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三章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玉胡蘆字數:3477更新時間:24/06/27 13:10:23
雕刻精美紋理的橡木浴桶裏,浮着魏妝自筠州府帶來的玫瑰乾花,水溫舒適,將她細膩如脂的肌膚沁潤像白雪一樣。
那精巧的鎖骨,一枚嫣紅的小痣呈現在頸渦,媚弱得勾人疼愛,下方綽綽約約卻是朦朧的玲瓏。將旁邊的婢女羨歎得不敢多瞅,唯恐心思浮想都會褻瀆。
魏家小姐也太美了吧,就憑如此嬌娜,讓三公子看了還能移得開眼神麼。
放在起初,魏妝大抵會因着在外人面前而羞赧。但此刻的她大大方方,對於這幾個丫鬟的服侍可謂熟絡。
魏妝舒服地沐了浴,午時綠椒領人送來餐食。因念她主僕二人一路北上,必然疲乏,頭一日老夫人也未打擾。
魏妝下午補了個覺,哪兒也沒出去,一直睡到酉時醒來用過晚膳,沒多會兒又倒下去睡着了。
又把侍立在旁的三個婢女唬一大跳,她們被安排過來伺候的魏家小姐,莫非是只睡蟲麼?
好能睡!
這一覺,卻似把那十三載勤爲人婦,循規蹈矩、任勞任怨,所落下的覺全都補齊了。隔天睡醒,魏妝只覺神清氣爽,筋骨鬆弛,連肌膚都變得格外的潤透,這種年輕又活力的感覺真美妙。
住的傾煙苑是一處安靜院落,清早依稀聽見有琴音,但聞秀逸清空,幽然婉述,並不像是謝敬彥的風格。
謝府中擅琴者,除了謝三公子,就還有一人。
魏妝閒來無事,便趨着琴聲隨便逛去。穿過外頭的那條迴廊,卻看到刻着“翡韻軒”的遒勁三字。
竟然是謝敬彥清修的靜室?
可記得從前她來找他,是從另一面方向,過了湖上一道石橋就到。昨日卻未見有橋,而只在迴廊上游轉。
莫非那石橋是在他們婚後才建的麼?
她無意計較過往。
但尋思羅老夫人既極重門第,生怕她戀慕謝敬彥而成親,怎卻將她的院子與他安排得如此靠近?
那琴聲嫋嫋餘音,流轉舒緩,分明不像謝敬彥。謝敬彥表面溫潤矜雅,實際骨魂鵰心雁爪,但凡觸及權謀之事則深不可測。
他的心思沉淵,便好似一顆石子落進了大海。
前世因立挺太子上位,敢弒殺皇宗,篡改編史,朝野無人不敬之畏之,風聲鶴唳。而他的琴音與他表象正相反,向來不這般悠泠……魏妝有幸見識過。
但能聽得出的人也寥寥無幾。
魏妝姑且大言不慚算一個,誰讓從前癡心愛過。
那麼便是鶴初先生了。
魏妝墊起腳尖朝院內望了望,望不到——真是把紅顏知己藏得夠緊!
府上一貫有傳言鶴初先生或男倌或盲女,又即謝敬彥無意女色之說。
但新婚時期,魏妝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些所謂的傳言根本空穴來風。謝敬彥頂多就是不喜歡她,而與悅不悅女色無關。
“啾啾——”,忽然一隻小鳥撲扇着飛向院內,而後琴絃似乎因爲鳥兒的飛落停住了。
隱約女子輕嘆聲息。
魏妝就離開了。
心中思索着,當機立斷,這樁親事得儘早退掉。
無論謝敬彥鐘意鶴初先生、飴淳公主,或是那白月光陶沁婉,都與她魏妝無關,她絕不再做擋箭牌!
等到午間用膳時,瓊闌院那邊過來傳話,魏妝便收拾一番,帶着沈嬤一道過去。
*
老夫人羅鴻爍在正屋擺了張圓桌,正好大小姐謝芸回來,便叫了大少夫人司馬氏、三小姐和四小姐,幾個姐妹妯娌一同陪魏妝用午飯。
魏妝是客,但畢竟閨中少女,待客只叫女眷更爲合適。
謝芸抱着三歲的小胖仔,穿一襲鑲絨浮光錦褙子,肚子裏亦微隆起,圓臉柳眉,端得是副舒愜怡然的好福相。
她雖是謝府大小姐,卻並非大房和二房所出。
大夫人湯氏生了二小姐和三小姐,二小姐謝芙已出嫁了,嫁得是驃騎大將軍府的四公子;三小姐謝瑩今年十八,說了親事,但因丁憂尚待出閣;四小姐則由妾室喬氏所出,比魏妝還小上一歲。
謝芸本是謝老太傅一個部屬的遺孤,被老夫婦收養來做了義孫女。從小與謝敬彥一塊養在上院長大,感情可比親姐弟。
她也是個好命的,雖然孤兒,在謝家卻過得比原來順遂,又嫁給了司農少卿。進門次年就生下了大胖小子,婆家對她也厚慈,沒催着再生,如今兒子三歲多了,才又懷上的二胎。
她因與謝敬彥關係好,前世愛屋及烏,對着魏妝也是極貼切的。
羅老夫人嚴苛,把幾房孫媳婦管得兢兢業業、謹小慎微,但嫁出去的姑娘卻自在。所以魏妝與幾位小姐都熟絡,重生回來,亦不覺得生疏。
落落大方地做個禮,抿脣一笑:“見過姐姐妹妹嫂嫂們。”
從那晶亮的眸中流露出了天然親暱,倒讓幾位姐兒不自覺就交道上了。
就是說,閤眼緣,喜歡。
擺了一桌飯菜,皆是京都貴族特色的日常佳餚,道道精美,雕盤綺食。
羅氏經典“門第論”又端上了,羅老夫人指着魏妝面前的兩道,關切地說:“這份珍珠牛奶蜜瓜露、燕窩冬筍燴乳鴿,是我們京中貴女入冬常用的。你呀,太瘦了,姑娘家家太瘦將來怎好生養,想來在筠州府偏於山餚野蔌,正好趁在京中這些日子多補些。”
昨日聽說老三敬彥人都還未見到,就囑咐奴婢給魏女送去了銀絲炭,生怕她初來京城不習慣。
且未計較女子夜臥其馬車,而是直接落下簾布就出發了。
還又聽說魏女自然悠然,吃吃睡睡皆如與家中無異。
這……就。
並不知魏妝在謝府生活過十三年,再如何審慎也難免-流露出熟稔。
何況魏妝並無多少侷促,她這輩子就不打算讓自己委屈。
但別的不說,羅鴻爍知曉以謝敬彥的性情,若非是他果真厭倦的,否則以謝老太傅的臨終囑咐,就必如約成婚。
這魏女若是討了他喜悅,那豈不更難退親了?
