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四章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玉胡蘆字數:4048更新時間:24/06/27 13:10:23
    沈嬤站在姑娘身後,倍感震驚。心想莫非鴿姐兒犯糊塗了,怎竟真的提出退親?

    一路上忐忑搖擺,妝是每天化得晶瑩仔細,唯怕哪裏突然遇見謝三公子,被他瞧見不喜悅。

    這眼瞅着到了京城,馬上就能嫁作高門貴媳。自己無微不至照顧多年,就是爲了能夠不負原配莊氏的託付,豈能打水漂。

    婦人連忙扯扯魏妝的袖擺,輕語道:“鴿姐兒在說些什麼,莫拿婚姻大事玩笑呀。”

    魏妝可並沒玩笑,這門親既要退,還須退得暢快解氣,那麼最好在見到謝敬彥之前,一開始便以父輩的名義提出。既顯出魏家的大義豁達,也省得之後沾了個中的人情瑣碎拖泥帶水。

    謝府若要甩脫飴淳公主,便自己想辦法去,休要再拿她利用!

    反正她已對謝三恩斷義絕。

    直接娶白月光或者紅顏知己,候選項頗多呢。

    而她提退親也非空穴來風,當年祖父與父親魏邦遠早有此意了。魏家謹守體面,前世她到京城兩個月便與謝敬彥成親,在魏邦遠看來,總好像得了謝府的光似的。

    十幾年了,魏邦遠都無顏登過謝府的門檻。

    往昔已矣。

    魏妝便泰然道:“老夫人請聽晚輩分說,退親這件事,祖父在時就曾多次提過。父親也一直想再提,奈何兩家接連丁憂。可巧,開春來給老夫人賀壽,這便囑咐我定要表達心意。”

    “盛安京比比皆世家,尤屬謝府更爲德高望崇。而魏家在筠州府任屯監,雖每年爲軍資糧餉供應不斷,到底雲泥殊路。三公子鳳表龍姿,出類拔萃,應值得更好的女子。魏妝若與之成親,自覺蒹葭倚玉。之後若不嫌棄,便像幾位姐姐妹妹一樣,喚一句三哥可好。”

    所謂“三哥”,也是羅老夫人昨日自己話中的,特意用這些微妙的字眼來提點她與謝敬彥不合適。

    魏妝不過信手拈來一用。

    她之所以前面先提到拜訪褚家,也是在爲這樁退親以及之後的鋪路做打算。

    前世魏妝嫁入謝府後,因覺察出謝、褚兩家在關係上的微妙,再加上後宅忙碌。她本又生得怯懦灼豔,未免惹來非議,便鮮少應酬。偶爾幾次見到褚家也只是遠遠點個頭,唯恐惹得老夫人不悅。

    後來新帝登基,謝敬彥當上權傾朝野的左相,謝府全都仰瞻他威望,而謝敬彥又與褚二公子有交情,魏妝這才跟褚家熟絡了。

    彼時褚家老夫人、大夫人都對她極爲喜愛,恨不得當初她能做他們家的兒媳婦就好了。尤其大夫人,還鄭重認了魏妝作乾女兒。

    既然如此,魏妝早早便可上門去拜訪,她對褚家的氛圍也是甚爲鐘意的。

    有了大鴻臚褚家的關係,魏家對謝家又總算救命之恩在,羅老夫人必然不會怎麼作難。

    魏妝還有養花之長,時上到宮廷下到世族百官,皆以養花爲榮爲貴。她再利用這重重交際,拓展一番人脈,總能走出一條舒坦出路。

    羅老夫人睇着魏女的談吐,眼見如此分量的事務,她講起來有條有理,氣定神閒,叫人不佩服不驚訝卻是難的。

    區區筠州府,何以養出豔嫵矜重之女。

    沒想到的是,羅鴻爍藏在心裏的那些彎道,卻被一個小姑娘不動聲色地還回來了。

    ……自己謀算應該沒被發現吧。

    這樣好是好,退親變得簡單了,還讓老夫人不由自主高看。

    然而怡淳公主選婿怎麼推脫?與其尚毫無皇族血統的公主,倒不如娶魏女門第乾淨。況且做了駙馬,還如何在朝中一展宏圖,耽誤老三爲政的前程。

    如此一想,羅鴻爍竟被將了一軍,語氣不由自主地弱下來了。

    只好拖延道:“此事雖然魏老大人曾經提過,可太傅沒答應。當時只道姑娘若是對敬彥無意,尚可退婚。只你與老三人都還未見到,這件事且再慎重些。”

    四小姐謝蕊塌着肩膀嘆氣:“剛在心裏覺得妝姐姐好,竟然一下子就退親,得替三哥可惜了。你怕是頭一個拒我三哥的,他在京中是萬千女子傾慕的男兒,妝姐姐待見了再決定吧!”

