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七章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玉胡蘆字數:2487更新時間:24/06/27 13:10:23
謝府之大,一路迴廊旋繞,無處不透着高門顯爵的華貴,卻又並非那種空浮的奢,乃是凝着書香考究的。
魏妝熟門熟路地跟在茄衣婆子身旁,不知是否前世走得多了,她現在這樣打量,倒分外平淡,沒有太多波瀾。
就好像適才乘馬車經過錦犀街時,有一家燉大鍋肉的食肆,客人初見整鍋香料撲鼻的牛肉,只覺着饕餮美味,嘗多了便不覺驚豔了。
非要說有波瀾的話,也只因想起了那十多年來在後宅癡心枉付的磋磨,心底涌起一股畫面拂過般的恍惚感。
只是她一夜過去,竟已記不太起來謝敬彥的模樣細節了。
唯記得他好看,清凜,謀略如沉淵。還有旁的呢……似沒了。
罷,好事,她既都重生,自此便將與他那些過往都拋棄吧。
魏妝正準備往舒霞築拐去,被旁邊莫名犯嘀咕的茄衣婆子叫住:“姑娘,走過方向了。”
茄衣婆子注意一會了,按說這從六品屯監魏家的小姐,該是頭一回來京城吧。可是瞧瞧她白天鵝般的頸子,水眸璨璨如含情,卻分明並無生怯,反而對各處廊子走得格外自然。也不亂看亂瞄的,端莊之姿比京中的其他貴女都不差。
眼看魏妝走錯了廊,茄衣婆子這才心裏好受點——怕是姑娘家愛裝,裝過頭跟丟了。
“哦,初次入府,不識方向,謝嬸子提醒。”魏妝大言不慚地編個理由。
一時瞭然,這時的羅老夫人尚且住在東向的院子,後面才因上了年紀、氣血虛燥,便在陶沁婉的提議下,搬去了舒霞築。
——那賤人,左不過是爲着多見謝敬彥幾次面。
虛僞造作,心口不一,魏妝早就想說了。
奈何從前心軟,到底尋思陶家蒙冤,忍了又忍。沒想到最後卻好心換歹報,設計陷害自己!
今世倒也不必苦命鴛鴦,就成全那空有傾城色卻無心寡情的左相罷。
魏妝微微閉了閉眼,嬌嫩紅脣抿起。腦海裏浮過適才的那盆黑牡丹,墨紫中透着灼豔的花瓣,中間的花蕊卻金黃璀璨。
她的心對自己可以暖熱,倘對那些算計之人,便從此是朵黑牡丹花。
身後的沈嬤也隨上前,跟着走去了瓊闌院。
*
正中廳堂裏,羅老夫人聽得稟報,喚一聲“叫來瞧瞧”。
魏妝邁步進去,打量一眼,皆是張張熟悉卻更年輕的面孔。
但見羅老夫人端坐於八仙椅,榮光威儀,面色中透着一抹倨傲,眯起細長眉眼,彷彿在看人又彷彿在放空。
左側上首分別坐着大房的老爺謝徵與大夫人湯氏,二房老爺謝衍去史館當職了,只有二夫人祁氏坐着。
右側便是大少夫人司馬氏,還有幾位嫡出庶出的公子小姐。
皆是大房的人。
二房老爺謝衍專研學問,無關風月,唯就娶了夫人祁氏,生下謝敬彥一個獨子。獨子早早又被老夫人要去身邊教養了,是以二房人丁最簡。
這位前婆婆祁氏卻是個貪懶愛享受的,其實祁氏有能力,但平素只顧着護養自個兒的身形容貌,旁餘之事能避則避。最愛聽人表揚她貌相好,才能生出謝三郎那般雅俊無儔、驚才風逸的兒子。
偏大夫人湯氏視二房爲眼中釘,最愛給祁氏找不痛快,祁氏不甚煩擾。
前世魏妝剛嫁入謝府,對一應關節還未熟悉,祁氏就迫不及待地把事務全推給了她。魏妝爲了取悅謝敬彥,討好公婆,也爲了能說服外頭詆謗她的流言蜚語,愣是熬夜秉燭學着操持,連在孕中月子也不曾怠慢過。
