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我的名字叫作肖亦

    肖亦的死因，是車禍。

    更準確的說，是因爲疲勞而導致的車禍。

    雖然肖亦本人看上去總是給人一副沒事人的模樣，但其實，他的身體早就已經傷痕累累。

    肖亦早些年隻身一人出來打拼，在中途中遭遇了很多，只有他自己能夠理解的辛酸苦辣，但同時，也結識了很多朋友，並真的幹出了一番事業。

    他今日的公司，就是由當初打下的基業而發展至今的。

    但是，因爲年輕時太過拼命的緣故，肖亦的身體其實也落下了不少病根，早就已經被各種疾病纏身。

    他也不再如年輕那般強橫，做事也有些力不從心了。

    而就在公司高速發展的途中，也有不少根本沒有經歷過當年風雨和各種不容易，只是投機分子的人加入了進來，想要分一杯羹。

    與此同時，當年那些陪着肖亦一同走過風雨卻依然屹立不倒的人，卻是被奢靡的生活所打敗，被腐蝕得宛如一具傀儡。

    肖亦對此也沒有辦法，因爲人終究是要老去的，他對此也無可奈何，力不從心，爲了公司的穩定，他只得任由這些人在他管不到的地方肆意妄爲。

    與此同時，他的話語權也在逐漸降低。

    而且，不管是那些新加入的人，還是他曾經同生共死的好友，都無法理解肖亦爲何要放過那麼多賺錢的機會。

    明明時代在發展，只要公關和宣傳做的好點，產品差點人們也願意購買，他們也能多賺點錢，爲什麼就是要放棄這種機會呢？

    於是，肖亦也越來越被衆人所不理解，甚至敵視。

    最終，當年隻身一人出來打拼的他，又重回隻身一人的情況。

    那些人甚至還會不管不顧消費者的情況，故意過激的執行肖亦的指令，搞得全公司上下叫苦不迭，並將鍋甩給肖亦，迫使他進一步被孤立。

    在這樣的情況下，在遭受着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下，肖亦早就已經快要抵達極限。

    只有在家裏，他才能得到暫且的休息與放鬆，但是……那還遠遠不夠。

    然後，就在今天午時，肖亦在駕車時，突然與一輛大車相撞，徹底失去了生命。

    也有人懷疑，這場車禍其實是有人刻意安排的，目的就是殺害肖亦這個最大的阻礙，從而拿下公司的大權。

    但是，無論這件事是否是真的，總之，肖亦的死都已經以意外事故定性了。

    就算是真的有人刻意所爲，此時再去揭露這一點，也毫無意義。

    因爲既然都已經這麼做了，說明動手的那些人已經上下都打點好了，此案不可能再翻。

    真正的完美犯罪，並不是使用什麼高明的手段，而是……他跟他們，有關係。

    而且，肖亦已經死了，這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

    在得知肖亦的死訊時，婆婆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的點了點頭，然後，抱着來她這裏告知此事的段紅璃，輕聲的安慰道：

    “哭吧，此時此刻，沒有必要再壓抑自己了。”

