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五章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玉胡蘆字數:3064更新時間:24/06/27 13:10:23
賈衡站在後面,看着魏姑娘對自家公子的態度,好生詫異。
要知道,三公子品貌非凡,溫恭自虛,將來必定出將入相之才,是多少貴女都傾慕的男郎!平素脂粉不沾,卻獨把馬車讓她坐了,這姑娘看起來怎還冷冰冰的。
賈衡便嘀咕道:“盤纏是老夫人給的,船伕是城外莊子上調去的,到了滄州可好,還是我把她們舒舒服服拉回來。能辛苦哪去?”
一旁的沈嬤可緊張了,萬沒想到會在廊上倉促遇見謝敬彥。
當年謝老太傅帶少年三公子到訪筠州府,沈嬤印象好不深刻,那時便巴望促成這門親事。
轉眼五年晃過,但見男子身量挺闊,顏如傾玉,墨眉入鬢,一襲玄色官袍襯得修長翩逸,更是俊凜得令人驚嘆!
如此好的家世才氣,小姐何能說不要就不要啊。
還是鴿姐兒小姑娘家皮太薄了!
沈嬤忙代答道:“一路委實多得謝府老夫人與三公子照應。三公子不知,我們鴿姐兒日盼夜盼,這一路更是寢食難安的,唯希冀與你再見面。她在閨中帕子都繡了好幾條呢,挑得最爲符合三公子氣質的帶來。可好,今後總算能同在一個屋檐下了。”
婦人滿眼殷切,言中之意,暗含希望他能與魏妝長久共居於此。
謝敬彥下意識斜覷了眼魏妝,女子只及他肩頭,桃花嬌顏卻分明冷淡,並無多餘悸動。
但她長得是真美,身姿也曲婉婀娜,從前的糯恬嬌怯中,不知何日忽綻出了一縷明豔魅灼,彷如一株會噬人的花。
謝敬彥去過筠州府,曉得魏妝自幼生母早逝,其父又娶了繼室。大抵這樣的家道,婆子僕婦爲了攀謀富貴,總不惜違背姑娘自個的意願。
他其實有短暫想過,夢見的若是魏女便簡單了,今後娶了她且珍重待之。然而此刻的眼神比對,卻分明與夢中嬌羞含情的天壤有別。
魏女既對他無意,謝敬彥也不會強求。他自去尋辨夢中女子,反而少了份負擔。
心口莫名隱隱地鈍刺,男子薄脣一抿。靜性修身,內正其身,外正其容,他須管理好這種不確定的情致。
謝敬彥便對沈嬤的諂媚生出厭倦,淡漠道:“多慮了,既是祖母請來做客,這些本都是應該!”
當局者易迷,旁觀者常清。果然,魏妝現在去看,謝三郎從開始便對自己寡情,瞧瞧他對沈嬤的態度就清楚了。
魏妝聽着沈嬤說話,心下卻也不怪罪。到底婦人愛財,又盼望她能嫁得好,而前世自己確實滿心憧憬。
只能之後逐漸糾正她的想法。
魏妝瞥向滿面憤懣的賈衡,心下覺得好笑。這侍衛怕是不知道他主子,最爲忠孝義禮。雖在利害大是大非上,謝敬彥下起手來絕無情面,但日常可是個孝子賢孫。
魏妝有心揶揄一番,便揀着話道:“確怪我逾越了。分明聽賈大哥說的——是老夫人請的‘隨便什麼人’,卻仍坐了三哥的馬車。但當夜寒冷,未免凍壞送與老夫人賀壽的幾盆花,我才硬着頭皮麻煩了。是魏妝不對,還請三哥見諒,另外亦要多謝你送來的銀絲炭。”
口中柔音,眼眸卻盯着賈衡斂笑。
賈衡頓時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這姑娘惹不得,妖冶美狐兒,下次定別招她!
謝敬彥對賈衡說出這話不意外,整座京都賈衡唯僅聽命於自己,然則武藝高強,忠心耿耿,他也無意約束。
但再怎麼着,魏家對謝家有救命之恩,也不應如此形容。
謝敬彥側過寬肩,瞪了眼賈衡,牽責道:“這侍衛疏於管教,一向口無遮攔,魏妹妹不必與小人計較。你既到了謝府上,便當做在自個家中,有需要的只管開口,一盆炭不過舉手之勞。”
魏妹妹……聽得魏妝好不刺耳呢。前世他起初喚她魏妹妹,婚後是“阿妝”,隨着隔閡漸深,不知何時早改成直喚大名了。
耳畔,謝左相脣齒磨出的那句質問猶在:“魏妝,今日這樁卻是連臉都不要了?……你作何解釋?”
