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天女魃

    夏國北地，黃沙漫天。

    如刀勁風掀起塵沙，砂礫狂舞，最後一頭撞在石壁上，再沒了舞動的力氣，風也跟着消失，砂礫垂落，露出佇立黃沙之中的龐然大物。

    鐵壁橫亙大地之上，城池閣樓高聳如雲。它分割了人間與蠻荒，將世上兇惡之物驅逐萬里之外。天上流動的雲海都無力跨過它，只能駐足關前，低頭望向守關的士卒們，捲起黃沙的勁風便是雲的嘆息。

    祖王爲這道關隘刻名，名「山海關」！

    踞山守海，抵禦北與東，縱橫大地萬萬裏。

    過去，這座關隘用來抵禦北方牧者的貪婪，牧者，遊蕩荒野之上，號稱放牧天下，天下萬靈皆爲牧羣。牧者的戰士天生便掌握上等的騎術，能號令妖魔爲坐騎。寬闊的原野正適合牧者率領牧羣衝鋒，兵戈鐵馬，衝鋒起來無人可擋！

    但現在，這道關隘的城壁已經萬載不曾有牧者的兵戈造訪。

    這些生來便是統領草原的生靈們消失了，消失在他們引以爲傲的土地上。

    邪魔到來。

    不知源頭，無法殺絕，邪魔目中燃燒着森綠的火，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叩擊關門！

    今日也不例外。

    黃沙散去，露出的不止是遮天蔽日的山海關，還有山丘深處緩緩走來的骸骨。森綠的火焰點亮黑夜，密密麻麻的延伸至遠方的地平線處。

    數位大統領站在城牆邊，眉頭緊鎖。

    這番景象山海關將士們見過無數，根本不足以驚動大統領們。真正引他們到來的，是響徹天地間的敲擊聲。

    有人在山海關前叩門。

    一個人形，長髮披散着，看不清臉。它的姿態就像個普通人，伸手輕輕敲擊，如同在拜訪朋友的家門。但山海關外哪裏來的普通人？山海關外的大地只有遊蕩的邪魔，那是連尋常修士都應付不了的怪物！

    它每敲擊一下，山海關便會顫動一下。

    所有人的心也跟着顫動。

    「爲什麼殺陣沒有啓動？」

    「罕有生靈這般接近我們，關隘卻連一絲反應都沒有。」

    「生靈？那東西是生靈？只怕又是一尊邪魔中的王！」

    「不，那東西恐怕不是邪魔，你看遠處，邪魔們分明已經聚集卻沒有絲毫動靜！它們沒有上前，我們曾經面對的哪一位邪魔之王單槍匹馬將自己置身於關前？」

    「不是邪魔？那還能是什麼？你別和我說這真的是個人？」一個人字，那位大統領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吐出來。

    「報——！」一位傳令使慌亂地奔向主將臺。

    「殺陣……殺陣！殺陣……」

    「別脫了褲子放屁！遮遮掩掩的，是不是個大老爺們，快放！」

    「殺陣……殺陣上的符文被抹去了！」傳令使滿臉驚恐，表情比見了鬼還可怕。

    「幾座？」

    「目前持陣天師稟報的……全部！所有殺陣失去了符文，靈氣也憑空消失了！」

    下方的人影還在敲門。

    一頓一下。

    幾位大統領望向下方。

    整座山海關在對方的指尖上顫動。

    突然，人影擡起頭來，直勾勾地盯向山海關的上方。長至拖地的髮絲散落，露出一張蒼白而美麗的臉。

    幾位大統領驚覺地發現那個美貌驚人的女人的視線越過自己，甚至不在山海關上。

    他們下意識跟着擡頭。

    瞥見一抹暗紫衣角。

    高大的男人負手而立，立於星空下，羣星閃爍，似乎便是爲了映襯他的身影。一副畫卷自他周身徐徐展開，畫卷上繪製形態各異的古

    老鬼神！但不知爲何，大部分鬼神的模樣刻畫的並不精細，雖然仍具備威勢，卻有種奇怪的粗糙感。

    「鬼神……圖？」一位大統領喃喃道。

    鬼神圖，太廟三至寶之一，收錄其中世上至強古老的鬼神，鬼神與巫彼此立契，相伴無窮無盡的歲月。被鬼神圖收錄的鬼神還有個名號，稱「餮天鬼神」！餮天鬼神共一百二十九位，饕餮，意爲他們的強大足以餮食天地！

