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章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玉胡蘆字數:3126更新時間:24/06/27 13:10:23
    翡韻軒中,夜雪初融,寒意猶在。枯落的冬日梧桐枝幹上,盛着透薄的冰凌子,忽而隨着清風吱嘎斷下,震得一旁竹林撲簌輕響。

    樹後的正屋裏,只聽琴音沉浸,有淡然的薰香從雕花鏤窗中溢散而出。

    透過半開的窗隙,屋內裝飾雅緻。紫檀木璃龍紋的落地書櫃,藏書滿格;黑漆象牙雕瑞獸的四頁屏風,正中置一方長案。案上燃的乃白茶木香,這種冷調的香氣醇靜而持久,悠若似無。

    三公子謝敬彥端坐於案旁,但見髮束鎏銀玉冠,着一襲月白圓領雲紋錦袍。一串黑瑪瑙貔貅手串,在他如精心雕塑的手指間盤得漆晶發亮。

    男子沉着臉龐,依稀窺見未眠夜之憔意,讓人猜不透在想什麼。

    窗外雪景襯托之下,使得他膚色愈發淨肅如玉,那濃眉修長疏朗,鼻樑高挺,丰神凜秀中透着矜貴與從容。

    這都枯坐超一個時辰了,公子是在做清明夢麼?

    怎的像在遊走神魂啊。

    書童王吉站在身側,不禁呼吸都謹慎了。他家公子就像自帶着一縷清氣,出塵滌世般使人崇仰。聽說幼年起,公子所住之庭院,花草木植都格外地凝聚生靈氣。難怪老太傅曾淨手燃香,特特給起了個“敬彥”的名字。

    只公子貫日謙謹溫和,與人交道時會把這種冷冽斂藏起來。再加博學多才,出類拔萃,狀元及第入翰林院,更是惹得滿京城女子芳心暗許,以爲良人夫婿之標杆。

    但無了棱角,就顯得更難擊破了,誰也猜不透公子表象下的心思。

    昨夜不知何故,三公子忽然獨自冒雪歸京,天不亮卻又騰坐而起,坐在這琴房裏蹙眉失語。

    王吉可要小心着伺候,省得又被罰抄書了。

    對側的琴臺上,鶴初先生穿一身緇青直裰,正在手撫琴弦。那沉謐輕靈的琴音,就是從她流暢的手指間彈奏出的。

    鶴初先生清弱的身板端直,只要撫琴,她眼上便系着鴉色的錦綢。二十三四的年紀,但見面白英秀,容姿修逸,別有一番風骨。

    她是謝敬彥二年前從酒肆領進來的琴師,自進府後便一直居住在翡韻軒中,不見外客。

    唯以謝敬彥爲主翁。

    相處數百日,對於公子的脾性可謂頗有瞭解,否則僅憑一琴之喜,何以使她深居於宅。

    此院清幽,琴音彌轉,她耳力卻在敏銳地捕捉。但聽那長案旁的男子,龍井都沏過了幾壺,白釉描金的茶盞擡起了又落,旁餘的茶點卻分毫未動。

    這種情況委實少見。

    她看不見對面他的臉龐。

    但,人之鬱氣宜疏莫堵,想來這種靜修琴音解不了他的困。那麼鶴初先生心一狠,便逐漸不按章法地撫起,隨心加快了細弦的起伏驟轉。

    卻倒是好,對面倒茶的動作反而停下來了,只剩沉緩的呼吸。

    心竟這般亂麼?非似琴音一般紛雜無緒。

    鶴初先生抿脣,順勢一曲彈罷,啓口探道:“公子有何愁緒?可是爲了即將選部調職之事。”

    ……分明又不像,公子嗜琴,以琴見性。往常若然心中有擾,他自己便會拾琴撫起,何用她開口詢問。

    樂聲一停,謝敬彥忽而打斷沉思,淡道:“選部之事,我心已有主意,只是昨夜趕路有些疲累。辛苦先生撫琴已久,可先回房休息。”

    嗓音磁潤清冽,應該沒事了。

    隔着空氣,雖望不到,也似能浮想出男子修俊的輪廓。

    鶴初先生見如此,便放心地蓋上琴案,起身出去了。一幕秀逸之姿,拂過微風幾許。

    靜室裏只餘下主僕二人。

    王吉鬆了口氣,忙關切道:“公子夜半才歸,天擦亮又到靜室,可須再去補上一覺?”

    謝敬彥有耳無心地聽着,人卻仍徜徉在昨夜的夢與遭遇中。

    他此去博州運回祖母壽辰的落地花瓶,原僅來回兩天路程而已。昨日行至滄州附近,卻莫名忽然心口鈍刺,異常地抽痛。讓他有一種焦切立即趕回府中,深探究竟的執念。

    他因想到謝家在江南道祿田的糧米,大約也將行至滄州河段,便譴了賈衡過去巡視。自己則加疾打馬歸京。本以爲府上發生了什麼,卻只暗夜悄寂,並無異常。

    待他回房躺下休息後,在夢中卻體會了一把肝腸寸斷。

    那肝腸寸斷之痛,如失愛人,儼然持續至此刻都還未緩和。

    可謝敬彥從未愛過人。

    他專心潛學,克己清修,連母親與祖母送來的伺榻婢女,俱都轟出門去。

    又何來嘗識愛的滋味?

