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風雨欲來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文心滴露字數:3644更新時間:24/06/29 09:23:10
    君倩嘴角抿得死緊,眼底也開始泛酸。

    沈青鸞,她怎麼能這麼卑鄙無恥地用自己的婚事來做威脅。

    看着那張熟悉閒適的笑顏,往事種種從君倩心頭閃過。

    她記得沈青鸞嫁入君家的第二日,她帶着弟弟去含光院請安。

    彼時的沈青鸞穿着紅色的長裳,一頭烏髮只別着一支簡單卻大氣的髮簪,行動間朗若雪松,含笑間風華絕代。

    那時她雖然心有芥蒂,卻不可抗拒地喜歡沈青鸞,喜歡這個知書達理又氣質高華的母親。

    而沈青鸞對她無微不至,關懷體貼,幾乎滿足了她對一個母親的所有幻想。

    可是,那是因爲她還小,所以才被沈青鸞這些面子上的功夫所迷惑。

    等她逐漸長大,她才明白沈青鸞這樣做只是爲了籠絡她和弟弟,好在父親心中蓋過母親的位置。

    只要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會像祖母對二叔那樣,虐待刻薄她和弟弟。

    所以她只能自保,她必須哄住父親,不讓父親向沈青鸞靠近。

    果然,在她看破沈青鸞的真面目之後,沈青鸞也不裝了,逐漸露出她刻薄、卑鄙的真面目……

    哪怕知道如今的局勢才是沈青鸞的真面目,君倩仍是忍不住難過、失望。

    沈青鸞她,怎麼就不裝了呢?

    若她繼續裝下去,也許她會願意接受這個母親,也許她們會真正親密無間……

    但只是也許。

    沈青鸞她終究是個壞女人。

    如今,這個壞女人會刻意破壞她的姻緣,君倩對這件事無比篤定。

    被威脅着,哪怕心中憤憤,君倩也只得不情不願從陸氏身邊起身:

    “方纔與祖母敘舊,一時忘記給母親請安,還請母親寬恕。”

    沈青鸞撇頭去喝水,任她就這麼不尷不尬地蹲在半空。

    她喝水的姿態很好看,手指纖細修長得近乎透明,氤氳的水蒸氣中,長睫如翅翼輕顫。

    等她慢悠悠地啜飲一口,君倩已是蹲得雙腿酸脹。

    沈青鸞這才幽幽開口,“起身吧。”

    她放下茶盞衝着陸氏笑道:“還是老夫人會調教晚輩,倩姐兒被老夫人禁足一次,再出來已是長進不少,難怪能教養得二叔如此成器。

    看來我以往還是太過遷就孩子們,須知慈母多敗兒。日後青鸞當多和老夫人學習教育子孫之道。”

    “你——”

    陸氏叫她氣得胸口一陣生疼!

    這個沈青鸞,以往千依百順,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個響屁來。

    如今是怎麼了,動不動就要說這些錐心的話刺她。

    雖然她從來沒有將沈青鸞看成自己人,可她也絕不能接受沈青鸞對她如此無情,毫無顧忌。

    真是可惡至極。

    最可惡的卻是,陸氏拿這樣的沈青鸞一點辦法都沒有。

    也是這當口她才明白過來,原來沈青鸞之所以好拿捏,不是她多麼調教有方,而是沈青鸞願意被她拿捏。

    顯而易見的,沈青鸞如今不願意了。

    陸氏心頭蒙上一層厚重的陰霾。

    “沈氏。”

    陸氏聲音發僵,“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麼?”

    沈青鸞擡眼看她,忽然露出一抹奇怪的笑,“我在做什麼?以德報德,以直報怨,老夫人覺得我有什麼錯?”

    陸氏心神大震!

    怨?

    沈青鸞果真怨她?

    原來這些時日的齟齬、爭執,以及沈青鸞動輒故意拿君呈鬆的事情來氣她,都不是她以爲的一時口誤說錯了話,而是存心與她不痛快。

    可是,爲什麼!

    她這樣想,也就怔愣着說了出口。

    爲什麼?

    沈青鸞玩味地笑了笑。

    陸氏莫非以爲她是那一肚子泥巴的實心菩薩,無知無覺甚至有着唾面自乾的風度。

    被他們君家人如此羞辱、利用、吃幹抹盡還要無怨無悔?

    或許她真是這樣以爲的,畢竟前世的自己不就是這樣做的嗎。

    又或許,是自己的軟弱縱容了他們。

    沈青鸞自嘲一笑,沒有回答陸氏的話,而是起身告辭。

    跟這些人相處,實在令她不勝其煩。

    正如翠翠所說,每每從沈家回來,再與君家人接觸,落差尤其大。

    沈青鸞想起隋安寫的那封信,父親的所謀之事現今如何了?

    一想起父親能得償所願,她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喜悅和憧憬。

    以往她爲君家瑣事纏身不得侍奉雙親,如今已經撕破臉,她又何須忍氣吞聲。

    打定主意,沈青鸞加快腳步往外走去。

    陸氏和君倩兩人各自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約莫是想着,以往那個溫順的沈青鸞什麼時候會回來。

    “倩兒。”

    陸氏疲憊的聲音喚醒了君倩,“你不是要去忠勤伯府赴宴嗎?”

