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八章 刀神

    “內天地？”青龍星君若有所思：“是以自身爲一天地嗎？”

    陸亂離點了點頭：“玄黃始帝認爲人體是天地的縮影。道生萬物，天地乃物中之大者，人爲物中之靈者。別求於道，人同天地，以心比天，以腎比地，肝爲陽位，肺爲陰位。

    人可以在腎水化炁生髮之地，培育出身國內天地。從而像是天地一樣運行不息，因而可以長久堅固，歲月綿長。據說這是始帝有感於濁氣之災，創成的法門，雖然不能做到真正的不假外求，然而對天地的索取卻少的多，連那些永恆之神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原來如此。”

    青龍星君眼中透露出了強烈的讚賞之意：“這位始帝，也是你們人族的一員？人傑啊。這不但是應對濁氣的良法，也可以避免永恆神靈的一些缺陷。”

    他很早就感覺到，楚希聲與陸亂離兩人在這佈滿了濁氣的無天黑獄，受到的影響極小。

    想必都是內天地的緣故。

    青龍星君隨即眼神異樣的看着遠處正激鬥中的兩個身影：“不過我看得出來，那位白帝子的內天地是假的，還是需要從外度靈入體。楚希聲的卻是真的，是真正的不假外求。”

    青龍星君身爲帝君，一眼就洞穿了白帝子的虛實。

    這位的內天地是很厲害不錯，卻時不時的要開啓體內關竅，將天地之元氣引入至體內的小天地。

    那就好像是人需要通過呼吸換氣一樣，將清氣吸入，濁氣釋出。

    所謂的內天地生生不息，只是元靈的重複利用率極高而已。

    楚希聲卻不一樣。

    他是真真正正，完全不假外求，不需要換氣什麼的。

    胸腹中一團元靈，用到天長地久。

    “正常的內天地都是白帝子這樣。”

    陸亂離搖着頭：“那家夥精擅混沌之法，所以對內天地之法做過改良。他說不管天地清濁，元氣陰陽，都在他的混沌當中，都可以利用。”

    當然實質沒這麼簡單，楚希聲還請教過她與楚芸芸，三人一起爲此想過很多方法，研習出一些獨有的手段，才勉強辦到。

    楚希聲是將自身的五臟六腑與七竅當做熔爐，從而將濁氣分解煉化，從而真正做到‘環保’。

    ——楚希聲說的就是這個詞。

    “是嗎？”

    青龍星君眼中波瀾起伏：“此子確有天帝之姿，怪不得白帝子對他如此重視，他的根本大道，不凡吶。”

    不過這個時候，有着天帝之姿的楚希聲，正處於潰敗當中。

    白帝子信手幾劍，就將楚希聲的神意觸死刀，破得一乾二淨。

    他的‘鏡反乾坤’這一招也被迫中斷。

    楚希聲不由心緒微沉。

    對方是直接從力量的本質下手，直接聚集天地之力爲己用。

    楚希聲以鏡天之法從天地借力，終究是隔了一層，不及白帝子，直接從力量本身下手，從容不迫的駕馭天地間的一應力量。

    此時楚希聲的睚眥之法足夠高明，對天規的運用也更上層樓，是能夠將之破解的。

    畢竟他修的不是鏡天，而是睚眥，是含着因果報應之法，融入強大庚金之力的鏡天——

    在力量的運用掌控上不如人，那就直接從因果報應上下手。

    可惜，楚希聲對天規的認知與掌控，都遠遠不是白帝子的對手。

    這不是他的刀法有破綻，而是自身的根底不如人。

    “可惜，你的這些刀法神奇歸神奇，卻只侷限於睚眥之法。”

    白帝子似乎洞察了他的想法，在接下來的幾劍當中，赫然也融入了因果報應之法。

    如果不是楚希聲及時察覺，當機立斷地斬斷報應之痕，他現在就已被白帝子的劍抵住了咽喉，直接落敗。

    不過對方已經很明白的展現出了他的意圖。

    哪怕是楚希聲以因果報應之法來應對，對方也能輕鬆破解。

    “我已看過了血睚刀君的刀，確實是天縱之姿，讓人驚豔，可惜天不假年，未能使他再進一步。那麼楚希聲你呢？你繼承血睚刀君的刀法，就只有這個程度？讓我看看，你自己在刀道上走了多遠——”