    謝芸卻是覺得魏妝雖來自獷蠻軍屯之地,卻識大體有見識,亦不爲浮華所擾,心下生出欣賞。

    她日子過得舒坦,是什麼話都敢講的,便道:“說來姑娘花期不候人,既已有婚約,咱們謝府應該早點給定定心,免得讓人空等幾年,這是謝府的疏漏。再有妝妹妹提的退親,總算件大事,須得知會三弟一聲。不若就等祖母壽宴忙完了,到時若妝妹妹仍要退親,便照魏家長輩的決定,你看可好?”

    就憑羅老夫人心裏那道算盤,魏妝曉得今日大抵不能立時解決。她提出來,也爲先給人們點個醒。

    便點了頭道:“退親是家中掛念已久之事,當年便有救命之恩,也是祖父出於爲人的本能,不圖回報。魏妝謹遵囑咐,心意已決,無論任何時候都一樣。便依芸姐姐所言,慶賀老夫人的壽辰爲先吧。”

    一會兒午膳用得差不多,羅老夫人預備午休,姑娘們便各個告辭回院去了。

    *

    “迂——”

    馬車在謝府門前停下,謝敬彥清勁手指撩開車簾,一雙吉祥雲紋皁靴邁下地來。

    慶管家正好出門路過,瞅見公子修逸的身軀,連忙迎上前道:“喲,三公子可算回府了!老夫人昨兒晌午、傍晚還有今早上,都派人去雲麒院瞧過,總不見你在。還請公子快去上院回個話吧!”

    又添補說:“還有筠州府魏家的小姐,中午老夫人擺了桌宴,叫上幾位小姐一同作陪。大小姐也帶着昕兒回來了,都在!”

    謝敬彥點頭說“好”,單手垂落簾子。車廂裏彌着甘竹清香,前夜魏妝臥於錦椅的媚潤花息已經散掉了。他心是淡的,卻不知道爲何,聽及魏家小姐也在,仍有股衝動想去看一看。

    他昨天在翰林院忙碌,翻閱資料閱得晚了,就乾脆歇在了衙房。

    沒想到竟又做了個荒謬之夢。

    更與那美豔女子有了肌膚親近。

    夢中謝敬彥端坐案前修一副古琴,女子嫚嫚碎步端來一碗湯羹。雖始終窺不清她的模樣,卻能察覺對他的含情脈脈,眼眸中涌動的俱都是他身影。

    她煲湯喜歡放香葉,但他其實更鐘意原滋原味的清淡。但她既褒了,他也無不喜歡,喝就是。

    他喝完湯後,還剩餘一些。女子便舀起湯勺,非要他將碗底的喝乾淨。然後坐在他的懷中,讓他教撫琴。

    彼時情感,似乎尚未有之前夢中的那些深壑。謝敬彥竟也縱容她,握住她纖腕,手把手叫她彈。

    可他俊雅臉龐貼近她的髮鬢,她卻羞紅了耳根。忽而兩人的脣逐漸覆緊,情不自禁擁纏了起來。

    謝敬彥的手探入她絲襟,附耳問:“作何裹束這個?”

    女子低喃:“婆婆囑我樸實。夫君若不喜歡,我便解束。”

    她稱他夫君。

    謝敬彥便未置語,更不願旁人窺去了她的嫵媚。他掌心扣住女子纖細腰肢,散開她的髮髻,而後寬肩俯下,沁入那馨柔的青絲之間。

    彼此情難自已時,他便將她摁至了旁邊的琴案上。女子細吟的聲息隨着琴絃的撥動,在長案上逐漸彈奏開扭轉的樂音。

    夢中的謝敬彥彷彿變了個人,只想着佔有。他用力掐捻她的薄肩,想將她更深地拘緊在懷中。

    而時至今日的現實,謝敬彥從未體會過雌雄。

    無法形容那陌生到眩暈的迷醉,只覺似雲霧般的香韌幽柔。

    他是在半夜寅時驚醒的,一幕墨發輕垂於肩脊,宮綢中衣下透出了細汗。

    好一瞬才恍然回神過來,發現自己手中竟握着那塊火鳳玉璧,而枕邊是白日穿過的錦袍,衣袂上依稀沾過魏女的幽幽淺香。

    他原以爲前夜女子既在臂彎死去,那麼一段夢便該結尾。

    誰料到卻更爲深入。

    盛安京中多有貴女傾慕於他,所受誘惑或有百十,卻從未這樣迷惘地失控。

    彷如整個人都被她的嬌娜旖旎吞噬,深陷不能自拔。

    謝敬彥對夢境向來不以爲意,可這種感覺太過真切了。

    似他在另一空間與女子有過夫妻之實,甚至發生過一些什麼事,儼然還育有一骨肉。

    倘若這是個預兆,那麼他一定要找出那名女子!

