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玉胡蘆字數:3334更新時間:24/06/27 13:10:23
    出發時帶的東西不多,家丁三下兩下就搬進了車後廂裏,賈衡又不甚樂意地把幾盆花也搬到了前面。

    魏妝瞅着他幹活賣力卻滿臉不願的矛盾樣,心裏舒坦幾分。剛重生回來,吐血昏倒的餘緒縹緲,她對謝敬彥的怨氣還未消散,虐不成他,就削磨一下他忠心耿耿的侍從罷。

    蜜香金茶的花蕾渾圓,透着喜慶的金黃,暹羅金雀葉片鮮嫩,輕輕搖顫着。

    魏妝看過去,這幾盆花在當下可不常見,分外珍貴,她一路上呵護得緊,可見前世對初訪謝家的憧憬。今早上天氣乍冷,她竟連暖爐子都捨不得自己烤,愣是挪去了花盆旁邊,就唯恐莖上的花骨朵兒凍傷了。

    此刻搬進這般暖和的車廂裏,卻是全然不必再擔心。

    魏妝和沈嬤如願悠然地坐進了車裏,她舒適地慢籲了口氣。

    謝敬彥的馬車可不止是豪適,但見敞闊的空間裏擺着簡雅茶具,檀木小屜中還有他收起的象骨圍棋。那就是個乘坐車中,還能有沉靜心思獨自對弈的男人。

    而四壁矜貴奢昂卻低調的錦緞裝潢,一看就出自功勳士族。車內舒適的暖意中,兼有一絲只屬於他的高澈淡雅縈繞,叫人心神愜怡。

    魏妝也是忽然才記起來,這是他二十出頭時常用的薰香,間含甘竹或白茶木之氣。

    前世魏妝很喜歡這種氣息,與謝敬彥成親後,他換下的衣裳便有淡淡回縈。兩人雖是分被而睡,但魏妝不經意睡着睡着容易滑進他那邊,即便謝敬彥大多數時候不碰她,可他被窩裏的清凜讓她很恬逸。

    不像之後,隨着他在朝中官職的步步攀升,便逐漸轉爲烏沉香等更爲深沉的味道了。還是深不可測的那種,就好如他的氣場,一個心思縝密沉淵叵測的權臣。能以一己之力排除萬難扶持病弱的廢太子上位,成爲新帝倚重的砥柱中流。

    但魏妝那時已與他分居,對他的氣息便不熟悉,或者說即便熟悉又能怎樣,亦是陌生的。

    心冷情薄,咫尺卻萬里。

    然而此刻再聞見那久違的醇澈白茶木香,魏妝卻反感之極。

    滾他的臭男人吧,誰稀罕!

    魏妝把自己的薄毯打開來,輕嗅毯子上淡淡的蒼蘭甜潤。人在各個時期的氣息是不同的,譬如謝敬彥弱冠之年與三十而立的區別。魏妝自然也繾綣自己,這屬於少女才有的旖旎清芳。

    能重生回到十七歲未嫁時,是上天賜予她的偌大恩惠,她怎能不好好利用?她定會綢繆經營!

    手心裏暖暖和和的,流暢的血液通達各個經脈腑髒,健康活力的感覺真好呀。不像前世,她從二十四歲與謝敬彥分房後,一到秋天就要給被窩裏放個暖水袋了。

    魏妝舒服地伸直腿來,將腳下的棉毯掖平整。纔剛重生,她得捋一捋隔日到達謝府後,該怎麼圓潤處事。

    謝府還是有好處的,魏家不管怎麼說,始終佔着對謝老太傅的救命之恩,總算是一個籌碼。

    既然不準備理會定下的姻親,那也得把籌碼的資源儘可能發揮。

    沈嬤坐在一側的錦椅上,讚歎地打量着車廂。

    婦人一會兒想:嘖,一個侯爵府公子的馬車竟已這般堂皇,那皇帝王公們的得多氣派啊。

    過會兒又想:僅一輛出門乘坐的馬車都如此怡情雅調,真要見着了謝三公子本人,該是個何等翩翩公子、人中龍鳳。

    沈嬤笑眯起,看着姑娘臉上不經意的嬌憨,說道:“謝家果然是鐘鳴鼎食,寬宏大氣,你看連個管差事的小哥都如此好說話。想來老夫人一定是個尊貴仁慈的了,要不然的話,也不會給我們把盤纏和船伕都安排上。但鴿姐兒你適才卻是叫我意外,竟忽然不怕生了,一席話說得可周到,聽得我都驚訝。”

    魏妝聞言悄然發笑——

    謝府羅老夫人可不全是爲了仁慈,羅老夫人這一生專橫獨斷,句句口口不離門第掛在嘴邊。奈何謝老太傅臨終前,特地諄諄叮囑了謝敬彥務必迎娶魏家女,除非是對方姑娘拒絕不願意。

    羅老夫人無奈,遂便動用了心機,從最一開始的打交道起,就想法兒地打壓魏妝,想着從門第之殊上讓她寒磣,自己退縮。

    譬如寄盤纏、安排船隻等,用以奚落魏家的沒落。但魏家其實差這點兒錢麼,父親雖是個從六品的屯監,可也是爲供-軍費糧餉的州府屯監,吃穿不愁的。

    就等明日到達謝府,便有羅老夫人一番精彩表演了。

    魏妝從前年少單純,一心充滿對謝公子的崇慕,不曾看清這些細微。可十多年相處下來,關於羅老夫人的那些彎彎道道,她早便瞭然在心了。

    魏妝定睛看向沈嬤,她這個奶孃什麼都好,仔細照拂,工整麻利。偏就是有一點,貪便宜,見錢眼開,看見了錢看見利,便發昏迷糊走不動道。

    魏妝曉得,沈嬤是從前窮怕了。年少時哥嫂見她生得平凡,想把她賣到低等的窯-子裏,正好被魏妝的生母莊氏救下。所以多年來,沈嬤一則對魏妝非常仔細,生怕哪裏做得疏漏,對不住莊氏的託付;二則又極爲貪財愛錢,悄摸闇昧的鑽營,看見了好處總想撈一點兒在口袋裏。