    白帝子語聲未落，就發現眼前的楚希聲不一樣了。

    他感覺現在的楚希聲，就彷彿是化作了一團混沌。

    白帝子斬擊過去的力量，很大一部分都被這混沌化解吸收，融入到了混沌當中。

    混沌——

    白帝子不由眯起了眼睛。

    之前他就注意到了，楚希聲的內天地與他不太一樣。

    混沌之法？這就是他的道嗎？

    這法門確實立意宏大，不過似乎守有餘而攻不足吧？

    他很快就推翻了這個判斷，

    楚希聲仍在與他對攻。

    那一刀刀劈斬過來，不但無形無象，無聲無色，無始無終，無邊無際，無可指名，無可捉摸，難以判斷蹤跡。

    且每一刀，都將他的‘混沌’碾壓過來！

    楚希聲的‘混沌’還在吸收他的劍力，持續的壯大，不斷的增強。

    此時的楚希聲，也不侷限於神意觸死刀。

    那什麼無相誅天刀，神意如心刀，臥雪神刀，也混雜其中，信手拈來。

    刀法開始快速轉換，什麼好用就用什麼。

    雖然不及白帝子的千變萬化，卻也因時制宜。

    此時楚希聲每與他對一劍，就不得不後退一步。

    然而楚希聲卻能勉力支撐，一直支撐了三十個呼吸，六十萬個回合。

    隨着那‘混沌’不斷壯大，不斷的增強，又像是另一個‘鏡反乾坤’。

    不同的是‘鏡反乾坤’是從天地借力，而楚希聲現在的混沌，自身就是天地。

    白帝子不由眯起了眼睛，掩飾着眸中深處的愉悅：“這又是什麼招法？以混沌之法爲基，我以前從未見過。”

    這一招，同樣有讓他記名的資格！

    眼前此子，也與血睚刀君一樣的靈性超卓，刀法如天馬行空，充滿了奇思妙想。

    “這一招，是混沌天刀第九式*混沌元斬！”

    楚希聲目光凌厲尖銳，心神無比的專注。

    他幾乎所有的思緒，都投入到了戰鬥當中。

    他持續的格擋，應對，破解，反攻，無所不用其及，還在不斷的完善自己的刀法。

    從而讓他的刀速更快，更強，更簡練，更完美，同時改善他的天規運用。

    “混沌天刀！”

    白帝子一聲呢喃。

    這是混沌爲體，諸法爲用嗎？

    與他想象的不同，

    楚希聲的刀道其實已經有了雛形！他已經在統合自身的雜亂武道。

    此時他竟愜意的笑了起來：“你的刀道很不錯，可惜還不完滿。你的混沌雖然包羅萬象，卻少了提綱挈領之法，你這睚眥，如意，混沌，誅天，寒封之道的結合，太流於形式。

    你雖然在嘗試以混沌之法的包容，以統天與攝天之法完善補全，不過這還遠遠不夠。用你的神戰之瞳看好了，這是我劍法的奧祕——”

    接下來他又驀然一劍刺出，雷霆閃電般刺入楚希聲那璀璨密集的刀網。

    楚希聲眉頭大皺，這次對方使用的是雷霆之法，那劍速看似很快，可其實比他慢了整整一倍。

    然而白帝子卻將雷霆之狂暴與無序，發揮到了極致。

    楚希聲感覺自己完全無法抵禦，無法預判。

    強行格擋的後果，是被那後續爆發的狂暴雷霆之劍，轟成齏粉。

    他只能後退避讓，避其鋒芒。

    與此同時，楚希聲那暗金色的重瞳中現出訝色。

    白帝子的劍速其實能夠更快幾倍的，這位卻有意放緩，似乎是要讓楚希聲看清楚自己是如何用劍。

    就在接下來一個呼吸，白帝子刺出了三百多劍，劍速越來越慢，然而每一劍都含着不同的天規力量。

    楚希聲只能格擋其中一半，被迫持續的後退。

    不過他更多的注意力，卻放在白帝子的劍法上，觀察其要，體悟其詳。

    恰在三百六十五劍之後，白帝子再次開口笑問：“看清楚沒有？”

    楚希聲眉梢一揚：“你如果是想要教我，如何成爲刀中至尊，如何統攝天下刀道，那我已經看清楚了。”