魏妝心底涼透。揖了一揖,謙虛道:“三哥周全,魏妝心領了。習慣了直呼其名,之後你便喚我名字好了。”
說着微微揚起下頜,看向不遠處屋脊上一隻自由蹦跳的小鳥兒,刻意忽略去男子衣帛上的醇澈白茶木香。
那曾屬於她愛慕時期眷戀的氣息。
她的話意有所指,但旁人不知。謝敬彥只視她如此端方,儼然不在意男女疏妨,愈覺意外了。
雖說女大十八變,卻能使一怯懦性情變得如此淡薄……興許她已另有意中人也未必。
他不覺默鬆了口氣,風輕拂過玄色刺繡的宮制袖擺,男子哂了哂薄脣。
十三載夫妻,期間到底共枕過多年,謝敬彥的心思即便沉淵叵測,許多事不到最後關鍵,誰都別想知他會做什麼,可魏妝還是能捕捉出幾許。
她看出了他眼底浮過的釋然,呵,早知他從始至終都不悅自己,只怕她這樣的態度,他該輕鬆了。
——不用費心積慮地給白月光騰挪位置。
見色忘義,見色忘義啊,就因爲未婚妻過於嬌了點,連自家鳳毛麟角的公子都沒能免俗!
賈衡咳咳嗓子:“魏小姐也直呼我名或賈侍衛吧,別叫大哥了,你喊我們公子才‘三哥’!”
魏妝嫣然頷首,淺福一禮:“三哥,告辭。”轉過身,青絲髻上一枚纖巧白狐初心簪,掠過謝敬彥肩側的魚鷹革絲刺繡,種種過眼雲煙散。
廊下的光影綽綽,她黛眉迷朦。那杏眼桃腮間,像飽含了許多複雜的情素,謝敬彥看得莫名怔忡。
火鳳玉璧叮鈴響,風吹來女子媚柔的淺花香,竟又亂得他本能渴想。
謝敬彥剋制着恍惚,喚了句:“好。魏妝。”
清沉醇潤的嗓音,如隔世一般,有何用。魏妝未回頭。
她是去褚府送名帖的,時下高門世家之間的規矩,初次拜訪先送名帖,而後等回帖商約時間。
有匪君子,會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一個權術爲上的寡冷男人,便有二分柔情,大約也只給了他那紅顏知己或白月光。
前世爲扶持東宮廢太子上位,起初誰人都不明他的立場,最後連褚家二公子都被他擺了一道兵權,應該目前還是好兄弟呢。
魏妝笑笑。
賈衡望着女子纖娜的背影,唏噓出口:“公子知道厲害了吧,所以不怪我把她載上了馬車。”
謝敬彥卻似乎聽不得說魏妝不好的話,應道:“她是祖父叮囑我要照顧的,之後若有甚需求,你仍照辦便是。”
什麼?三公子你不是頂厭煩脂粉的嗎,怎該是這態度!
……算了,人家的未婚妻,之後還是枕邊的小嬌娘。
賈衡只得納悶吭了一句:“領命。”
謝敬彥往羅老夫人的上院去,便聽說了魏氏長女的退婚。
*
瓊闌院裏,羅鴻爍正吃完午飯,在喝茶磕點心。她多年的老習慣了,就好嘴上一口零食,但好在身材雖寬,卻榮光滿面軀體康健。
見老三回來,不由關切起前日大半夜策馬歸京的事兒,問他爲何兩天不見人影。
謝敬彥謙敬施禮,因不想讓老人家多想,便輕描淡寫道:“皇上宮中急用典章,唯恐雪夜耽誤,遂便速度歸京。這二日都在翰林院衙堂,勞祖母擔憂了。”
羅鴻爍聽得舒口氣,讚賞道:“翰林院乃入閣之仕途必經,皇上對敬彥你甚器重,這是好事。然也應注意勞逸結合。太傅去後,我們謝家長房怕指望不上,唯就看你一個了。”
驀地轉移了話題,問道:“筠州府魏家姑娘已到府中,你可見着?”
謝敬彥未隱瞞,直言:“適才在迴廊上遇見了,魏妹妹秀外慧中,品貌端莊,同幾年前頗有變化。”
羅老夫人自己也深以爲然,魏府那般持謹恪守的家風,奈何姑娘卻豔慧巧思。
她便單刀直入地說:“她此次來賀壽,還明說了要與你退親。我本尋思,敬彥你也到成親的年紀,可怡淳公主這時選婿,未免麻煩,便將她叫來給你擋擋。誰知,這一退親,又不知該怎麼應對。你是如何作想的?”
被奪了主控權的老夫人,語氣裏頗有些不甘。
他家老三乃京都第一世家公子,陵州謝氏最年輕的宗族長,卻被堪堪貶值。
賈衡咯噔了一下。
退親?
謝敬彥聽得,亦墨眉緊跳了跳,想到魏妝那副淡漠疏離,無名糾結。
然而卻浮起夢中吐血在懷的女子,或許這才是他所不該辜負的。魏女這時退親,他本應鬆快。
謝敬彥便沉聲道:“魏妹妹若果然對我無意,就遵照祖父當年的意思,正式退親。待祖母的壽辰辦好,把褚家請來作證。這件事昔年只三家知道,便不用對外傳了,免得對她有不必要的影響。至於怡淳公主那邊,敬彥會想辦法,祖母不必憂慮!”
羅鴻爍知道自個孫子主意大,當下也就只得如此,到底能拖就先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