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玉胡蘆字數:4005更新時間:24/06/27 13:10:23
    一席話聽得沈嬤驚愕,只當魏妝是剛睡醒的起牀氣。

    姑娘家愛亂想,有點起牀氣也是正常的。

    這一路上鴿姐兒忐忑搖擺,一忽而盼望見到謝三公子,轉而又怕見到人了不喜悅她。眼看京城將近,莫非生出怯意來了。

    沈嬤便勸說道:“都要入京了,怎能不去?謝府那般門庭顯赫,高門貴爵,他們遵守婚約,信守約定,開春後還主動寄了盤纏,就連這北上船隻也都是謝家安排好的。這時打道回府,我們得如何解釋?再則那謝公子風華月貌,鴿姐兒何能再碰到一個如此郎君?就算是回去,繼夫人她就能給你安排更好的了?”

    說的是魏妝的繼母柏碧霜。

    坦白說,魏妝已經很久記不得這位繼母了。她母親原配夫人莊氏,是個商女,在魏妝五歲上時離世,轉年父親就娶了繼室,生下了弟弟魏旭。七歲時,繼室柏碧霜險些將一盆滾水把小魏妝燙傷,緊要之時被沈嬤撇開來。自此沈嬤便視繼室爲“柏砒-霜”,防患不已,生怕再有閃失。

    魏妝與繼母柏氏之間幾無感情,前世成親後更加少來往。想想的確,回去也指望不了柏氏能夠給她找好人家。沒準兒還會遭嫌棄,譬如傳言她是從京城被退婚回去的,之後未必過得好。

    魏妝輕抿一笑,想起了謝敬彥。這個男人恪盡職守,遵守忠孝義禮道,前世不喜歡她,可到底是娶了,夫妻間淡漠歸淡漠,物質上卻是優渥的。

    這一世,魏妝雖不想招惹他,但也不願差遣用度上比前世差。總歸婚約還在那兒擺着,不如且去京城一趟好了,想想如何破這個局。她既然再活一次,總得給自己謀個更好的新出路。

    當下,她便捺住了脾性,伸手揩起桌上一片桂花糕吃着。

    嫋嫋油燈打照着少女嬌娜的模樣,嫣然小口輕啓輕合。細膩綿軟的桂花香味在脣齒間化開,是她十多年未嘗過的筠州府風味,重生的真實感這才漸漸蔓延開來。

    想起了前世,她與父親、繼母的關係始終淡漠。出嫁時不知道誰把話風傳到了筠州府,讓父親魏邦遠聽說是自己設計了謝敬彥,這才倉促娶她。父親覺得她辱沒門風,無顏來參加。

    婚後有一回,繼母所生的弟弟魏旭來京城探望。可那時她與謝敬彥之間淡漠,弟弟本就不親近,再看他們如此相處作相,回鄉後就不再來了。後來魏旭承了父親的職位,在筠州府做屯監,雖聽說幹得不錯,魏妝也未回去過。但魏旭基本每年都會給謝府寄一次特產,前世魏妝隱忍伏低、操持忙碌,未曾去細想,此刻回憶起這個繼弟,原是有心的。

    ……

    “怎麼說話的,老子來這不是爲了接人!是辦正事!”

    “這也算正事,哥兒通融通融,行個方便!”正遊思着,外面傳來說話聲,吵吵嚷嚷的,其中一個叫“賈哥兒”,聲音氣勢很足。

    魏妝聽着莫名耳熟,想起了謝敬彥的侍從賈衡。這賈衡比他大個一二歲,人高馬大,武藝精湛,在他身邊跟了二十多年,十分忠心。卻是個吃硬不吃軟的主,早前魏妝對他多有謙讓,而賈衡呢,因着主子謝敬彥的冷漠,也不買她賬。後來時日長久,魏妝學得圓潤了,對他狠硬些,反倒是能差遣得動。

    因越聽越耳熟,她便緊了罩衣走出去瞧瞧。

    沈嬤一貫只見着姑娘懦弱避事,人一多就想躲起,什麼都是沈嬤先驅擋在前頭。看小姐這樣自然自覺地起身出去,心下感到詫異,也便隨到了外面。

    岸邊卻是兩名船伕和三個家丁模樣的男子,在大聲粗氣地對峙。

    看那家丁的穿衣打扮,滑順挺展,就是非一般的人家。後面還跟着一輛低調而豪適的馬車,魏妝認得這馬車,是謝府上的主子——謝敬彥年輕時專用。

    ……之所以記得牢,是因前世兩人因爲何事置氣,途中竟然在車上行了歡愉。

    哦,記起來了。魏妝同羅老夫人與婆婆出外賞園子,聽到有人非議她輕薄,動用心機高嫁上位。回來路上她委屈,同謝敬彥抱怨。那時方纔新婚不久,謝敬彥對她忽時冷、忽時熱的。沈嬤在跟前,他就冷如冰霜;沈嬤不在跟前,他亦會對她目光迷離打量,一雙鳳目含糊而專注,配着那俊顏,分外惹人心動。

