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煙花

    在原地停頓了幾秒，我走上前去，繞過他的辦公桌，在他身邊打開電腦，彎腰插上電腦的電源。

    鬱瑾言則拿起桌面上的一杯水，微微仰頭喝下。

    他距離我太近了，即便我有些刻意躲避，還是能從眼角余光中看見他的喉結上下一動，清涼的白開水在他的喉間發出嚥下的沉悶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聽得格外清晰。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緊咬下脣令自己放鬆下來。

    忽然，鬱瑾言欺身過來，手臂環過我的身體，我本能地往後一退，眼神警惕地看着他，可他只是擡眼淡淡地掃了我一眼，伸出手拉過來在一旁備用的辦公椅。

    對上他略有幾分嘲諷的眼神，我更加覺得自己丟臉，倒顯得我心裏有鬼一樣。

    我坐在他身邊，鬱瑾言罕見地沒有挖苦我，而是一項一項告訴我這些表格中哪些數據存疑，讓我找出往來記錄。

    只有投入工作的時候，鬱瑾言才彷彿和很多年前那個人一樣，心無旁騖，一點也沒有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安靜地修改覈對着表格中的數據，只有偶爾鬱瑾言的鼠標和鍵盤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音，大部分時候，都安靜得落針可聞。

    我們誰也沒有說話，氣氛也是難得的沒有那麼劍拔弩張。

    就在這樣靜謐的時刻，忽然，窗外傳來一聲巨大的響聲，“砰——”的一聲，在寂靜的辦公室外陡然炸開，我驀地受到了驚慌，下意識便伸出手抓緊身旁的人，神色慌張，眼神驚恐。

    直到看見鬱瑾言平靜如斯的眼眸，以及在他眼眸中盛開的，一片又一片的煙花。

    我眨了眨眼，發現那不是我的錯覺。

    我這才轉過頭去，看見空中騰放着的絢麗煙花。

    一簇接着一簇，將不知何時漸漸暗沉下去的天空燃得如同白晝一般。

    這一瞬間，我好像忘記了呼吸，時間都彷彿靜止了一樣，只剩下不斷在空中綻放又幻滅的煙花不斷出現在眼前，五光十色。

    我驀地便想起了高中時候學過的一首詞。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漫天煙花的殘骸自天空中簌簌落下，當真是更吹落，星如雨。

    我一時有些看呆了，恍惚中才想起來，之前電視新聞上播報過，今年海市政府特地請來了港市的煙花設計團隊，斥巨資爲海市人民燃放中秋煙花秀，整場煙花將持續整整三十分鍾。

    我沒想到，陪在我身邊一起看這漫天煙花的人，竟然會是鬱瑾言。

    剎那間，一個非常不切實際的想法涌入我的腦海，我忽然不受控制地想，鬱瑾言在這個時候要我來公司，有沒有想過會碰上這麼一場煙花？有沒有想到會是我陪他一起見證海市的第一次臨江煙花秀？

    胸腔似乎變成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我的心被海底的不知名物體不斷拖着往下墜，直到鬱瑾言帶着一絲不耐的嗓音沉沉地響在我的耳邊。

    “時主播，看煙花這種年輕小姑娘才喜歡的活動，不至於這麼讓你出神吧。”

    我轉過頭去，看見鬱瑾言不知何時早已轉過身正襟危坐在辦公桌前，手中的鋼筆輕點桌面，看上去有一絲不悅。

    “時主播好興致，可我沒有多餘的心情待在這裏浪費時間，陪你一起解決你在工作上的疏漏，所以時主播，抓緊覈對。”

    他嗓音冷淡，一字一句，擊碎了方纔涌進我腦海中的，那些不切實際的可笑幻想。

    是了，鬱瑾言這樣一心撲在工作上的人，怎麼可能會留意到今晚會有中秋煙花，又怎麼會刻意叫我到這裏來，陪他一起看。

    他希望陪在他身邊的人，是林昕月才對。

    我一言不發，轉過身來，眼神落在表格中密密麻麻的數字上。

    窗外繁華如舊，熱鬧非凡，即便身處三十多樓的高空，彷彿依然能聽見大家歡呼雀躍的聲音。

    可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

    所有數據覈對完畢已經是晚上八點過了，我拿起手機才看見蔣姣給我打的三個未接來電和一條微信，問我什麼時候回去。

    我回覆了一個“快了”，合上手機，等鬱瑾言看完表格後問道：“鬱總，數據應該沒有問題了吧？請問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我看向窗外，煙花早已結束，只是空氣中還散發着淡淡的煙霧，見證着剛纔的熱鬧。

    鬱瑾言沒有說話，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合上了我方纔用過的電腦，放進抽屜裏，卻轉而給了我另一份文件。

    “把你接下來兩週的工作寫在上面，由什麼人交接，由誰來擔責，都一一寫好。”

    他擡起眼來：“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時主播請了十五天的年假，如果時主播不想我在你放假休息期間打電話來影響你的假期的話，最好寫得越詳細越好，免得破壞了時主播的興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鬱瑾言話裏有話，好像在故意強調那十五天的假期。

    可他的說辭讓人找不到破綻，我猶豫了兩秒，接過他手中的文件，拿起筆走到一旁的沙發上。

    差不多花了半個多小時的時間寫完，大部分的工作我都交給了蔣姣和小趙幫我代爲處理，好在許多工作我都已經覈對好，只需要她們幫忙校對上傳一下流程，應該不會太麻煩，只等假期回來之後請她們吃一頓飯。

    寫完後交給鬱瑾言，他一字不落地看下去，最後把文件放在桌上，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

    神情慵懶，眼神卻淡漠得很，脣邊似笑非笑，勾起一絲不經意的弧度，懶懶道：

    “不知道時大主播這十五天是怎麼打算的，當然，我無權過問，只是友好地提醒一下，關於時大主播的競業合同和終身勞動協議，整個業界無人不知。希望時大主播懂得審時度勢，不要做出一些讓大家都難堪的事。不然的話——”

    他話音一頓，笑意加深。

    “就別怪我不留情面了。”

    我看着他的臉，這張越來越陌生的臉，心裏只覺得可笑。

    真是笑話。

    鬱瑾言對我，何曾留過什麼情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