    那時，男孩還是第一次看見，一個成熟的大人，像個孩子一樣的放聲大哭。

    他本以爲大人跟小孩子不一樣，是不會輕易哭的，就算哭了，也不會嚎啕大哭。

    他由此知道了，人不管長大與否，本質其實都沒有多大的變化。

    男孩心中，對於死亡，也有了一個初步的認知。

    他早就知曉死亡的概念，畢竟經常在生活見到，就比如他之前所住的那棟樓裏，就有一個人死了好幾個月才被人發現，到發現時人都融化成一攤了。

    但是，男孩對於死亡其實並沒有什麼清晰的認知，只是簡單的理解爲，一個人永遠也見不到了。

    而現在，他似乎終於有所理解，永遠的恐怖。

    與自己重要之人的別離，僅僅只是片刻，就如此的令人痛苦，男孩光是想象一下就感覺心臟被刺痛着。

    若是要永遠別離，那肯定是連想象都無法企及半分的痛苦，也難怪人們在面對已死之人時，總是那麼的痛苦。

    男孩現在，或多或少的初步理解了死亡的概念。

    所以，待段紅璃走後，男孩忍不住向始終面無表情的婆婆投去疑惑的眼神，就彷彿再問：

    你不悲傷嗎？

    婆婆注意到他的眼神，也明白他心中所想，便說道：

    “你是想問老婆子我爲何這麼鐵石心腸，連自己兒子的死都不在乎嗎？呵呵……我怎麼可能不在乎？那是我親手養大，是我這一生活過的證明的兒子啊，但是，人已經死了，無論再悲傷，他也是回不來了，還不如多關照一下還活着的人。而且，不管是誰，終究都是要死的，我也沒多少日子了，很快就能去見他了。只是……唉，沒想到是他走在我前面……”

    “…………”

    男孩默默的聽着，心中似乎有了什麼新的感悟。

    ……

    然後，肖亦的葬禮如期舉行。

    男孩沒有去參加葬禮，他覺得他沒有那個資格。

    他只是遠遠的，在遠處看着，默默的注視着，在這已死之人的葬禮，那些還活着的人所展現出的百態。

    人們滿不在乎的走進去，在裏面悲慘的哭喪，而後面無表情又帶有些許無奈的離開。

    肖亦的女兒肖瀟，算是少有的真正在哭泣的人，她抱着她最喜歡的婆婆，很久都沒有停止哭聲。

    與此同時，男孩發現，肖亦的妻子段紅璃，正在與某個有些矮小的西裝革履的男人交談着什麼。

    似乎是有關於肖亦的事。

    那個男人說：“你也應該明白的吧？現在公司必須都有一個人接手，你一個人，是守護不了肖亦先生所留下來的一切的，讓我一起幫忙吧，這樣才能保證，公司繼續穩定，並告訴的發展下去。我……願意作爲你的家人，一同守護這一切。”

    “……”而段紅璃，沉默了良久，才回覆道：“……讓我考慮一下吧。”

    “…………”男孩不知道他們在聊什麼，他只知道，再過不久，肖亦就將被送進焚化爐了。

    男孩不禁開始思考，那個剛見到自己，就願意如此鼎力相助自己的男人，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呢？他究竟是懷揣着怎樣的想法，才對自己說出那番話語的？

    然後，待在棺材中的他，所看見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

    這些問題的答案，男孩覺得他自己是永遠無法再得知答案了。

    直到目視着肖亦被送進焚化爐後，他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隨後，男孩無意間擡頭望向天空，望向那飄向天空的一縷煙，望得出神……

