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冰原來客

    通明座離開了。

    古木下只留下李熄安一人。

    他看向遮天蔽日的老樟樹，伸手輕輕撫摸樹幹。老樟樹以輕微的震動迴應，如往常一樣落下幾枚葉子，像黃金的披風般靜靜落在李熄安肩上。

    “老朋友啊，恐怕這最後一段時光我也沒法陪你了。”李熄安從肩上拿下葉子，放鬆指尖，讓山風帶走它。

    金色的橢圓形樟葉被風攜帶着吹遠，像個漂浮在半空中的木舟。

    最後，葉子落到湖面上，陣陣漣漪擴散開來。

    “九州的陰影，髒東西。”李熄安苦笑，“是啊，這個時候怎麼會缺了那些東西呢？只是它們還從來沒有這樣光明正大的出現過，是認爲九州真的窮途末路即將墜落了？”

    “你要離開太行？”身後響起稚嫩的嗓音。

    楚杏兒站在那，充滿威勢的露出自己的小虎牙，目光中充滿了警告。

    “我奉勸你千萬不要離開太行山，離開太行的伱會失去古木的庇佑，那些東西早就在窺視你了，你踏出太行的前腳剛落，屬於死亡的陰影便會將你吞噬！”

    楚杏兒的姿態很強勢，她知道赤蛟的決定很難改變。但所幸的是現在不用着急改變的他想法，留下他對楚杏兒來說輕而易舉。

    “喂！蛟龍，聽見沒有！不要走出太行一步，最好連這座湖心島都不要出！”楚杏兒再次露出猙獰的虎牙以示警告。

    這是曾經青焰教她的方法，簡單又好用。雖然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根本用不上，但現在她楚杏兒終於想起這門獨門殺招，將其使出，威懾蛟龍！

    可她聽見了一聲輕笑。

    此時赤蛟的笑聲不像以往帶着股爽朗氣，現在的笑聲更像是被後輩逗笑的老爺爺般，慈愛溫和，滿是長輩闊達的胸襟。楚杏兒一聽就變臉了，怒道：“阿彌陀佛，蛟龍你什麼意思？看不起貧僧是不是？”

    “你早就知道這些事了吧，污穢。”李熄安平靜地說道。

    此言一出楚杏兒就怏了，她悶聲道：“是又怎樣，你這樣子知道這些又沒啥用，平添煩惱，不如安心去養老。”

    說完她就後悔了。這不是在說你現在就是個廢物，想七想八屁用沒有麼？於是她趕緊偷偷擡起眼打量李熄安，似乎是害怕他生氣。瞄李熄安的表情，她鬆了口氣，滿是皺紋的臉沒啥變化，皺紋的位置都不變。蛟龍的胸襟，那就是蛟龍的胸襟！她心裏讚歎。

    “其實……”楚杏兒想解釋。

    她不是這個意思。

    但轉念一想，那猴子說的好像比她過分多了，這一蛟一猴的交流也完全正常，她好像不用擔心蛟龍生她的氣。

    “那寶珠喜歡麼？”李熄安突然問。

    “啊？寶珠？哦哦哦！喜歡啊，真漂亮！我本來還準備問你是從哪裏搞得，還沒來得及你就跑了。”

    “那其實是一頭蛟龍的龍珠，一頭成祖的蛟龍。”

    “什麼？你說什麼？阿彌陀佛喲，罪過罪過！”楚杏兒大驚失色，連忙低頭朗誦佛號，臉上倒是沒點虔誠感，只聽她下一刻便說道：“蛟龍施主自己撞死，又有龍珠破體而出，來到貧僧手邊，此乃緣分，貧僧自當再給予該物十萬分的關心，善哉！善哉！”

    “然後呢？赤蛟你啥意思，要收回去？我不放你出去你就收回禮物？這可不成啊，哪有這樣的？不成不成！”楚杏兒的腦袋搖的和個撥浪鼓似的，兩個麻花辮甩成搖扇。

    李熄安搖頭，“其實我是想問你，這個禮物你滿意的話，青焰若是回來了，該送些什麼好？”

    “青焰姐？”楚杏兒一愣，也沒問其他。眼珠子擡高，真的開始認真思索起來。在她看來，只要李熄安不提出太行，怎麼折騰都沒關係，出去了那就真沒命了。諸王都在浴血，沒人能保證李熄安的安全，甚至王本身面對穢物都會出現差池。

    女孩認真思考着，老人就站在樹底，靜靜地看着她思考，寫寫畫畫，抓耳撓腮。

    過了許久，楚杏兒一躍而起，啪的一拍巴掌，“我想到了！”

    李熄安笑笑，“想到什麼了？”

    “你給青焰姐的東西可不能比我的差，那就勉勉強強來個祖的靈怎樣？青焰姐不是驅使倀鬼麼，送個祖的倀鬼，青焰姐肯定高興壞了！”楚杏兒叉腰，暗道自己真是聰明的不像話。

    “祖的靈啊。”李熄安沉思着，他看向一邊，“青焰，你說怎麼樣？”

    楚杏兒傻眼，她僵硬地扭頭。

    看見了個無比熟悉的人影。

    等待徹底看清時，她瞪大杏仁眼，小口微張，儼然是被嚇到了，話都說不利索。

    “青……青焰姐？”

    高挑的女人靜靜地站在那，白色的高馬尾飛舞，仿若攜來風雪。就連她的眉宇間都是冷的，冷的刺骨。層層漆黑的半邊甲冑附着在她右臂，右肩，再從豐滿的身體延伸下來，形成裙甲。另外一邊是寬鬆的白袍，繡着一頭咆哮的虎。

    她死死地盯着李熄安，聲音氣的發顫。

    “你真是個……混賬！”

    …………

    當她拼盡全力去追趕，去搏殺，在漫天風雪中尋求自己的路，再靜看大雪掩蓋她走過的路。

    無時無刻，無時無刻。

    現在她爲自己戴上王冠，九州之難如何，她終是有能力與其並肩。滿心歡喜的她歸來，卻目睹了垂老將死之龍。

    蒼冥刀能斬殺一切敵人，可能挽回時光麼？

    能嗎！啊！告訴我！能嗎！

    青焰猛地躍出，幾乎是同一時刻，黃金古木聳動，巨大的轟鳴席捲整個湖心島，湖面風起雲涌，波瀾滾動！

    楚杏兒這下子反應過來，汗毛倒豎。現在的赤蛟可不是過去，這一擊拳風恐怕能直接把他打死了！

    “咚——！”

    林葉簌簌，金葉如雨，雨中是對視的故人。

    她將李熄安扼住，砸向樹幹。這可怕的動靜終究是她的拳頭砸在古木上，她的拳砸在李熄安的頭邊。

    青焰看向她的王。

    那不再是王。

    那是個來去匆匆的老人，身上沒有一絲靈的老人。

    唯有一點不變，那是對方看過來的眼神，青焰窺探到眼瞳深處，寂滅之黑的深處，仍有金火的留存。

    桀桀桀~晚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