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九章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玉胡蘆字數:2164更新時間:24/06/27 13:10:23
    祁氏的堂屋裏點着玫瑰香薰,她耳聽外面似乎傳來兒子清冽的嗓音,便端起滋養茶盞靜待着了。

    看見謝敬彥手腕處落一枚黑瑪瑙貔貅串珠,盤得漆晶光亮,猜知他下午未去衙房。

    年輕男子精雕細琢般的面龐,袍裳矜貴華逸,身材頎俊修長,看在她眼裏就如一道傑作。

    偏這傑作卻凜冽桀驁,總彷彿隔着距離,生人勿近。

    聽謝敬彥躬身問候:“兒子給母親請安!”

    祁氏擱下了茶盞,凝神在他的鶴羽刺繡上一思,心潮又澎湃起了。

    匆忙夜趕歸京,爲了見那盲琴師,連衣裳都穿着帶她名的紋路……趕緊得找個貨真價實的女子伴側。

    祁氏開口道:“適才將魏氏女叫來坐了會,我瞧姑娘脣紅齒白,端芳守禮,分外討喜。你也見過她了,覺得如何?”

    婦人眯眼瞧着,目光裏有殷切,卻又表現淡然疏離。

    謝敬彥對這個母親的感覺很複雜。他幼年隨在老夫人身邊長大,雖有長姐謝芸作伴,可看着大哥、二哥他們在湯氏跟前撒歡,心裏也曾滿懷羨慕。

    他會趁着課堂上先生不注意,悄悄溜回茗羨院來看母親。

    每次祁氏不是坐在梳妝檯前,專注費心地捯飭,就是把手和臉泡在玉盆裏浸潤。他若不叫她,她可能好半日才會發現他在。

    可謝敬彥若喚她,譬如道:“母親,我昨日學會了一篇策論,你可要聽孩兒背誦?”

    話還未落,祁氏就已反問:“不錯。你來得剛好,幫我瞅瞅這道眉毛畫得如何?你父親看了可會喜歡?”

    又自己接着說:“算了,他能喜歡什麼,他喜歡的只是扎在書堆裏撰史。還是我自個看吧,我覺得好便是了。”

    忽而轉頭問:“……你剛纔說學會背哪篇了?”

    謝敬彥或已急忙跑回課室,或已消了興致背誦。

    倒是這幾年,祁氏開始關注起他的身邊事。然而該關心的不關心,不該關心的胡亂生疑。尤其自他把鶴初先生領回府裏後,就天花亂墜想一通。

    謝府統共這麼大,她對貼身婆子一訴,幾回便傳了開去。

    流言蜚語無端生有。

    眼下魏女來京,既不準備與他成親,謝敬彥更要儘早杜絕了祁氏的盤算,以免節外生枝。

    他便單刀直入道:“兒子對她無感。當年祖父也曾同意,她若決定退婚,吾便成全,母親莫爲此費心了!”

    什麼?如斯上天入地都難尋的嬌姣美人,他都無意?

    祁氏挑起眉頭,頗爲心痛起來:“那你卻是要如何的女子?府上風言風語,只道你與那鶴初先生……其中糟心的我且不提罷。我這般孤單寂寞,難得來了個討喜的姑娘,想留在身邊做個體己,連這你都不願體諒?”

    謝敬彥被說得亦悵然,他曉得母親性情已難改,但若要娶妻,也當情投意合,方能內宅定寧。

    便仍幾分不忍卻堅定道:“兒子已同意退親,只待祖母壽辰辦好,便正式解除婚約。母親可找她閒聊,但望注意些分寸。”

    祁氏聽得希望渺茫,只好退讓周旋起來:“老夫人都未確定的事,再說吧。今日燉了番茄冬菇牛腩湯,我曉得三郎喜食酸味,且留下用晚膳吧。”

    謝敬彥點頭。

    不料當晚回雲麒院休憩,竟又做起了夢。

    這次的糾葛卻是一副雨後場景,心中被一股酸勁擁堵得揪痛難抒。

    *

    自然又是與那嬌容模糊的女子,兩人似乎因什麼問題生了嫌隙。

    她晨間攜婢女去皇寺進香,執拗擡起下頜,從他窗扇敞開的書房門前過,仿若視他如周遭的空氣。

    謝敬彥本是明察秋毫、縝密掌控之人,隨着夢境劇情的串聯,這次的他開始特意留心,觀察屬於女子的一些行止習慣。

    他命端坐長案前的自己正視過去,見她手上似拿着中饋的鑰匙串,纖指若嫩姜。只覺那視人如無物的拿喬模樣莫名熟悉,並不真能把他惹惱。

    且嬌又作,他噙起薄脣低聲一笑。無語置喙。

    ……發現自己原來起初時,並非對她隔閡與煩倦。

    反而更多是漠然遷就任縱。

    然而,約莫傍晚仍未見她回府,眼看天空下起了綿綿細雨。唯恐路滑,謝敬彥端坐書房幾番矛盾,還是叫賈衡備了馬車出城。

    這種主動讓步的姿態,讓他甚爲牴觸,然夢中的他卻管控不住。

    豈料行至官道,卻見晃悠下來一輛馬車。車脊上垂掛飾物像是皇室宗親,錦簾微動,隱約熟悉幽香。

    謝敬彥莫名直覺的,猜她竟就坐在裏面!

    “停車。”他邁步下地,傾玉俊顏凝蹙冷慍。只覺原本矛盾的熱切,被澆滅透涼的預兆。

    “迂——”果然,對面那輛馬車也掀開了簾子。先探出頭來的是個圓領錦袍男子,視不清五官,卻有雙肖似皇帝的落筆眉,年紀亦與他相差無幾。

    男子臉上浮起層次豐富的笑容來,而後把目光瞟向車內的另一面。

    謝敬彥順勢望去,乃是那嫵嬈綺美的女人。她穿着一抹淡紫縹碧羅衫,衣襟處略有些溼,顯得倉促迷離之感。

    這副媚怯即便已許久不曾見,可謝敬彥太過熟悉了!後面不常見,是因覺察她畏縮不喜歡,而他亦要潛心謀政,便逐漸對她寬容怠慢了。

    原來她並非不喜,只是……要換個人麼?

    他凝着女人起伏豐柔的胸襟,想起那琴絃之上的綿長婉轉哦-吟,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夢裏的他,亦或是刻意留心觀察的夢外自己。心絃揪起,一股無可比擬的破碎。

    卻仍兀自凝神道:“下來吧,接你回去。”

    “夫君,你怎到這兒來?”女人儼然未料到他會出現,稍顯忙亂的神色中,原本的氣悶尚未消散。

    一氣便要氣上許久。

    謝敬彥用“該我問你”的眸色止住她,偏當着人面,扣緊她的五指,將那纖柔身姿拽到自己身側。

    皇族男子悠然覷着這一幕,含笑啓口:“早就聽聞謝大人與少夫人琴瑟和鳴,鳳鸞合璧,果真如此。卻不須我多餘解釋了,這下山的路滑,少夫人馬車出了故障。現把人送到謝大人手裏,本王也寬心了,物歸原主。”

    用的“物歸原主”一詞,被他嚼在話中,頗有些含糊用意。

    本王用過了,歸還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