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2章：活成了自己討厭的樣子

    風，已經止住。

    漂零的大雪在這一刻，停滯了下來。

    一朵朵晶瑩便那樣凝滯在了虛空……

    天穹上。

    有鳥雀飛翔，卻被定格在了一起。

    街道上，行走的小販，百姓，哈出的氣停滯，臉上的笑容依舊，但邁出去的腳步在半空，卻是怎麼也沒有落下。

    雪地裏。

    少年依舊跪在那裏，頭也依舊埋在雪地內。

    但他卻是不會清楚，便是在他這樣的一個呼吸之間，已經發生了一場奇特的異象，非是他，偌大大陸，皆在此刻被定格住了。

    那裏……

    虛空之中。

    有人而來。

    白袍。

    白髮。

    眉心之間，有着一紋路。

    紋是神紋。

    神紋各樣，皆有不同。

    山川，日夜，星辰，力量，虛空，時間等等……

    白髮之人尚且不老，三十來許，中年模樣……

    他走到了少年身前，並無去看他，只是朝着陳落微微行禮：“上蒼神明：時光神明，見過道友……”

    無盡大千世界有着神明存在，這上蒼大千世界，自然也無例外。

    故而，見得來人，陳落並無多大意外。

    只是聽聞這名字時，多少會有着一些感慨：“天地之間的力量，總有着自己的定義，神通，規則，掌控……尋常修士便是耗費一生精力，得了那無數大機緣，規則也便爲終點……要抵那掌控之境，絕無可能！

    可便是這種絕無可能的境界，對於神明來說，似乎便是血脈中的一種本能，當修爲境界到了，也便能悟了。”

    這或許，就是爲什麼天道不願神明活下來的原因……

    這一方世界不知曉，可至少，在無盡大千世界中，是如此的。

    倒是……

    見得這人的時候，陳落心中難免會有些失落。

    他以爲……來的會是另外一人的……

    “見過道友。”

    陳落亦行禮……

    時光神明見得此人的時候，心中還是有些驚訝，他以爲，這一個自另外一個世界而來的道友，會有着特別的一些地方，可見時，卻極其的普通。

    那就好像只是一個大千世界中，那渺茫人海中的一個衆生一樣。

    不過儘管如此，時光神明也從不會去小看，乃至於將其無視。

    這世間，能穿越於屏障，乃至於自那遠古一族之中走出的人，又豈有幾個是尋常人呢？

    “他終究只是一個少年人……”

    這是陳落的話。

    聽聞這話，時光神明沉默了下。

    “恰因爲如此，便有着令人難以想象的作用，不是嗎？”

    陳落笑了笑。

    話雖糙了一些，可這理，卻是令人無法反駁的。

    昔日上的青雲門，雖只是簡單的拜訪劍聖，但對於這一方世界的神明，乃至於天道來說，那一次的拜訪已不是簡單的拜訪那般簡單。

    那是一種態度。

    他橫跨了無數大千世界……

    他見證了那命運之河的翻涌起伏，也見證了那黑暗侵吞。

    他曾於時光之中泛舟，受得那無盡的混沌和虛空。

    更曾於那遠古種族之中，行走於死亡不計歲月……

    爲的，不過便是那一個天道。

    爲的，不過只是問一句，你要做什麼？

    爲的，不過只是道一句：故人還在，請君莫要打擾了她們……

    爲的，不過只是一句：咱家喜靜，道友勿擾！

    此罪，何有？

    此事，有錯？

    自然是無的……

    但這一方的神明也好，天道也罷，似乎並不喜歡陳落的不請自來！

    也似乎，並不喜歡陳落的存在一樣。

    於是……

    時光神明行禮。

    俯首作揖：“大蒼數萬萬年歲月，不與各大世界爭那榮辱……還請道友，莫要將我上蒼，牽扯進那無端的旋渦當中！”

    態度誠懇。

    但便是這樣的話，已證實了陳落心中的一些猜測。

    “你們見得了那世界之外的淒涼和死寂？”

    不管他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時光神明眼中露出了一些詫異，但很快的便散去……

    他並未回答陳落的話。

    陳落也並無再說什麼……

    又聊了少許，時光神明離去……

    停滯下來的時間，隨着他的離去，再次恢復了流轉。

    門前。

    少年依舊跪着。

    陳落並無說什麼，只是自己儲物袋中拿出了躺椅，躺在那裏，蓋上被子……

    大雪，依舊飄零。

    不過少許，少年便被大雪淹沒在了其中。

    但這一些，陳落已不多大的在乎，他所在意的，便是這一次時光神明前來的態度……

    他說……

    大蒼無異於捲入這一場旋渦當中。

    但……

    “這一場旋渦，便是沒有咱家，你們也早已經捲入了啊……”