    是以,總是容易被某些人利用。

    前世因爲這一點,給魏妝私下添了不少麻煩。

    譬如,當沈嬤察覺謝府大概並無娶親誠意,生怕魏妝榮華無緣,沈嬤便在外面大放厥詞,製造飴淳公主看上了謝三公子、勢必非選謝三公子爲駙馬不可的態勢。把個耳根子時軟時硬的羅老夫人嚇得,匆忙就安排謝敬彥娶了魏妝。

    而怯事乖順的魏妝還矇在鼓裏,只以爲是水到渠成的婚姻,新婚時期在謝敬彥跟前釋放天然,纏膩嬌吟,並不諳內情……

    又比如後來,謝敬彥官職從刑部升至吏部,多少人巴結無門,便有將目標瞄向沈嬤的。畢竟是謝三夫人的奶孃。沈嬤便揹着魏妝在外,從茶葉、陶瓷、鹽道上很是撈了一撥小利。

    那事兒後來鬧大被揭穿,原來樑王也有參與。大頭是樑王,沈嬤得的那些利連顆芝麻子都算不上,卻連累魏妝與樑王有染。

    謝敬彥更是襲着朝服跪在太極殿外一天一夜,皇帝最終責罰他半年俸祿,思過三月,未令休妻。謝敬彥亦冷冽無語,回府入院後搡門,從此與魏妝分了房。

    諸多種種,都是魏妝的怯懦被動而不曾察覺。

    不怪謝三公子次次事發後的臉色如飲過砒-霜。

    今次,魏妝可要仔細拿捏住這位奶孃了,凡事要自己掌控到手中。她既然不打算再嫁入謝家,最好先給沈嬤打個醒兒,省得婦人什麼時候再瞞着自己鑽了牛角尖。

    魏妝便應道:“沈嬤一路辛苦,哪能諸事都叫你操心呢,從前我在家中怯弱懈怠,出來卻是要學着獨立擔當些才好。只是謝府雖仁厚,老夫人亦周全,但間隔多年,兩家門第懸殊,許多的事情或與從前已不同了。此番我們入京,主要是爲給老夫人賀壽的,旁餘事還等之後再說。況且……我適才原做了個夢,夢見嫁給謝家過得並不好,那樁婚約便順其自然罷。”

    姑娘說話嗓兒如百靈鳥般動聽,嫋嫋婉轉的,讓人起不動勁。

    沈嬤聽得點點頭,頃刻又搖起了頭,不滿道:“哪能呢,是鴿姐兒思緒過重,襯到夢裏自然便辛苦了。你這般美好,有誰能夠不喜歡?筠州府賀家小爺簡直被你迷得,墮雲霧中,不能自拔。若知道你出來京都要嫁人,怕是急得亂轉了……是男人都一個樣,入眼先觀色七分,相處加三分,都逃不過對你的姿容動情。待明日你把這幾盆花送與老夫人,讓她瞧瞧你的用心,親事是準成的!”

    接着又道:“再說了,祖父老爺與謝老太傅定下的婚約,當初還有大鴻臚褚家的旁證,怎好說賴就賴去?謝府更非那般薄情薄義的做派。你今日學着出頭倒也是好,以後做了那高門貴媳,總要出去獨擋一面的。”

    說起鴻臚寺卿褚家,魏妝又記起來一樁事。

    看來她這次入京,也並非全然僅有謝家一條門路可用呢。

    只因見沈嬤看起來已疲憊,便不再說些什麼了。

    魏妝順着沈嬤的心理,擇辭體諒道:“去了謝府上再做打算吧,老夫人的壽辰當前,我們魏家雖不及昔日,可也不能薄了體面。總歸是偌大的盛安京,想要附上榮華奢貴,會有不少機會。”

    沈嬤臉上歡喜嘖嘖然,果然環境造人,姑娘這一上京竟學會給自己打算了。好事,婦人寬心地蓋住毯子。

    魏妝這一日之間經歷兩世,也是倦得不行,便闔上眼簾,欲舒適地睡上一整覺。

    *

    一夜走得穩當,卻是比預想中要提早了些,隔日辰時便到了盛安京。

    昨兒乍冷,卻未在京城攢下多少落雪。盛安京乃天下第一繁榮的大城,只見金烏大街兩旁的商鋪林立,綢緞胭脂首飾等招牌掛得花團錦簇的,車馬行人更是川流不息。

    沈嬤年歲長了醒得早,打一入內城就不斷掀開簾子看,看看這裏瞅那裏,嘴裏重複唸叨着:“嘖嘖,不愧是大晉朝的盛安京啊。”“哎唷,京城就是京城,何能拿區區筠州府作比!”

    大有開闢了新地圖,今後誓死也要留下來之勢。

    魏妝對這些早已熟稔了,不多驚奇。但爲了使自己看起來像初入京城的少女,便也跟着沈嬤挑窗的動作,往外頭望上幾眼。

    很快便到達了位於長興坊的謝府,賈衡領頭喝一聲“迂——”。從馬車始一停下,謝府偌大的金銅門匾便赫然入目,簪纓顯貴,青磚琉瓦,高階森然。

    一夜好眠過去,關於重生的真實感更甚些。

    魏妝施施然下了馬車,暗攥一口氣。這一次,她定要過得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