    至少他雖未見過她的臉,但知道她頸渦處有一枚媚弱的嫣紅小痣。

    女子吐血合眼前的話,猶在耳畔:“此生錯付於你,若有來生,斷不與君續……”

    瞬然空心的鈍痛。

    謝敬彥一路從前院往後宅穿梭,對魏家小姐的到訪便逐漸淡了。

    心裏眼裏皆是夢中美人的含情脈脈,與傾心交-融。

    忽而擡頭望,看到前方走來一個姝色少女。窈窕的身段,穿四喜如意長裙,鵝黃色的櫻枝妝花罩衣。綰一墮蓬鬆凌雲髻,斜插簡單的白狐初心簪,姿容嬌慵豔絕。

    雖看似婉弱,卻又有一抹柔韌的硬氣。在看見他後,便掀起細密的睫羽,露出淡淡疏離一笑。

    謝敬彥委實生疏,卻不知爲何,莫名一縷熟悉的聲息侵心而入。

    賈衡瞥見三公子蹙眉,忙在後面嘀咕道:“公子你自己瞧吧,那就是魏家的姑娘了。小心別被她的外表矇騙了,不好惹,小嘴可刁鑽刻薄!”

    原來是魏氏的長女。

    不過爾爾五年,已與謝敬彥印象中的大爲變化。他記憶裏的魏女,還是那靜謐立在金燦枇杷樹下的怯弱模樣,彷彿輕輕一顆掉落的果子,都能將她驚到,不敢大聲說句話兒。

    轉瞬之間,出落得如此風姿綽約了!

    謝敬彥不以爲意,從容克謹讓道在一旁。

    好呀,這麼快就遇見謝三郎了。但見他穿一襲玄色革絲暗紋官服,髮束鎏銀玉冠,瓊林玉樹的身軀攜迴廊清風而立。

    雖才重生兩日,然而前世年年看月月看,年復一年日復一日,他都是以高澈的氣宇示於人,令人敬畏的清修勤嚴,不覺光陰有變化。

    忽地乍回到二十弱冠,仍叫魏妝驚歎於他的俊凜雅緻,丰神毓秀。

    果然,也怪不得當初的自己。謝三這般的長相,她就是再看一百遍也仍驚歎。

    但往昔已矣,現在只是現在。

    人若無情,皮相又有何用,看十三年早看夠了。

    她眼下便像與皇后、貴婦們,坐在臺上望騎士比武一樣,瞅的只是賞心悅目的美色罷。

    無了羈絆,做什麼她都先討好自己!

    魏妝淡定上前,施禮道:“筠州府魏家長女魏妝,見過三哥。”

    老夫人既用此稱呼爲先,那麼她便襲用了,說完大膽睇了眼謝敬彥,又冷漠地垂眸。

    前世癡心愛慕他,不敢泰然覷之,只在昏黑的夜色牀帳內,隔空用指尖去勾畫他的輪廓。平素伺候沐浴更衣,更是低頭擡頭都要害臊。

    其實大起膽兒瞧瞧,也不過就是個人而已。

    眼眸往下,卻忽地瞥見謝敬彥腰上的玉佩。竟是火鳳玉璧,她又輕諷地錯開來。

    竟稱呼自己“三哥”……

    謝敬彥頗感詫異,五年前他在魏家弔唁完畢,魏父本提出要了退婚,是祖父不允。更把魏妝叫出來,給了一人半塊玉璧,說謝敬彥只許娶魏氏女爲妻,必要待她優渥,足她所需,不允辜負。

    那時小姑娘攥着另一半璧青鸞,臉頰羞答答,喊的是一聲“彥哥哥”。

    而現在,她竟沒有半分閨中應有的赧意,而變得大膽而冷豔。

    她並非夢中的嬌怯美人。亦無情愫於自己。

    男子莫名心絃鈍刺,他把這理解成猜錯人了的自責。原本涌動的某些希冀冷卻,反倒輕鬆下來,亦淡漠回道:“聽聞魏妹妹來京,一路多有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