義之舉，通常就不會被天地規則認可，也就是所謂的冥冥之中。

    看不見摸不着，一切都看自己的判斷，自欺欺人也是無用，義還是不義，人神亦有共識。

    興不義之師，哪怕鬼神勢大，也是無用，最終也不會有功德加身，反而會增加孽債，削弱陰壽。

    此刻，清源世子遭遇第一波數萬陰兵的圍攻，它心中篤定此乃地府違規，這些鬼神本就不如他，那麼最後的結果，一定是自己越戰越勇。

    可以說，清源世子的想法是對的。

    但是卻沒有拿捏到陰間鬼神存在的最底層意義。

    魏昊命數十萬鬼神“辭職”，不是靠他作爲“閻王爺”的威權，而是在剎那之間，就闡明了利害，說明了問題。

    爲什麼討伐清源世子，前因後果，是非對錯，都跟數十萬鬼神講得清清楚楚，只不過，陰間的檄書，不會流行於人間罷了。

    這就是陰陽兩隔的客觀現實。

    同時，魏昊也以“酆都印”起誓，論功行賞，這個功，不是魏昊一個人的功，是天地認可的人神共識，善惡存於一心，是不是公道，是不是正義，魏昊說了不算，鬼神自己有數。

    倘若魏昊強行用“酆都印”來驅使鬼神，也不是不可以，但最終的結果，就是鬼神折損陰壽。

    這不是魏昊所樂意見到的。

    興正義之師而討不義，師出有名不說，更讓陰兵鬼差們士氣高昂，辭職神位陰差之時，也有毅然決然的志氣。

    清源世子大概是通曉陰陽制度的，然而，這種教條的慣性思維，使得他跟陰兵鬼差接觸的一剎那，就感覺到了大不妙。

    無事一身輕的數萬鬼神，乍然間就徹底釋放壓力。

    在陰間兢兢業業數百年數千年數萬年，望不到盡頭的職責，這讓鬼神們積累了太多的鬱悶。

    這份鬱悶，見到清源世子之後，更加的劇烈。

    只因這位清源世子，竟然是五百丈巨龍，實在是不公啊！

    饒是察查先鋒陸判官，一身神通，生前更是公正義氣，死後從未懈怠瀆職，可較之清源世子，完全就是雲泥之別。

    這五百丈巨龍最大的優勢，就是它的命！

    “濟水龍神”之子，就是它最大的天賦！

    而“濟水龍神”禍亂一方，製造多少亡靈冤鬼，使得地府多了不知道多少事情，罪魁禍首，還能逍遙自在，其子更是膽大包天，還想盤踞人間，奪取人道至寶！

    這，怎能不恨，怎能不戰意沖天！

    只是以前即便恨，即便怨，也是無用，只能在陰間無能狂怒，蓋因大帝不在，無人能夠讓鬼神“擅離職守”。

    現在不一樣了，有魏大王作靠山，自當斬盡邪祟。

    “今聞人間神州有邪龍作祟，吾雖不事察查先鋒之責，亦當匡扶正義，滌盪乾坤！”

    一馬當先，陸判官身上官袍早已粉碎，褪去神職之後，顯露出來的，自然是多目大鬼的風範。

    陰風一道道颳起，飛快地籠罩着四周四溢的龍氣。

    五百丈巨龍的修爲，當真是霸氣絕倫。

    然而陸判官全然沒有在意，黑馬玄鐵槍，直擊巨龍。

    “沒有神職，你只是野鬼——”

    吼！

    ！

    張嘴咆孝，一道洪水噴涌出來，速度之快，讓魏昊都有些欣賞這個“濟水龍神”的兒子。

    蟄伏人間多少年，才能有這樣的積累，這樣的修爲。

    沒有了人族王朝的壓制，瞬間釋放出多年的積累，一身神通，是真的可以大顯身手、大顯神通。

    “諸君——”

    陸判官渾身鬼氣，頭顱形狀並不規則，兩排猩紅眼珠，看上去極爲邪惡、黑暗，完全看不出像是正道鬼神。

    “吾孤身否？！”

    “然也！”

    “然也！”

    “然也——”

    數萬大鬼爲先鋒，在陰風鬼氣中跳躍，同時，它們進退有度、令行禁止，那氣勢之大，較之龍驤軍也不遑多讓。

    唯一可惜的，就是它們是鬼，不是人。

    “諸君——”

    兩排猩紅眼珠突然凝固，凌厲的眼神，讓巨龍身軀一震，那種壓迫感，讓巨龍心生恐懼。

    “爾等孤單否？！”

    “然也！”