    ……

    葬禮之後，婆婆與段紅璃大吵了一架。

    段紅璃想要再嫁他人，以此來守護住肖亦所留下的事物，不能讓他努力存在過的記錄就此消散。

    但是婆婆卻說，段紅璃和肖瀟就是肖亦最爲珍貴的，別作賤自己和孩子，對肖亦來說就是最好的，畢竟，努力獲得名利，其目的終究是爲了自己的幸福，不要搞混手段和目的。

    最終，各執己見的兩人不歡而散，在那之後就不再有什麼往來了。

    在那之後，段紅璃帶着肖瀟嫁給了那個男人，但是，她沒有預料到的是，她這想要守護公司的行爲，反而是讓那個男人獲得了最大的權力。

    他實行了改革，大力的推進以謀利爲主的計劃，讓公司飛速發展。

    但是，這一切，都是以消耗公司此前打下的基業，以及透支未來而得來的。

    段紅璃並沒能察覺到這一點，她還在爲這虛假的繁盛而高興，認爲自己做出了正確的決定。而根本沒有注意到，公司內的發展停滯，人才流失等問題正不斷加劇。

    再過不久，公司就將承受巨大的危機。謀完利益的人可以全身而退，而一門心思與公司綁定的人，則將陷入地獄。

    不過這一切，與男孩無關，他自那之後就一直跟着婆婆生活，幾乎沒與段紅璃一家人有什麼來往。

    他有時會與肖瀟偶遇，但是，自從接受了新爸爸後，肖瀟就變得越加高傲，再沒有之前的溫柔。

    她總是對男孩投來鄙夷，憐憫的目光，她似乎覺得男孩這樣活着毫無意義，覺得人活着就應該去追求更加崇高的事物，幹一番大事業，而男孩這樣得過且過的人，是沒有前途的。

    ……

    在那之後，時光荏苒，已經過去了幾年的時間。

    男孩也長大了，長得比伊芙還高了，或許已經能夠稱之爲少年了。

    他在這段時間內，一直僅憑着自己的一雙腳去尋找自己的母親，幾乎走遍了整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但是，他還是沒能找到母親的身影。

    他至今爲止依舊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不過，他也在這段時間內，學會了寫字，終於不用伊芙幫忙，也能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了。

    而婆婆……在這幾年間，也從一副健朗的姿態，變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不過，她依然是最初的那番模樣，很嚴肅的同時又對男孩很好。

    男孩有時在夜裏會聽見，婆婆有時發出輕微的哭聲，他知道，婆婆是在因爲察覺到自己的死期將近而哭泣。

    但是，即便如此，婆婆還是沒有放棄出門。

    “小子，走吧，今天……”婆婆沉默了片刻，才說，“今天早些出門，我們去看看日出吧。”

    然後，他們攀上附近的山峯，靜待着太陽的升起。

    “我……大約很快就要死了。”婆婆突然說道。

    “……”男孩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的寫下一段話：“你……不見見你孫女嗎？這麼久以來，你都沒去見過她。”

    “不去。”婆婆卻說：“她已經不是我的孫女了。”

    “爲什麼？”男孩急忙寫道：“伱是要拋棄她了嗎？”

    “不是拋棄。”婆婆如此說道：“家人之間，並不是以血緣來聯繫的，肖瀟她雖然還姓肖，但是，她已經失去了從我的兒子那裏所獲得的一切，繼承了另一個男人的觀念與認知。他們之間的聯繫已經斷了，所以，她已經不是我的孫女了。”

    “……”男孩沉默了。

    家人並不是以血緣來聯繫的……這番話讓他內心產生了漣漪。

    “我的兒子，肖亦他……本來是一個被親生父母拋棄的孩子。”婆婆說：“但是，毫無疑問，他就是我的親生兒子，這一點，是絕對的，無論是誰也不能否定。”

    “…………”男孩沉默着，他本以爲永遠也無法知道答案的那個疑問，在如今，他似乎已經知曉了答案。

    “還有最後一件事……”

    婆婆望着男孩，在他面前，第一次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像我這樣的人，在最後的時間裏，能夠遇見你，真的是，真的是……太好了。”

    隨後，第一縷陽光來到了這個世界，溫柔的投射到婆婆的臉龐上，將她那乾枯的臉上所流溢出的幸福照亮。

    “啊……”婆婆逐漸的感受到了暖意。

    被溫暖包裹着，她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自己的出生，童年，初戀，結婚生子，然後……最重要的，她人生中的後悔。

    “啊……”婆婆的意識已經逐漸變得朦朧，但是，由回憶所勾起的，那無比劇痛的感覺，她依然覺得很清晰。

    婆婆的臉龐上，已經滿是淚水。

    她眼中的世界，已經看不見陽光，黑暗籠罩了一切，她只能看見她自己。

    然後，她在僅有她一人的世界中，說出了她最後能說出的話語。

    “啊……對不起，肖亦，我的兒子，我……不應該拋棄你的，我……好想再見你一次啊。”

    “…………”

    男孩看向婆婆，發現她已經閉上了眼睛，一動也不動了。

    婆婆最後的話語，在他的心中不斷的迴響着，讓他明白了很多事。

    於是，男孩站了起來，直直的目視着尚且還很溫柔，並不刺眼的太陽，緩緩的，開口說道：

    “……以，以前，有一個叫肖亦的孩子被他的母親捨棄了，然後，有一個孩子被收養了，他的名字叫做肖亦。”

    “現在，以及以後，我的名字……叫作肖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