    魏妝抱怨那當口,正是他莫名其妙又冷落她數日了。沒想到她始才抱怨完,謝敬彥便勾脣諷笑,道那些人並未說錯,難道不正是她身邊的婆子設計麼?

    魏妝當即明白了始末,她早先以爲自己是照着祖父定下的姻親,而順理成章嫁給了他。不料原是……一時羞憤,便叫謝敬彥停車,既然如此,不如與他和離算了。

    她動作倉促,揩着裙裾便要扳車簾。女子衣縷縵薄,謝敬彥敞膝端坐,伸手一扯,卻竟將她的襦衫扯滑落肩膀。男人氣息頓緊,俊逸臉龐浮起狠勁,便將修長大手扣至了她腰上。

    磁沉低語道:“去哪?告訴我……”

    初婚不多久,年輕氣烈,彼時之過程,叫她羞赧而憤慨,他也憤慨且荒謬。而那之後,謝敬彥就把馬車換掉了。魏妝曾經很生氣,彷彿他是想藉着換馬車,而把這事兒隨之清除。

    那就是個克謹冷薄的男人,空長了一副傾城色,卻以“寡情”才是他的主調。

    總不會此刻他就坐在裏面?

    魏妝心頭打了個咯噔,按捺着問道:“曹伯,出了何事?”

    娓娓動聽的嗓音,是少女柔曼嬌嫵的聲線,聽得船伕曹伯回頭看過來。

    忙答道:“今日忽逢雪下,船隻堵着往前退後不得,怕還得折騰到半夜。我見這位賈哥兒恰巧來巡視糧船,有空餘馬車,便想央他帶上姑娘回府。免得姑娘身子單薄,耗在這河面上凍着了,他卻不肯!”

    是個溫厚的大伯,謝府在京郊莊子上的家奴。這次羅老夫人派他們前來護送魏妝入京,一路上魏妝與沈嬤和氣待人,多有關照,他們也就多替魏妝着想。

    賈衡卻不樂意了,接過話說:“你可知道車後面裝的是什麼?是給老夫人過壽辰的青花瓷福壽延年落地大花瓶,公子特意找博州匠人定製的!只因回京途中下雪,公子命吾幾個過來看看江南道祿田運送的糧米,這才碰巧撞上了你們。我們公子清風霽月,不是隨便把個什麼人都往府裏接的,成何體統?”

    話說着,橫掃了眼站在甲板上的魏妝。河岸附近火把打得晃眼睛,照着女子的面頰忽明忽暗的,只見一襲寬袖鵝黃罩衣裹着窈窕的身姿,綰一垛傾髻,腦後辮子婉嫚而長。賈衡不屑一顧。

    吵吵嚷嚷幾句,賈衡當然已經知道船上坐的是誰了。筠州府魏屯監家的小姐,被老夫人叫進京來小住,聽說老太傅還曾給三公子訂下了姻親。

    賈衡心裏老大不樂意,自家公子那般卓秀,區區從六品外州府小姐何能配得上他?

    只奈何過兩個月,宮裏的飴淳公主要選駙馬了,駙馬大概率要選自家公子。這飴淳公主乃董妃從宮外頭帶進來的私生女,不算正經皇室出身,然而董妃有手段,偏偏卻得皇帝寵愛。

    誰都知道飴淳公主傾慕三公子,只前幾年謝府爲老太傅丁憂,如今丁憂結束,沒藉口推脫了。

    羅老夫人不願意,忽想起來還有個魏家的小姐,便在這時叫來京中瞧瞧。

    賈衡本沒想搭理,奈何岸邊碰見了護送的船伕。心裏也不甚理解,公子爲何半途派自己查看糧船,並不急這一天兩天的。況且如此寒颼颼的天氣,公子一個人不懼冷的換騎駿馬回京,卻讓他趕着這麼大馬車過來巡船。

    現在看吧,果然被賴上了,非讓捎上倆婦女子回去。嘖,麻煩,公子喜清肅,馬車裏還從沒坐過女人!