    “然也！”

    “然也——”

    數萬大鬼先鋒的吼聲，論誰聽到，都會毛骨悚然。

    沒有動聽，沒有悅耳，不是天籟，只有數百年數千年數萬年積累的疲憊。

    它們兢兢業業，行走在陰陽兩界，看慣了人間百態，然而職責所在，也正因爲職責所在，它們不能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神職，是功德，是責任，亦是不可逾越的雷池！

    如今，徹底瘋狂！

    ！

    轟！

    一個陣符突然出現，陸判官策馬狂奔，黑馬逐漸燃燒，馬鬃爲焰雲，四足生陰雷，一個響鼻，噴吐兩道陰火；揚蹄狂奔，虛空一片血蹄。

    “汝之罪——”

    玄鐵槍蓄勢待發，陸判官怒髮衝冠，怒視巨龍，“犯官之子，猶自猖狂，一罪也——”

    “竊取神器，圖謀不軌，二罪也——”

    “居心不良，禍害一方，三罪也——”

    “止三罪——”

    “諸君！當誅否？！”

    一點寒芒，蓄勢待發，血蹄踏空而行，捲起風雨雷電，饒是多目的大鬼無比猙獰，卻當面於巨龍而氣勢勃發！

    天理，公平，大義，揹負數萬大鬼先鋒的意志，那一刻，陸判官身形逐漸巨大，同時，鬼身由虛化實，竟是化作三百丈巨鬼。

    “然也！”

    “然也！”

    “然也——”

    萬鬼咆孝，整個嶽陽城，終於被震動。

    黑夜，無數人從夢中甦醒，又有無數人繼續沉睡。

    然而甦醒者，推窗而去，天空中兩道巨影正在糾纏，五百丈的巨龍，三百丈的惡鬼。

    甦醒者當即嚇得面無人色，更有甚至，當場嚇暈過去。

    繼續沉睡之中，夢中所見更是瘋狂，身處風雨雷電之中，仰望巨龍和大鬼的戰鬥。

    那巨龍何等壯麗，使人心生膜拜之心，何其雄壯威武。

    那大鬼何等猙獰可怖，使人毛骨悚然，恨不得逃之夭夭。

    然而，巨龍雖壯，卻氣餒膽怯；大鬼雖惡，氣勢洶洶，鬥志高昂。

    複雜而矛盾的夢境，讓嶽陽城不知道多少入夢人無語。

    嗤！

    一槍，巨大的玄鐵槍，直接扎爆巨龍的左眼，龍血飈射而出，血灑人間。

    “痛煞我也——”

    吼！

    ！

    “區區鬼魅，怎敢屠龍——”

    清源世子瘋狂地噴吐洪流，然而每一道洪流，最終也會被震碎，然後化作傾盆大雨，落在嶽陽府。

    “地仙境界，不死於人間，你們這些鬼魅……是自取其辱——”

    四溢的龍氣，一剎那釋放，緊隨陸判官之後的數百大鬼，一時不察，竟然被龍氣刷爆，當場化作虛無。

    然而，下一刻奇妙的事情發生了，一道奇異的香氣，讓那數百被刷爆的大鬼，竟然重新凝聚鬼神。

    哪怕是有魂飛魄散者，竟然也被重新魂魄合一。

    “障眼法——”

    清源世子大驚，它確信，剛纔輕易地消滅了數百大鬼，魂飛魄散，連鬼都做不成。

    可是現在，同樣的氣息，同樣的大鬼，再度出現！

    這世上沒有消滅不了的鬼神，所以，在清源世子看來，這是障眼法，是假的，是虛妄，是地府判官施展的神通法術。

    “冥頑不靈！”

    馬蹄聲再起，巨龍高昂頭顱，噴吐洪流的同時，成千上萬道金光閃現，化作一個個符籙，乃是護國法壇特有的神符，以國運爲根基，雄渾浩大，似有平定四方之威。

    同時，巨龍更是吼道：“各部聽令，速來助我驅鬼誅魔——”

    “遵命！”

    “遵命！”

    “遵命——”

    聽命者成百上千，都是直接從亭臺樓閣中遁出，劍光、血氣、法術、符籙、寶物……不一而足。

    各種各樣的手段，各種各樣的神通。

    然而，當這些傢伙遁出來的瞬間，身體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完全動彈不得。

    “你們都在幹什麼——”