    大統領們駐守山海關千載時光，雖不問世上凡俗事，卻知曉鬼神圖絕非能持有在一個男人手中。

    他們紛紛看向暗紫衣袍的男人，想看出些什麼，並未輕舉妄動。

    對山海關統領的打量男人並不在意，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在關前那枯瘦女人的身上。

    山海關閣樓距離大地太遙遠，統領也難以清晰捕捉到女人身上的細節，他卻看的清晰，長髮青衣下隱藏下的手臂乾枯如槁木，其周身環繞極爲熾熱的氣息。這種程度的灼熱感他這麼多年只在一個生靈身上見過，當今監天司蘇月鄰的赤龍。

    他身畔的圖錄翻滾，其中一位鬼神短暫降臨意識，睜開雙目。

    其虎首朱發而有角，龍身，通體雪白。

    「這是仿品，我只能藉此降臨一次，引動真言後，這仿品便會***。」那鬼神開口。

    「足夠！」男人點頭。

    「可知曉她是何物？」

    鬼神眯起雙眼，片刻後緩緩開口：「有鐘山者，有女子衣青衣。諸名取一，爲天女魃。」

    「曾爲帝女，提青燈，行處，孟夏不雨，至於是月，后土將乾，百穀恐竭……」

    話音未落，青色的火焰燃燒在那鬼神的影子上，圖錄頃刻便只剩下一小半。

    「哦？看來帝女生氣了。教主，你運氣很好，若不是我親眼所見，你根本問不出來答案。」鬼神笑笑，旋即消失在青色火焰裏。

    男人低頭。

    「看來你便是這天下大旱的罪魁禍首了。」

    他深呼吸，霎時銀河從高天滾滾而來，星辰閃爍，一道深邃光芒垂落而下！男人伸手，截斷那道光芒，鑄就兩柄巨劍。

    「這手段！」目睹此景的衆人駭然。

    同時，他們也知曉了對方的身份。

    截天教教主，殷橫！

    號只手可截下天穹，橫斷長空！

    「不能下雨，我那些教衆可是好生苦惱，尤其是我小女兒，她喜歡垂釣的那條河都幹了，和我哭訴了好久。這可不行，百姓也窮的不成樣子，撈不着一點油水。」男人感嘆道。

    「帝女，您打道回府吧，繼續當您的屍體不好麼？」

    天女魃沉默無聲。

    她雙手垂落，沒了一絲動靜，顫動的山海關終於止住。

    「不……不……行。」嘶啞的話語聲斷斷續續，她搖頭。

    女魃伸手，提起一盞青燈，燈芯如花綻放，夜幕都染成明亮的蒼青色彩，青火翻滾，火光下山海關的邊緣竟在融化！

    「那便沒辦法了。」男人面露無奈之色。「您如果不打算回去繼續成爲屍體的話，我便只能幫您了。」

    轟隆一聲，兩柄巨劍分開懸於殷橫兩側，兩隻大手從黑夜中伸出，握住了劍柄。山海關周圍的靈氣紊亂了，夜色下，還有更龐大的身軀部分隱藏着，不可見。

    星辰作眼，凝視衆生。

    「逆……吾者！」她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分明連話語都無法連貫，可聽到這聲音的人卻感到有君王般的威嚴降下，要壓塌他們的脊樑！

    「汝等……歸亡！」

    青燈燃起，青色火海瞬息替代了黃沙！熊熊的火焰浪濤捲上天穹，這

    是山海關中守關的將士們頭一次感到這座關隘的渺小，他們變成了被俯瞰的那方。上方，跨過雲海的巨人擡起劍，銀河化作了巨人的衣袍，如水般從高處傾瀉而下。它望着滔滔青火，隨手將襲來的浪尖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