    白帝子哈的一笑，接下來不再留手，忽然接連三劍，快如流光，劍速比之前快了百倍都不止。

    他頃刻間就將楚希聲的刀法，再次破的一乾二淨！

    那把普普通通的長劍，也驀然化作了一泓寒光，抵在了楚希聲的咽喉。

    楚希聲很光棍的停了手：“我輸了，不愧是劍神，讓我大開眼界。”

    他何止是輸了，簡直是迎來一場慘敗。

    對方自始至終都沒有動用超過他的力量，卻能輕而易舉的將他擊潰，如探囊取物，意念一起，手到擒來。

    對方甚至還在交手的過程中，以無比從容之姿，指點他的刀道。

    如果將與楚芸芸之間的那些‘切磋’除去，這可以算是他出道以來的首敗。

    不過這失敗的滋味，倒也不是很難受就是了。

    對方是劍神白帝子，武道比肩祖神，可與葬天分庭抗禮的存在。

    這一場切磋，完全可以說是雖敗猶榮。

    也很值得，讓他見識到了不一樣的天地。

    問題是接下來白帝子會怎麼做？殺了自己嗎？

    應該不至於，否則這位不會那麼費事，將他的‘劍’之天規的奧祕，原原本本的展現在他面前。

    不過楚希聲還是眼神凝然，蓄力戒備。

    他在武道上是敗了。

    然而對方這具分身想要將他殺死，卻沒有那麼容易。

    青龍星君的龍軀，也已悄然靠近到了附近千丈內，隨時準備援手。

    “你需要時間，十年不到，就有了如此驕人的刀道，已足可自豪。”

    白帝子隨手一拂，將手中的長劍收回袖內：“你的靈性，不在血睚之下。血脈，悟性，天賦卻更在其上，我很期待，期待你未來登頂刀道之巔的時刻。”

    他眼神灼灼的看着楚希聲：“完善你的刀法，一年之後的今日，我會再來尋你，屆時可別讓我失望。”

    楚希聲聞言一愣，眼中現出異澤：“閣下對我似無敵意？”

    神赤火說這位不知是受到什麼限制，從不參與到諸神與人族之爭。

    正因此故，所以人族的修劍者，對於這位天下劍道源流都很尊敬。

    問題是剛纔的這一戰，楚希聲未從在這白帝子身上感受到任何的敵意。

    這就很讓人驚訝了。

    金系諸神與人族世代仇敵。

    之前神七殺還因他的緣故，折損了一條手臂。

    白帝子對他不懷殺心也就罷了，竟然連敵意都沒有，還在指點打磨他的刀道。

    “如果可以，我不介意在今日取你性命，順手幫我那父神一把。不過我昔日敗於愚公之手，承諾他從此絕不介入人神之爭。”

    白帝子神色淡然道：“所以今日來，只是想要看看血睚刀君的刀，我昔日因故錯過了他，實爲畢生憾事之一。幸運的是，你不但繼承了他的刀道，更青出於藍勝於藍，在他的基礎上更進一步。”

    他隨即又揹負着手仰望天空，語含自嘲：“其實有什麼好爭的，這世界混沌開闢不過才兩千二百萬年，就已經有了腐朽的徵兆。待世界走到盡頭，這天地間的一切生靈，一切的永恆之神，都將走向終結。

    唯一能逃脫這一結局的，就是超脫，超脫於世界之上。祖神與帝君們早有預見，他們將希望放在了盤古精魂上，不惜代價的爭奪。

    所謂的金系諸神，還有他們的血裔，不過是父神用於爭奪那一線超脫之機的工具。所以，所謂人神世敵，諸神諸部間的血仇紛爭，就是這麼無聊的東西——”

    他隨後再次看了楚希聲一眼：“你是我見過的所有人與神當中最接近東皇，最有望超脫的人之一。不是依靠盤古精魂，而是依靠自身的力量，努力吧，好自爲之。”

    白帝子說這些話的時候，已經轉身往黑暗深處走去，且眨眼間就不見蹤跡。

    楚希聲則看着他的背影定定不動，若有所思。

    “此人倒是窺見了所謂人神之爭的真相。”

    青龍星君將他的龍軀遊了過來：“不過小子你還是不可大意，一千三百萬年前，此人是金神白燭麾下最強大的戰將。在那個時候，此人就是我們人龍二族最可怕的大敵。他真能拋開血脈族裔之別，對這場紛爭袖手旁觀麼？我看未必——”