    陳落嘆氣。

    不過……

    既如此，那也隨了他們的意便是了。

    倒是那是少年……

    這一枚被神明丟出來的棋子……

    “咱家，也算是欠了你了……”

    他本爲青雲弟子。

    卻因和自己相識，而被神明拋棄……

    那原本已經在他面前展開的大道，因自己的牽連，而徐徐關上……

    於是說是自己欠了他一些因果，倒也沒有什麼錯了。

    想到這裏……

    陳落手指輕輕的在扶手上敲打着……

    咚咚咚！

    聲音很輕，但卻傳的很遠，當隨着這幾聲咚咚的聲音傳出，四周的景象也都在跟着變化。

    第一聲起。

    雪止。

    第二聲落。

    風停。

    第三聲流轉……

    前一秒本是大雪紛飛，此時卻已是春意盎然，一眼入了春。

    少年擡頭。

    看到了那院中璀璨，也看到了那於躺椅上酣睡的男子……

    他遲疑了下。

    終站了起來。

    邁入院內，站在了陳落面前……

    “請仙人收我爲徒！”

    他欲要跪下……但身體似乎被什麼力量給托住了一樣，怎麼也無法跪下。

    他不解……

    看向了仙人。

    “咱家已不收徒，且，你我之間也無師徒之緣……”

    少年面露絕望，不過很快的，臉上便已鬆了一口氣……

    “但咱家院內，暫且缺得了一掃院雜役……你若是願意呆着，便自行尋一個房間住下……”

    “我本是這天地的棄子，能有得一屋檐遮風擋雨，本就是幸事，如何還敢多求？”

    餘長生行禮。

    轉身……

    默默地拿起了掃把，卻是開始打掃起了這滿院落葉……

    陳落看了一眼，便又閉上了眼睛……

    ……

    清萍城發生了一件詭異的事情……

    一夜入了春。

    前一秒還是大雪飄零，下一秒便已經是春意盎然，少頃時間，就已是春雨綿綿。

    更詭異的是，在那城東之地，本有一院子，但忽然便消失不見。

    本該是院子的地方，有着濃霧籠罩。

    霧氣不散。

    不知有多少百姓想要去探尋那地，可只是靠近，下一秒便又回到了原地。

    後再無人敢來。

    消息傳到了青雲門……

    青雲門有仙人而來，但只是看了一眼，便離去，甚至青雲獨孤劍聖有令，青雲門人，若無宗門之令，禁止靠近。

    此令一出，青雲門譁然……

    獨孤劍聖爲人間第一修士，連他都如此凝重之地，如何簡單？

    漸漸地……

    清萍城竟成爲了禁地，本是人羣涌動之城，隨着時間的流逝，城中的百姓逐漸減少，卻是離了城，不敢在城中居住。

    又十年時間。

    滿城孤寂……

    除了那些荒廢的房屋，便只有那爬滿了屋檐的藤蔓，以及那已高聳是入雲霄的古木！

    ……

    時光荏苒，百年彈指。

    清萍城幾乎成爲了被遺忘的一座古城……

    然便是這荒蕪的城中，那濃霧之內，那一棟小院內卻是四季分明……

    “轉眼，百年了！”

