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章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玉胡蘆字數:3343更新時間:24/06/27 13:10:23
    謝敬彥到翰林學士院門口,承旨彭大人已經等在前堂了,見到他來,忙把他往內衙房引。

    大晉朝開-祖-皇帝重學惜才,尤其翰林之選苛慎,曾立下“必人品端方,學問純粹,方爲毋忝厥職,儲作公輔之器”的御訓。

    是以,能入選翰林院的年輕人,當居才學品德之佼佼者。

    而謝敬彥便堪稱這佼佼者中的佼佼了。

    前兩日他恰好沐休,去博州運回給老夫人定製的賀壽花瓶。可把彭承旨急壞了,拉着他袖子就和他說起草擬朝貢典章之事。

    皇上年近五十,早年征戰沙場,如今四方平定,安邦睦交,便想籌備些攘外安內的喜慶活動,朝廷關於朝貢的典章亦要重修調整。此時三月底,五月便要上呈定稿,時間緊迫。

    謝敬彥天賦斐然,落筆成章,可謂點石成金,三五兩句就能切中要點,頗得御前賞識。

    廷試欽點狀元後,入翰林院修撰,隔年府上便爲老太傅守丁憂了。但皇帝這幾年也沒讓他閒着,只允了他每月公幹十四日,到年初除禮後,自是變得更加忙碌了。

    眼見男子拂袍在桌案旁坐下,彭承旨便拍拍面前的一疊厚紙,說道:“今歲八月,北契、靺鞨等夷國前來朝貢,然觀吾朝之典章,多承襲舊朝沿制,皇上命儘快系統重整。這些是你沐休期間,我讓韋編修與郭檢討蒐集的資料,你用來參考。大約半月內撰出一份初章,我呈與聖前過目。”

    謝敬彥翻了翻那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這些對於他一目十行的閱覽習慣,卻都是小事。

    但秉燭熬夜在所難免。

    他應道:“好,我儘快。”

    果然是謝太傅言傳身教出的後輩,有如懷瑾握瑜啊。

    彭承旨欣慰地舒了口氣。

    年輕男子的嗓音帶着溫潤磁性,一種重力的清凜,彰顯矜貴而冷澈。

    旁邊的翰林學士院使邱公公聽得,忽想起來正事了。

    睇着謝敬彥端坐案頭的側影,清俊臉龐如用美玉熔鑄,一襲錦袍筆挺整潔,硬朗修逸的身軀,多一毫少半分都不夠如此恰到景緻。

    難怪飴淳公主仗着得寵,非要熬到十九歲才選婿,試問哪個女子能不心慕之?

    邱公公連忙暗戳彭承旨的胳膊,眨眼睛。

    彭承旨會意,只好爲難地咳嗽道:“咳,還有一事。五日後皇上要在錦卉園裏設宴,進講經學,請了幾位公主后妃與大臣之女來聽講。我斟酌之下,還是叫謝大人你去。”

    謝敬彥尚是個從六品的翰林修撰,待兩月後考覈,再決定升階與選調。

    他不由啓口:“經筵日講乃由侍講學士們更爲合適,下官恐爲不妥。”

    旁邊的學士院使邱公公,瞅着他蹙起的眉宇,連忙擺手插話道:“謝修撰不知,情況是這樣的。前日皇上、皇后與後宮進膳,頗覺公主們肆意歡快,禮訓欠足。董妃娘娘便提議說,乾脆將公主與貴女們聚在一起,上一堂經書講學課。正好皇上也有日子沒見謝修撰了,便點了名叫你去。”

    邱公公是專門負責翰林院與大內傳達聯絡的,董妃在皇上跟前甚得寵幸,明擺着就是爲巴結董妃母女吧。

    ——

    王吉站在一旁默默腹誹:只怕是看上自家公子的色了。

    謝敬彥又何嘗窺不出那話裏之意,飴淳公主選婿,朝廷內外議論紛紛,他也聽過一些。

    但只要他有婚約在身,便絕不會做其他考慮。祖父叮囑娶魏女,既娶則娶之爲正室,不應爲妾。

    去便去,他倒無意迴避。

    謝敬彥便坦蕩道:“五日後,我曉得了。那就有勞公公安排!”

    “誒。”邱公公完成了任務,安然地微恭腰。

    看他開始忙碌,便不好再打擾,喜滋滋地抱着拂塵回宮覆命去也。

    *

    傾煙苑裏,魏妝坐在正屋的緞面圓椅上,看婢女們將物什搬進來,井然有序地佈置着,省心極了。

    跳出圈子後再看,謝府治家規矩方圓,這府上的奴僕從一等到五等無不細緻入微。

    當真不必事事躬親,還討不着男人的半分真心。

    譬如坐在這兒看別人做,有多閒適呢。

    然而地上搬來的一盆銀絲炭,若非她真切地知道自己重生了,真該以爲是在做夢。

    上輩子魏妝不受寵,謝敬彥對她的吃穿用度卻無拘束。

    這銀絲炭雖奢,她自生完孩子畏冷後,年年就都在用着。

    但那位謝三公子此刻應該還沒見過她,竟卻對她主動關切?

    她抿了口甜潤暖燙的桂圓茶,纖嫩手指輕捂着杯壁取暖,聽對面笑慼慼的綠椒描繪道:“奴婢適才路過迴廊,遇見了三公子,公子他特意囑咐給小姐送來這些炭。唯恐小姐從南邊到北方,初來不習慣呢。”

    婢女臉上還帶着嬌羞的憧憬與遐想。

    魏妝頗覺得不可思議,天荒夜談。

    那絕非謝大人能幹出來的事!