    可又一想,馬車後面放着大花瓶,只能慢悠悠的走。三公子既然急着回去,那就只能把馬車交給自己了。

    賈衡臉色洶洶的,不好看。

    光影之下,只見是個二十一二歲的颯爽男子,墨發高束,濃郁雙眉,一邊眼睛大一邊略小些,單眼皮,很好認。魏妝擡頭看,一下就認出來了。

    果然是忠心耿耿的侍從,一口一個不離他家公子!

    前世謝敬彥雖然成親,卻過得清湯寡水,魏妝與他分居多年,早都忘了與他一起是何感覺了。謝左相位極人臣,在朝廷中權重望崇,偏偏內宅蕭寂,整個盛安京無人不知。可這個賈衡吧,比他的主子還要寡淡,前世三十四五了仍是個光棍。

    這會兒年輕,瞧着還是挺俊朗,氣勢咄咄卻也灑落。

    換到從前的魏妝,大抵會害羞怯懼,讓沈嬤出面言語。但此刻的魏妝比起賈衡多活了那許多年,處事當然圓潤。

    魏妝瞥了眼對面的馬車,聽出話中之意謝敬彥不在裏面,心裏頓然踏實了下去。

    她初初重生回來,對他的印象仍是吐血暈倒前的一幕,滿腔憤懣,還沒想好現時怎麼迎對他。

    就說呢,怎會好心派馬車來接,羅老夫人諸事不離出身門第,謝府根本就瞧不上她外州府屯監的出身。前世她在船上顛簸挨凍一夜,到了京城寒冷加劇了生怯,從一開始就顯得拙促。

    這次卻好,竟能恰逢路過的謝敬彥專車。

    魏妝記得謝家在江南道的祿田糧米,一直是二房負責的,應該是湊巧碰上了。

    她既然能重生,那麼過程遭遇與上輩子略有差異,也不奇怪。

    魏妝便看上了謝敬彥那輛豪適的馬車,能在他馬車上躺臥一夜,總比在漏風的船艙裏顛簸來得舒服。

    她有心想要刁難一番賈衡,便搭手略施一禮,啓口慢言道:“幾年前小女見過謝老太傅與三公子,老太傅的氣度令人崇敬。這次老夫人邀我入京,我有心盼望見識一番謝府的隆德尊望。卻沒想到,老夫人請來的客人,在這位賈哥哥眼裏卻是‘隨便什麼女子’,委實聽得慚愧。”

    呃……那怎敢?

    賈衡耳朵一緊,雖然猜測三公子必不悅此女,但他也不敢拂羅老夫人的面子。沒想到啊,這女子區區幾句話就能如此說道,聽得他都斂起眉頭。

    賈衡不由得定睛看向魏妝,魏妝泰然揚起下頜來。但見少女婀娜身姿,桃花般的嬌顏,慵妝傾髻,在肩背垂下一縷長辮,纏着粉荷色的蔓紗,如同水中仙娥。眼神也不知避諱,就那麼水澄澄地迎向自己,並不忌憚被誰人的打量。

    就真……真心美得稀罕。

    分明看着柔軟似水的,但又莫名含幾分硬氣在裏面。這份又軟又韌的曼妙,竟然讓他堂堂八尺男兒都拒絕不了。

    咳。賈衡頗感懊惱地清理嗓子,沉緩道:“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姑娘着急入京,可這馬車後廂裏裝着給老夫人祝壽的花瓶,一路得穩當慢行,怕誤了姑娘時間。要不是走得慢,我們公子也不會先行騎馬回京了。”

    魏妝偏是坐定了謝敬彥這輛馬車了。她前世嫁給他過得不順心,今番她從此時此刻起,就絕不爲了他而吃半分苦、受半分屈。

    她就要坐在他既有絨毯防風,又舒適減震的馬車裏趕夜!

    魏妝盈盈輕語道:“總比耗在河船上要好,慢就慢些了,還請賈哥哥幫忙把行裝搬上來吧。”

    話畢,揩起袖邊,不容拒絕地讓道一邊。

    賈衡怔怔地愣住,這個女子不僅美得嬌嬈,怎麼還……使喚自己使喚得這麼順手。

    明明是示弱卻像發號施令,最關鍵那稱呼“哥哥”,竟喊得他開不出口拒絕。

    看起來怕是不好應付,之後公子也不知道會不會吃得消。

    可是吧……反正一路回去馬車空着也是空着,三公子若問將起來,也怪不得自己。人是老夫人請來的,爲的也是給他擋怡淳公主選婿!

    賈衡腦袋昏呼呼,嘩啦地從自己的馬背上躍下來,招呼兩名家丁去船艙裏搬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