    陳落擡頭看了下院中的男子。

    百年時間，昔日的少年已成長……

    入得院內十年，少年便入了長生道，天賦雖不至於驚豔衆生，卻也絕倫！

    陳落不曾教導什麼……

    只是閒時自己常在院中讀書……

    讀的書有些雜。

    四書五經有之……

    一些佛道祕典也有！

    偶爾的，也會溫故一些神通祕法。

    久而久之的，少年也便學會了許多……

    如今此時，回頭雖不說敢是人間絕頂，卻也可道一聲，能撼動之人，是少之又少了。

    餘長生於院中打掃。

    擡起頭。

    恰好也見到了那一個在庭院中休息的男子。

    他很少見到過這樣的一個人，似乎永遠都是那般的慵懶，可就是這樣慵懶的人，卻有着令神明皆驚恐的存在。

    他曾親眼見得……

    五十年前，有神明而來。

    他帶着怒火，也帶着挑釁……、

    可不過只是剛踏入這清萍城，便自己那九天跌落！

    他也見過……

    神明數百。

    然……終只能恭敬的站在先生的面前，再後來，便再也不敢靠近清萍城，使得這裏成爲了安靜之地！

    因爲見證，於是膜拜！

    因爲看見，於是知曉了這天地多高……

    因爲見得了那頂峯上的美景，於是才曉得這登頂有多艱難……

    故而，縱然心中有着仇恨和責任存在，這百年如一日，餘長生也從沒想過離開這小小的院子。

    他很明白……

    若有一日，他能如父親昔日給自己取的名字這般，那麼……唯有站在先生這邊，方能抵達！

    “長生……”

    輕輕的聲音傳來。

    餘長生連忙放下了手中的掃把，來到了陳落面前。

    “先生，您找我？”

    “您來這裏，幾年了？”

    陳落問着。

    “至今日，正好一百年了！”

    一百年……

    不長，不短。

    一切都剛剛好……

    “咱家記得，昔日剛來這裏的時候，你還是一個不滿十八的少年，如今你卻也是求得大道之人了！”

    他說着……

    餘長生眼中也帶着一些追憶。

    昔日入得青雲門，他以爲，至此之後他便尋得大道……可便是在他滿心歡喜的時候，卻被趕下了青雲門。

    他們說：

    你的父親爲妖族奸細……

    你的父親拿起了劍，斬下了人族同伴的頭顱，奉獻給了妖族！

    你的父親意圖破壞鎮妖碑……

    你的父親是人族的恥辱，而你，也是人族的敗類！

    人族，不歡迎你！

    滾！

    往日一幕，歷歷在前、

    “你還恨他們嗎？”

    陳落問着……

    餘長生搖頭：“不恨……只是，他們卻錯了！”

    他說：“我的父親，從來不是人族的叛徒……”

    “但他們不相信。”

    “總有一日，我會讓他們相信的。”

    他的目光皆是堅定……

    就如他從來就不相信自己的父親是人族的叛徒一樣，他也相信這一切的誤會，都將洗刷……

    “但留在這裏，這一切都將不會改變什麼……”

    餘長生怔在了原地。

    他看着陳落，似乎知曉了陳落要說什麼。

    “你走吧。”

    陳落說着。

    已又閉上了眼睛……

    “先生……”

    餘長生以爲，自己早不會流淚，可今日，眼淚卻是再也止不住流下。

    他想要說什麼。

    可話到了嘴邊卻是再也說不出來，也不知在說什麼。

    因爲先生說得不錯……

    若是繼續留在這裏，一切都將不會改變。

    可……

    “長生，想繼續伺候先生幾年，哪怕只是端茶，倒水……”

    陳落並無迴應。

    鼾聲不知什麼時候已起……

    餘長生終只能放棄。

    跪下……

    對着陳落磕頭。

    “先生，長生今日便離去別院……此去一別，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得先生，還請先生保重身體……”

    ……

    餘長生終究還是離開了別院。

    推開了那百年不曾推開的大門……

    在他離去的時候，陳落緩緩睜開了眼睛，看着他離去的方向，忍不住有些嘆氣了起來。

    “終究還是咱家對不住你！”

    百年前……

    時光神明入得院中。

    陳落曾說，不過一少年，當一枚棋子，未免有些過了一些……

    可百年後，自己何嘗不是將這餘長生當一枚棋子？

    “長生……長生……這本是你父親給你最大奢望，可對你來說，這一個名字何嘗不是負擔？”

    陳落一向討厭那些將衆生作爲棋子，自譽爲高高在上的神明。

    可此時回頭……自己終究還是活成了自己最爲討厭的樣子。

    自己，也成爲了那些他曾經看不起的人之一了……

    他想，可能這便是活久了的副作用吧？

    活得越久，就越是對生命，少了一些那該有的敬畏……

    他揮手。

    這一刻……

    整個別院消失。

    一同消失的還有整個清萍城。

    也是在清萍城消失的那一刻，天外天上，無數神明皆在此時睜開了眼睛，臉上滿是震撼。

    “他，到底做了什麼？”

    整座清萍城徹底消失……這種消失並非是單純的消失，而是連命運之河上也毫無痕跡。

    過去……

    現在……

    未來……

    皆不復存在！(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