    成百上千的遁光，就像是靜止了一下，明明都要匯聚向巨龍，卻戛然而止。

    高空，魏昊手一揮，數千飛刀籠罩，定住人類修真的紫府、黃庭、氣海，一人三飛刀，禁絕神通，屏蔽術法，使得人仙瞬間重回凡人。

    唯有肉身強橫之輩，多是武道通神，並不懼怕這些，然而魏昊隨後佈下“陰陽迷途陣”，使得這些肉身強橫之輩，竟然直接原地打轉轉，根本難以寸進。

    “你們繼續。”

    魏昊沒有理會巨龍和陰差鬼神的戰鬥，清源世子沒有這些援兵，就無法發動任何大陣，所有需要諸多人仙妖魔通力合作的手段，都不能施展出來。

    包括那個似乎就要完成的法壇大陣，要收走“人道陣法”的古怪東西。

    根據魏昊的觀察，或許最多三天，所有祭壇法壇之間的法力通道，都將打通，到時候，只需要有大神通者灌注法力，就能催動，而後以陣盤寄託“人道陣法”，最終誕生一樣驚人法寶。

    可惜，趕巧了，自己來得正是時候。

    白妹妹如果不催促他上路，約莫也是明後兩天的事情，也同樣能撞破這一切，不過，白天趕路，卻很有可能打草驚蛇。

    遠沒有像現在一樣，佈置得妥妥帖帖，說是天羅地網可能有些過了，但魏昊還是很期待清源世子最後的表現。

    跟數十萬惡鬼的糾纏、消耗，總會有個結果。

    它只要扛不住，就只能跑。

    然而現在周圍大水環繞，形成了壁障，逃……是逃不掉的。

    除非它有本事壓過“水龍吟”，可惜，別說是它，就算是它親爹的真身前來，也是無用。

    大權在握的感覺……

    真不錯。

    “魏昊——”

    “聒噪。”

    拔出祖傳寶刀，隨手一刀，刀罡好似彎月，隔着數裏，直接斬斷一根龍角，魏昊冷漠地說道，“區區地仙，根本不配我全力以赴，孱弱爬蟲，你好好享受僅剩的餘生吧。”

    殘酷的語調，全然沒有感情的眼神，讓清源世子睚眥欲裂，它憤怒到了極點。

    地仙！

    它可是地仙境界！

    人世間，又有多少地仙！

    竟敢藐視仙威！

    “大軍過境，片甲不留。”

    魏昊一言既出，陸判官戰意更濃，吼道：“大王有命！片甲不留——”

    “片甲不留——”

    “片甲不留——”

    磨牙吮血，一個個惡鬼終於沒有了顧忌，一切可以封鎮鬼神的人仙，都被自家大王給封鎮了。

    這真是……愜意啊。

    此刻，清源世子已經開始恐慌，懼意擴散出來，瞬間被數萬大鬼察覺。

    “有言，氣壯者，鬼懼；氣餒者，鬼侵。此，鬼之道也。”

    恐懼，爲鬼魅食糧。

    一擁而上，雷霆照耀之下，於萬家夢鄉之中，看到了極爲詭異的一幕。

    一個個恐怖惡鬼，宛若蝗蟲一樣，全都撲在了五百丈巨龍的身上。

    它們手掌化作利爪，瘋狂地撕扯；口中生出獠牙，一張嘴，血盆大口當即咬掉一塊皮肉。

    龍鱗被剝離，一片又一片；龍血在飛舞，一滴又一滴。

    何等慘烈又壯觀的場景！

    這是個噩夢！

    萬家夢鄉，瞬間破碎，數萬十數萬百姓從噩夢中驚醒，這一幕，實在是恐怖，堂堂巨龍，竟然爲鬼魅所食，豈不是印證了王朝末年，魔鬼起舞？

    不吉利，很不吉利。

    從噩夢中驚出一身冷汗的人，起夜小解或者喝水，但見屋外電閃雷鳴，更是覺得春夜反常。

    推門推窗，剎那間，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那天空中的畫面，比噩夢……有過之而無不及！

    鬼將策馬衝鋒，數萬大鬼爲先鋒。

    左軍數萬惡鬼，如附骨之疽；中軍數萬惡鬼，如過境之蝗；右軍數萬惡鬼，如食象之蟻。

    密密麻麻，數也數不清的小鬼，更是在天地間飛舞。

    每一滴掉落的龍血、龍肉，都不會放過。

    巨龍瘋狂地扭動，掙扎，然而身上的龍鱗，還是在被剝離。

    每一片鱗甲的拔除，都是劇痛。

    但是，不論大鬼小鬼，還在叫囂着“片甲不留”。

    這一幕人間地獄像，讓所有起夜甦醒之人，都以爲還在噩夢之中。

    夢，還沒有結束。

    他們也沒有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