羅氏親手養大的孫子,可不興配給從六品屯監之女,門第何在。
昨日把魏妝安置在傾煙苑,本是擔心姑娘對敬彥無意,對外不好假裝做戲。
沒想到,反倒過來了,還得擔心老三先動心念。
於是這句話的涵義又頗具講究了,長輩的關切中間雜了對魏妝與京中貴女的區別,又提到“在京中這些日子”,那也就意味着在京中並不長久,暗含對婚事的不確定。
若是個心性簡單些的,恐怕聽不出。
也難怪後來沈嬤逐漸察覺出謝府的風向,而揹着魏妝在外面放了“飴淳公主要選謝三爲駙馬”的厥詞。
使得魏妝也不過才來京中兩個月,就那麼匆忙地與謝敬彥成了親,甚至到了洞房花燭前,她連他的俊顏都覺生疏。
魏妝暗自瞭然羅氏總要這樣那樣說幾句,倒也無所謂,只作泰然應道:“謝老夫人關照。”
旁邊四小姐謝蕊,看着魏姑娘雪嫩的細腕,露出一枚翠綠玉鐲子,襯得美輪美奐。
她眼睛都轉不動了,嘀咕道:“祖母快別說了,人家要能像妝姐姐這樣的‘瘦’,嘴都該笑不攏了!”
說得三小姐謝瑩也忍不住地往魏妝的肩下瞟。
京中世家貴子一個個可精挑細揀,佔着家世高,眼光都往天上覷——雖然貴女們也一樣,哪個不挑挑揀揀——可謝瑩知道那些個男郎們就喜歡胸豐盈、腰纖蠻的。就以魏姑娘這副身段兒,別說是男人,女人見了都眼熱三分。
謝瑩想起來要說的話了,遂道:“對了,那日聽說魏妝你喜歡種花,我有兩盆香玉牡丹,寄養在悅悠堂內,預備在鬥妍會上亮相的。可前些日子不知爲何忽然葉子泛白,試了幾種方法都不管用。花了頗大價錢才買來,那賣主說是絕對純種,結果卻……苦惱得我。擇日可否請你同我去看看?”
又補充說:“悅悠堂是京城一處有名的花坊,聽說原先的花坊主人剛換了,新來個後生公子接管,長得可好看呢。”
“咳咳。”羅老夫人咳嗽震懾,用一種沒大沒小的眼神瞪過去:“讓瞧便去瞧瞧,你這都待嫁的姑娘家了,還說些甚麼有的沒的!”
三小姐謝瑩吐吐舌尖,不以爲意。就是因爲快要出嫁,才趁這個時候大膽幾句,之後可不像這麼自由了。
魏妝心裏正有此打算,想在京中四處瞧瞧環境與花坊養植,便欣然道:“自然可以,瑩姐姐挑個時間我同你去瞧瞧。一般葉子泛白,或與原本的種子有關,也可能是土壤。我帶了些自制的花草養料,興許能派上些用場。”
話畢,轉而對老夫人慢語:“另外,魏妝還想明後日去拜訪一下褚家的長輩。當年祖父在京城時,與謝太傅還有褚鴻臚兩位老大人交好,祖父故去時,褚家也送了弔唁禮。這次得有機會入京,父親便囑我去拜訪回個禮,以寬他心中記掛良久。”
謝、褚兩家當年關係尚可,後來隨着政見不同,兩家老夫人又因爲某些瑣碎而存了些隔閡,明面上雖做得還好,其實不太常走動。
只是孫兒輩卻交往頻繁,譬如褚二公子和三郎敬彥就不錯。
況且之後若要退婚,還得請褚家這個中間人作證。
羅鴻爍不以爲意道:“也在情理之中,你去時我讓管家備輛馬車送吧。”
魏妝連忙乖覺地謝過老夫人。
她就知道搬出這個理由來說,羅氏聽得會舒適些。
大小姐謝芸正在給兒子餵飯,這時擡頭笑道:“說得我突然記起來,魏妝妹妹原是我們三弟的未婚妻呢,這樁親曾是褚家做的見證。今歲咱們府上可要熱鬧了,只等祖母的壽宴辦好,又能多添一樁喜事來着!”
魏妝聽及這樣一句,便不等老夫人反應,適時地低下頭爲難道:“屬實芸姐姐擡愛了。今次我進京,原還要代家中長輩表達一事,就是與三公子退婚。”
誒?
她輕描淡寫如此悠柔一語,驚得包括羅老夫人還有沈嬤在內的,都愣愕住了。
老三那般鳳毛麟角,竟然淪落被動退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