現在想來,真真是個傻瓜啊。
便算作一場經歷,前車可鑑。
魏妝疏開袖擺,對羅老夫人端端鞠禮道:“筠州府魏家長女魏妝,前來給老夫人賀壽。見過幾位長輩,也問兄嫂姐弟妹們安好。”
她的嗓音天生柔婉,似能蔓蔓啓開人心扉,一時吸引來數雙打量的目光。
但見少女一襲淡綠銀絲折枝錦蝶罩衣,蜜色撒花百水裙,腰肢纖盈微步莊儀。尤其一幕青絲如雲,襯着那嬌香玉嫩的臉龐,櫻脣如同含了朱丹,煞是一副筆墨都難描的瓊姿絕色。
嘖……
看來筠州府地方的水養人吶,區區一個從六品小官家的姑娘養得如此嬌娜。
而這嬌娜之中,卻又斂着一絲微不可察的端淑大氣,頗有巍然沉穩的氣度。
再看那屈膝鞠禮的動作,連細節都與當下京都貴族間的考究相合。這要沒點兒用心,遠道而來哪能初次就做到位?確是個有心機的姑娘了。
再一看魏妝光潔的額頭,如雪肌膚,舒展的黛眉,應是個有福相的女子呀。
大夫人湯氏不太痛快起來了,原本巴不得讓魏女嫁去二房,沒成想,竟是一塊如此璞玉。
就說老太傅怎可能怠慢他滄海遺珠般的三孫子,謝敬彥。
祁氏則眼角稍斂:尚可,夠美,跟三郎還不錯配。
看她身邊婆子也挺精明,能操持。就是不知道姑娘有沒有水性楊花,生這麼美的當然容易水性楊花——除了自己之外,祁氏只顧念容貌。
安守本分的話就早點過門,有人分擔事務了,媳婦不是閨女使起來不必心疼。
正好下季度的內院賬本又堆起來,好累人呵……
魏妝笑盈盈地望着衆人,將一切盡收眼底。這位大夫人湯氏她也很是交道過,前世總與二房拗,後來幾個皇子爭權奪勢,湯氏親近德妃一派,險些還把謝府拖入絕境。
當年魏妝初入京時,單純如薄紙,湯氏也沒少“鼓勵”她嫁入謝府。使得祁氏又懷疑她胳膊肘拐大房,婆媳不交心,數次慫恿過謝敬彥和離。
然而這一回,她一未在船上凍寒顛簸,精氣神十足;二對在座諸位的斤兩深諳瞭解;三不再癡情錯付。
心中無男人,拔劍自然神,魏妝誰都不輕信。
羅老夫人也打量了這許久,她雖目若放空,其實一心想尖銳地挑出點兒刺來。
說來當年謝、魏、還有大鴻臚褚家的關係曾交好過,但謝家親向帝後,褚家近太后,而工部侍郎魏祖父在外負責的一項工程,因當地官員貪賄而發生事故。魏祖父連累擔責,在極力完成工程後痛心引咎辭官,此後鬱鬱寡歡,幾家便逐漸疏離。
魏家是個恭順識體的人家,自從沒落後就主動不高攀了。魏邦遠娶了商女,生下長女魏妝,看在羅老夫人眼裏,門第也實爲低微,如何能與自個清風霽月的三公子相配?
她這次雖然派了船隻護送姑娘入京,除了要做給盛安京的那些人看,好把老三敬彥已有訂親的話風傳出去,也是爲了不顯山露水的讓魏家察覺寒磣。至於昨夜突降的寒雪,她當然不會派人去接了。
沒想到,區區筠州府竟藏着魏女這般絕色,真個出乎她意料了。
羅老夫人又定住睛,讓魏妝看清楚自己在打量她。結果姑娘家未受震懾,仍是抿抿脣,落落大方地回笑。
老婦人一堵雍貴氣勢無從安放,眯起眼瞟上掃下,最後總算頓在魏妝露出的纖盈白細手指上。
定性了一句:“委實太瘦了些,那犄角地兒平素沒有你們喜歡吃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