    君倩勉強打起精神,“正是,芳姐姐要我早些到。”

    說起這事,她左右爲難。

    昨日杜綿綿送她的首飾美麗璀璨,令人愛不釋手。

    她簡直不敢想若是戴在頭上出席宴會,該是何等風光無限。

    可偏偏,父親好像對那些首飾不怎麼喜歡的模樣。

    君倩咬脣。

    她本想着若是沈青鸞願意陪她,她便請沈青鸞指點她的穿衣打扮。

    她畢竟是沈氏貴女,縱然不出挑,卻也不會出錯。

    沒想到沈青鸞今日跟吃了炮仗一樣,半點虧也不肯吃。

    哼,肯定是嫉妒杜家如今水漲船高,覺得自愧不如,這才在自己面前裝腔作勢。

    這般想着,君倩心底的慌亂去掉許多。

    呵,她拿腔拿調,自己難道就沒辦法了嗎?

    本還在遲疑該不該戴那些首飾,如今見了沈青鸞的態度,卻是頃刻打定了主意。

    沈青鸞拿她的婚事拿捏自己,自己偏要在京都出人頭地。

    待自己傳出美名,有那王公貴族主動上門來說親,她沈青鸞焉敢推拒!

    打定主意,君倩火急火燎回了仙姝院去梳妝打扮。

    而關了門的陸氏,眉目沉沉擰作一堆。

    “這個沈青鸞,越發地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她看着沈青鸞喝過的茶,眼底泄出令人心驚的狠辣。

    是了,像她這樣的人,怎麼會反思自己的過錯。

    她只會恨,恨那些被她宰慣了的羔羊,怎麼突然就開始不任她宰割了。

    她身邊的孫嬤嬤使着眼色讓人把沈青鸞的茶碗撤掉,將屋子裏的丫鬟遣了出去,這才上前扶着陸氏緩緩躺下。

    “老夫人何必跟這種不知輕重的人置氣,再如何,也不過是大爺看不上的玩意。

    當初那麼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杜文娘都鬥不過老夫人,更何況她。”

    陸氏順着她的力道往下躺,只覺身子都輕快了,才恨聲道:

    “窮酸破落戶書生的女兒,若不是看她姓沈,哪裏配得上我的孫兒!”

    孫嬤嬤陪笑,“這是自然,莫說鎮遠侯府,就算整個君氏一族,也只有大爺最爲出挑。”

    陸氏得意,隨即卻又撇下嘴,“都說娶妻娶賢,要我說不盡然,應該是娶妻娶權才是。

    沈青鸞總是賢惠得體,於鴻白的仕途卻毫無助力,反倒讓君呈鬆那個小畜生如今佔了上風。”

    這話是陸氏最忌諱的事情,孫嬤嬤也不敢接話。

    陸氏便又想起方纔沈青鸞譏諷她刻意刁難繼子婚事的話。

    這事不上檯面,她也清楚。

    可她就是這麼一顆小心眼,老侯爺慣着她,她親生的兒子也順着她,君鴻白更是將她捧上天。

    她順風順水這麼一輩子,就是看不慣君呈鬆,更不願意昧着自己的喜好去裝賢良。

    若是君呈鬆死在戰場上就好了,也不必留這麼一個話柄。

    如今……

    君呈鬆若是一直不成親倒沒什麼,可若是娶了個高門貴女,回來再生個兒子,那爵位不就徹底跟大房無緣了?

    陸氏這些天叫君呈鬆氣得一直渾渾噩噩,這會陡然這麼一想,竟覺脊背發寒!

    “不行!”

    她猛地推開孫嬤嬤的手坐起來,“絕不能讓君呈鬆就這麼得意風光下去,若不然,哪還有我的容身之地!”

    孫嬤嬤大氣不敢出。

    上一次,陸氏說這句話的時候,杜文娘就重病纏身,一命嗚呼了……

    “老夫人,三思啊……”

    陸氏攥着手下的牀單,勾出一抹陰險的笑,“說親?沈青鸞說得對,替繼子繼女說親,誰能越得過嫡母。”

    孫嬤嬤一頭霧水,半晌才咽了咽口水,“老夫人想替侯爺說親?”

    陸氏早已陷入狂熱的沉思之中。

    是啊,君呈鬆她對付不了,可君呈鬆的妻子呢?

    在這後宅,哪個做媳婦的敢跟長輩鬧彆扭。

    別看沈青鸞如今腰桿硬得很,剛嫁進來時不照樣服服帖帖的?

    陸氏心中盤算起來。

    “我孃家侄女今年剛及笄吧。”

    孫嬤嬤無聲地點頭。

    她總覺得陸氏正在走鋼絲,危險得很,不敢摻和太多。

    “呵,我那嫂子一直說我不掛念孃家,如今我要送她一場富貴,她怎麼着也該對我感恩戴德吧。”

    孫嬤嬤看着她狂熱的神情,終是沒忍住道:“老夫人一片好意,可內宅的事如今都是夫人在管着。”

    “那就讓她管不了。”

    陸氏面無表情,眼底卻是快意,“死了一個杜文娘,不怕再死一個。”

    她的孫媳,怎麼能不聽她的話!

    若是不聽話,那就換一個。

    孫嬤嬤心底發寒,終於不敢再勸。

    陸氏卻指使她,“那藥方你知道的,下午就去配了回來。

    上次我院子裏有個小丫鬟分了出去,如今就在含光院擋拆,你將她叫來,就說我有吩咐。”

    她說是正是在含光院看穿假人蔘的杏芳。

    料想她連自己隨口一句話都記在心裏,應當是個好使喚的。

    孫嬤嬤欲言又止地下去了。

    杏芳來得很快,她幹活勤快踏實,不知偷奸耍滑,到陸氏面前時鼻尖還滿是細汗。

    陸氏嫌惡地往後仰頭。

    這才想起,當初將她趕出去,就是因爲杏芳爲人太過呆笨,只知使在掃撒上使蠻勁。

    她最煩這種蠢人。

    只是,蠢人也有蠢人的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