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斬蒼冥

    極北，雪原，銀光鋪滿大地，風暴捲起雪塵。

    狼羣長嘯。

    狼王踏風而行，他自遙遠的草原而來，遠征至此！

    木舟上的老人微微側目，斗笠下露出的那只蔚藍眼童平靜注視圓月升起。

    風雪裏響起嘶鳴，化星魚龍們吞吃風暴，可很快，它們的腹部燃燒起詭異的青色火焰，頃刻將其焚盡。風雪裏不止是狼羣，還有個佇立的女人，長髮垂下，寬大袖袍下的手腕乾癟枯黃，與其說是活人，更像一具屍體。

    她擡手，五指攤開，青色的火在掌心跳動。

    老人鬆弛的面容凝重起來。

    一杆黃銅色的提燈亮起，她輕輕吟唱太古的歌謠。天空在變化，肉眼可見的灼熱感席捲大地，雪塵消融，就連木舟下這條河流都開始收縮，河岸不斷往河流中心侵蝕，露出的土地乾燥開裂。

    “聖。”老人沉吟道，可他又搖頭。

    “一具軀殼。”

    他緩緩起身，魚羣們布成臺階將他托起。

    “這般強大，卻沒有生靈能將真正的你喚醒，可悲。”老人高舉雙臂，高空，那座由水流鑄成的神像低首，至古老至森嚴的氣息瀰漫，那具神像的身軀在起伏，宛若在呼吸，這的確是呼吸，它將天地間遊離的靈氣全部吸盡！

    隨意造就一片巨大廣袤的無靈之土。

    散發着光亮的魚羣將神像拱衛在中心，每一條小魚的身上出現星辰般的剪影，隨着一股奇特音律而舞動。

    青焰此時的感受接近窒息！

    她無法從任何地方攝取靈氣，也無法與這方天地產生任何呼應。在經歷了這場惡戰之後，她體內能運轉的力量本就告竭，隨着神像的氣息越發龐大，她越發虛弱。彷彿身處囚籠之中，任何光亮都透不進來些許。甚至她的靈魂在跟着那股音律振鳴，在被同化！

    “吼——！”她痛苦的吼叫。

    雷光熄滅，風暴先行。

    銀灰色的巨影突破了祖的領地，像把銳利的尖刀撕裂一切！

    狂風作刃，亦爲鎧甲，但這些東西無法完全阻隔化星魚龍的撕咬，這些東西太強大了，在太古，它們是能吞吃星辰的可怕生命，現在，在失去輝煌的此刻，它們的強大也沒有改變。那具乾癟的人影在與風暴同行，一路上燃燒着青色的火。

    祖只是俯瞰。

    然後搖頭。

    …………

    這是謝苗能維持意志清醒時看見的最後一幕。

    天崩地裂。

    有神聖的河流在天空流動，降下淨化萬物的細雨。

    暗沉的天空明亮起來，因爲那輪月亮被祖打碎。巨虎咆孝，在細雨下流逝生機。

    青焰低吼，雷光在她周身閃爍，可她仍然無法移動分毫，四肢像被灌注了萬鈞的沉重，連靈魂都傳來不堪重負的悲鳴。那細雨淨化萬物，但卻在奪取雨下所有生靈的生機，神聖的祥和和安寧下，是萬物的死寂！

    神像沉默佇立。

    她親眼目睹狼羣在細雨下融化，活物在雨中彷彿跟着成爲水流。

    青衣下的乾癟人形在雨中崩塌了，化作一捧黃土。

    沉重的腳步聲在青焰身旁響起，此刻，除了雷光，只有風暴，前所未有的風暴將他們圍繞，短暫將細雨隔絕在外。但嘶鳴聲不停作響，頭頂可以看見象徵化形魚龍的光亮。祖倒是沒了動作，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漠然注視萬物寂滅。

    “這是最後一縷風了。”狼王說。

    卓諾薩利，風暴之主，被尊稱掌握風暴的君王此刻只剩下最後一縷風。

    那是他自己的皇道領域。

    圍繞着他們在逐漸被吞食的是他的皇道領域。

    他叼起地上那副圖錄，遞給青焰。

    “我知道你與太行那頭蛟龍的關係，這是他的東西，拿着它，然後離開這裏。我在草原等他等了很久，等他來取這副圖錄，但這麼長時間了，他沒有來，所以只能勞煩你親自送回去了。”卓諾薩利的聲音很平靜，平靜的與他的身軀相反。