    所謂“憐香惜玉”,他只願給他苦命的白月光,與魏妝何干?

    前世他避她,每每魏妝崇慕地望過去,謝敬彥皆瞥一眼,便冷淡地拂袖錯開了。

    遇見他更是少之又少的次數,否則沈嬤恐怕就不用散播造勢了。

    罷,有得好炭就燒。

    管那許多做甚!

    倒是把正在拾掇包袱的沈嬤歡喜得,只當鴿姐兒與謝三公子的婚事不日將至了。成爲高門貴媳後,一生榮華何愁?這兩日連連好兆頭呀,抖衣裳的手都有力了幾分。

    魏妝看着分過來的三個丫鬟。葵冬和映竹是二等婆婦安排的,剛纔搶先說話的綠椒則由二夫人、也就是前婆婆祁氏送過來。

    上輩子因爲葵冬和映竹是羅老夫人撥來,魏妝便下意識心存警戒。映竹二十歲上被家裏來人要回去了;葵冬則性子沉悶,做事周全,魏妝安排她做了宅內的一些瑣碎助理。而把綠椒留在了身邊做近侍。

    但記憶裏,綠椒是在魏妝懷孕之後才派來的。

    祁氏在她與謝敬彥成婚前,對她不聞不問。直到拜堂成親後,三日的新婚期一過,便把二房的事務都丟給了她。

    魏妝從知曉自己是因沈嬤的設計,而得以嫁給了謝敬彥,此後夫妻行-房時,便再不敢那般嬌吟天然,釋放交纏了。她裹束豐盈,謹言慎行。

    謝敬彥次數雖少,能力卻秉異,每回攻勢非比尋常。她初婚那陣子覺得旖旎如墜淵,後面卻愈爲窘迫自愧。時常緊要之時下意識躲閃退縮,她從前脾氣軟,一怯懦還愛泣下淚珠。那眼淚珠子斷不住,泣在他肩上,漸漸的,謝敬彥更寡淡了。

    魏妝婚後三年才生下的謝睿,謝敬彥因對私情寡淡,也扛着沒納妾。她懷上身子後,祁氏便將這個綠椒派過來。

    魏妝起先也有些防備心,可看這個丫頭伶俐貼心,垂眉低眼的。冬日天寒,綠椒甚至蜷在她牀邊爲她擋漏風,漸漸她才親切地用上了。

    誰料到……最後聯謀陶沁婉,陷害自己的就是這個綠椒呢!

    甚至她現在,都懷疑多年飲下的湯藥,是否也有詭計。

    分明起初的自己,手腳軟和溫熱,汩汩的暖流多麼生機自在。而產後沈嬤也照顧得仔細,卻莫名其妙的虛弱發寒了,呵。

    從過往中回神,魏妝心裏生出了冷意。

    卻未浮於臉上,只抿起紅脣,溫柔地笑笑道:“必是託你天真爛漫的福,我才臨時得了三公子這份饋贈。你叫什麼?我見你伶俐極了,只恐你在我這裏受委屈。”

    綠椒鼓着胸脯,暗喜地想,二夫人沒騙她。這魏小姐果真是容易得三公子垂青的,只待自己跟了她,之後就能有機會接近三公子了。

    二夫人說,千萬不可讓三公子尚公主,否則一輩子媳婦壓死婆婆。而魏小姐瞧着懂禮懂擔當,門戶低好拿捏,若能促成與三公子成親,來日便將綠椒扶爲妾室。那她就有機會與三公子鴛鴦共枕了,哪怕就一回,她寧死都要懷上肚子。

    只因莫名被魏妝瞧得發憷,連忙低語道:“奴婢不敢,奴婢叫綠椒。能伺候姑娘,奴婢們別說委屈了,福氣都享不過來呢。”

    那你怕是算盤打得太早。

    魏妝覷着綠椒眉飛色舞的模樣,收回眼神,後知後覺又記起來一件事。

    那時她已與謝敬彥冷漠一陣子,有一次忘記燉什麼湯,因覺得太鹹,便隨手棄在了桌上。

    不知怎的,被誰無意端去謝敬彥書房那邊。

    入夜,魏妝去上院給睿兒送新縫的書袋,謝敬彥從外面進了來。誰知道,掀開被子,卻是綠椒蜷在她的牀沿,而綠椒已解開了衣裳,窺見模糊內裏。

    謝敬彥彼時的容色赫然沉鬱,雙目赤紅一笑:“便覺得與我無趣,又何用如此偏門左道?惺惺作態,令人不齒。”

    何來惺惺作態?魏妝幾時對他說過無趣了。她似乎只在某次微醺後,同一個交好的蜜友夫人玩笑,與謝大人之間形同白水,怎就傳去了他耳中。

    後來魏妝才知道那日是他的生辰,而她恰恰忘了。

    謝敬彥以爲她送去的鹹苦湯羹是特地爲他燉的,硬給個面子喝完。誰知主動回房言和,卻試圖用婢女去應付他……聽說他在冷水中浸了一夜,可見怒火何盛。

    ……

    事後綠椒哭着請罪說,怪她困得睡着了。魏妝無語解釋,之後謝敬彥來她房中次數就更屈指可數。

    當下未曾細究,再回憶起來,卻是另一番計較。

    但魏妝先留着綠椒,畢竟是個已經熟悉了伎倆的,再換一個,還得費神。

    她摩挲着光潔的茶盞:“也好。你們去給我備些熱水來,我洗洗路上的疲倦。”

    “喏。”綠椒屈膝,喚上葵冬和映竹,儼然已把自己當了個大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