    不知何故,從去年冬天起,有個女子便反覆瀠繞在謝敬彥的夢中。

    女子蠶衣淺系,若隱若現,於燭火映照下嬌柔地躺在他的枕榻旁。她似生澀,卻似乎對他含情脈脈,間含着嬌羞的憧憬。

    數次夢中,謝敬彥從未瞧見過她的臉,但知她必定美得驚豔動人。他不爲所惑,清涼的目光落在女子白皙頸上,剋制着不往其餘旖旎處望。

    那女子肌膚似雪一樣的白,微微顫動着,一枚細小的紅痣點綴在她的頸渦中,就如同狐媚一樣勾人。他瀰漫在她的香閨薄霧中,感受着她無可比擬的溫軟,總是刻意隱忍着衝動。

    似乎對她充溢憐恤與煩倦,但心間橫着溝壑,以至於無視她的希冀,冷落她。

    或許是因他生性克謹自持,無喜胭脂俗粉。

    而他已訂下了未婚妻,亦不會縱容自己另生旁枝。

    ……

    謝敬彥不知此女緣何頻頻出現,有時他氣悶,忍不住俯下去想細看一看。然而總不容他看清,忽地一瞬眩暈,便猛醒了過來。

    而就在昨半夜回房後,他竟夢到她口吐鮮紅地死在了懷裏。

    女子容色依舊模糊,繾綣地望了眼他身旁的誰。轉而吃力勾住他衣袖:“此生錯付於你,若有來生,斷不與君續……”

    話未盡,便冷了嬌軀。

    夢中謝敬彥裹着她,只是揪心亂序的痛。似乎有熟悉了很久的存在感,生生地從身心空落出去,言辭難揪的遺憾。

    甚至於耳畔一聲少年清朗的悲呼:“孃親……”

    驚醒之後,神魂不守。

    他不知這夢到底有何干係,那女子是誰,以至於感受得如此深刻。

    謝敬彥從未失態過。

    想到此,男子鳳眸隱了鬱色,只做雅淡道:“無妨。我不在這二日,有什麼待處理之事你且說。”

    公子最近朝中忙碌,尤其年後謝府解了丁憂,更是府第間交道接踵而來。

    王吉連忙拿出兩份帖子,說道:“有兩樁事排在前面。其一是褚二公子送來的押注單,這次的蹴鞠賽,因爲是開春後的第一場,各家都窩了一整個冬天,皆躍躍欲試展露拳腳。所以參賽名額有限,連褚公子都沒能抽上籤,樑王倒是報上名了。褚公子押注給了樑王一隊,讓公子也挑上幾注押押,誰贏了誰請客。”

    謝敬彥略一沉思,莫名聽及“樑王”二字不得勁,只復了沉穩從容:“就請鶴初先生代我押吧。以先生名義,也押樑王,單押他十注。”

    十注?

    王吉驚愕不已,公子在朝廷一向只聽命於聖人,對那幾位王爺誰都不偏沾。何況此次蹴鞠賽參賽者皆官家顯貴,每一注的償付可都不低啊,十注要麼賺翻,要麼賠翻。

    一束雪後初晴透窗而入,謝敬彥溫和閒淡:“我亦有參賽,在宣王一隊。但押樑王贏。第二樁何事?”

    過完年後,自家三公子的心思真是越來越難猜了。

    王吉訥訥地點頭,忽然想到,樑王頗得太后的偏寵,近陣皇上似乎有求於太后,喚了公子入宮草擬過幾次建殿用地。這其中很可能弄些關卡,內定給樑王,以討好太后也未必。

    這麼一想,他不禁又佩服起公子的深謀細算。

    ——既不得罪宣王,更不耽誤進賬。

    王吉爲自己隨主而變得越來越聰明,感到腰桿子舒展了。

    接着講第二樁:“翰林院那邊,要給皇上再草擬一篇朝貢典章。還有就是,公子過陣子的選部調職一事,禮部翟老尚書說,請你得空前去坐一坐。”

    謝敬彥天賦秉異,文章鶴唳,字字珠璣,很得各曹部青睞。時下翰林院修撰歷練任滿,都在爭着搶着要他選調。

    翟老尚書乃謝敬彥的開蒙之師,禮部雖非他首選,但想起祖父謝老太傅告誡,去禮部也不失爲當下明智之舉。

    一時點頭應允:“我曉得了,這便先去翰林院一趟!”

    微闔眼簾望向桌上淺翠的茶點,記起昨夜到現在幾乎未有進食,便隨意掂起兩枚薄荷膏放入脣中。

    但見男子傾玉之顏,凜澈俊逸,一襲月白錦袍襯得筆挺修長。

    忽瞥到了桌案上的半塊玉璧,那塊玉璧一直被他置於筆槽中,並未重視。約莫指寬,是爲一隻火鳳。

    祖父臨終前諄諄叮囑——

    “切記此玉也,半璧火鳳,半璧青鸞,合璧即成夫妻,永結同心。”

    謝敬彥心口處又鈍刺。

    好似爲了化開對夢中嫵媚女子的愁緒,他攥於掌心重捻,便收進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