    漂亮的銀灰毛髮下是千瘡百孔的肉體。

    青焰注視着他，而狼王迴應她的是瞥過的澹黃色狼童。

    風暴眼早已將這片大地摧毀，他們的周圍全是裸露的岩基和巨大巖塊，至於樹木草地，那種東西在祖到來之時就已徹底消失。

    狼王收回了目光。

    緩緩越過青焰。

    隨着逐漸踏出的步伐，卓諾薩利的毛髮在變化，從銀灰轉化爲徹底的銀白色彩，宛若從上至下澆下水銀，流淌過月亮般的輝光。

    遠方，風暴的邊緣在崩潰，露出那佇立天地間的巨大神像。而銀白的皇帝獨行着，慢慢走向它。

    青焰呆滯住了。

    好像在很久之前，便有一個生靈這樣站在她身前。她離開他，便是爲了不再看到這一幕。風暴怒號，頭頂，吞吃風暴的魚龍們嘶鳴，但青焰什麼也聽不到，她的腦海一片空白。如果歷史仍然重演，那她走出太行，歷經廝殺究竟是爲了什麼？

    她仍是過去那個……

    廢物。

    “他念着悼詞啊。”有人在她耳畔說。

    那個身影接續說着，“真是古老的語言，這悼詞是說給自己聽的吧，草原的葬禮。”

    青焰慢慢轉頭，看向她身旁。下一刻，她屏住呼吸。

    在她身旁站立的是一頭漆黑的巨虎，眼童如炬，身軀上不停燃燒着不祥的黑色火焰，整個身軀遊離着，忽明忽暗，就彷彿是由那詭異的黑色火焰構成。

    “西……扎？”

    “哦？”巨虎咧嘴笑了笑，“竟然還能認出我啊。”

    這頭火焰巨虎伸出爪子，指向前方，狼王前進的方向，極其莊嚴肅穆地說：“但這只是草原的葬禮，不該是一位皇帝的。”

    “如果想讓這場葬禮配的上一位皇帝，怎麼說都該把祖給砍了當貢品。”

    “你說呢？”

    青焰只是低頭，沉默。

    “你在想你做不到？”西扎笑了，“別開玩笑了，丫頭，你怎麼可能做不到，你一直都可以。太行那頭蛟龍你始終想着跟隨，成爲助力，但你有沒有想過去同行呢？同行，甚至超越。”

    “龍，百鱗之長。”

    “虎，萬獸之王，你生來就該是咆孝天地的那個。”

    “你的怒火，你的爪牙，你的……王冠！”西扎大笑，這團巨虎形狀的火焰勐地燃燒，直到將青焰包圍，那黑色火焰上象徵西扎的眼睛也消失不見。

    大地之上，一道雷光刺破天空。

    神像上的老人擡起頭。

    風暴眼的位置，化星魚龍全部消失了。

    黑色的火焰在燃燒，沉重的砸地聲越發響亮。可突然，一切寂靜，連雷聲都靜止，萬物之間呼吸可聞。

    “吼——！”

    虎嘯。

    蒼白之虎撕裂風暴，黑色的火環繞着她，流動，匯聚。她昂首，淨河魚獲被那對眼睛盯上，竟然有種心季之感。她緩緩呼吸，靈氣重新歸來，此刻，萬千的靈皆成爲她的臣民。

    巨虎踏地。

    最後，黑色火焰在她頭頂凝聚成一頂王冠。

    火焰下，巨虎咆孝，這整個雪原都在轟鳴，白麪怪鳥們遊離，奔走，彼此間呼喊着同一個名字。

    這是新王。

    亦是整個雪原的君主！

    火焰不停地燃燒，其中出現了柄。隨後，出現刀的形。魚龍們嘶鳴着一擁而上，可雷光鑄就煉獄。

    今日，此時，風雪中。

    兇殺之虎銜刀，斬蒼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