    青龍星君說到這裏時忽然間心神一動，轉過龍頭俯視楚希聲。

    他發現楚希聲根本就沒有注意聽。

    這位正定定入神，陷入了一種玄而又玄的奇異狀態。

    同時一股強大無比的刀意刀氣，自楚希聲體內衝出，幾乎衝散擊潰了他們上方的一百丈天穹。

    青龍星君的眼中現出一抹訝色。

    楚希聲竟已陷入到天人交感的悟道狀態。

    這應是剛纔的那場戰鬥，白帝子的有意指點，讓楚希聲有了許多的領悟，也有了極大的靈感。

    不過這個小子，頓悟的可真不是時候。

    青龍星君感應着那無垠黑暗中，被兩人的戰鬥吸引過來的衆多神孽，不由發出了一聲苦笑。

    也就在這時候，他望見楚希聲的身後，驀然凝聚起了無窮的庚金之靈。

    這團庚金之靈不斷的變換，變化成各種刀的形狀，環首刀，直刀，彎刀，朴刀，九環刀，雁翅刀，柳葉刀，鬼頭刀，鳳嘴刀，雙刃刀。

    ——各種不同的刀型，不斷的演變。

    最終凝聚成了‘血睚神刀’的形狀。

    而在這‘血睚神刀’的身後，又出現了一個巨大的人形虛影。

    他高達十丈，那面貌五官，也與楚希聲一般無二。

    就在這一瞬間，周圍整片天地驀然生出無比狂暴的雷霆，使得周圍靠近的那些神孽都招了殃，被那狂雷劈成齏粉。

    青龍星君更清晰感應，楚希聲站立的這片天地上下，似有了兩個無形無質，卻含着無窮至理的巨大陰陽魚圖生成，在一左一右的環繞轉動。

    那竟是‘天道’的顯化——

    “這是？”

    陸亂離無比驚訝的擡起了眼。

    她的修爲不如青龍，沒有感應到天道，卻感覺到自己插在腰間的雙刀，竟然在顫動不已。

    這對半步超品階位的寶刀刀靈，先是被楚希聲的那股刀意壓迫，極力的抵抗。接下來這抵抗越來越弱，它們又本能的欲出鞘而去，去對楚希聲參拜，去臣服！

    小平頭也很驚異地跳了出來，站在楚希聲頭頂上仰頭上望。

    之前在宮臺突發異變，白小昭沒能夠跟過來，只有小平頭一直待在楚希聲的體內。

    而就在剛纔，他感覺自己體內的庚金之力，動盪不寧。

    青龍星君擺了擺尾巴：“創道者！他讓刀之天規更進一步，開闢了道路。成爲了白帝子所說的刀中至尊，刀道聖者，未來的刀之神靈。”

    這個世界，其實已經有了‘刀’這一天規的存在，不過卻處在很低淺的層次，在天道外圍的最遠處。

    不過現在，楚希聲卻令刀這一天規前進了一大步，初步成了氣候。

    而此時他不知道的是，已經離開‘無天黑獄’的白帝子，忽然頓住了腳步。

    他看向了虛空深處，一個熟悉的身影：“金德？”

    那正是金德星君，他從黑暗中走出，眼神驚疑，眉頭大皺的看着白帝子：“兄長，你究竟意欲何爲？”

    不幫助他們殺死那豎子也就罷了，最後還要出手指點楚希聲的刀道？

    白帝子卻懶得解釋。

    他低下下頭，看向了無天黑獄，看向了那個正令‘天道’爲之顯化，爲之震盪的身影。

    這麼快，就凝聚了刀之天規嗎？

    白帝子欣慰地笑了笑：“我自有用意。”

    這世間唯有真正的超脫者，才能夠超脫世界，永恆長存。

    也只有真正的超脫者，才能夠救世。

    那無疑是一顆希望的種子——

    雖然這希望不大，白帝子卻期待奇蹟。

    希望他不要死於未來的諸神惡戰。

    他隨即一擡手，將一道虹光拋向了金德：“你將此物帶給父神。儘快，你是留不住它的。最多一天，它就會再次轉移。”

    白帝子隨即頭也不回，再次一個跨步，步向魔獄三千世界之外。

    金德星君接過那虹光，隨即神軀微顫，眼現出狂喜之色。

    ——這竟是一縷盤古精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