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玄女

    涿鹿之戰，軒轅黃帝一敗再敗。

    神州大地被九黎鐵蹄踏碎，黃帝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失敗，出征之前黎民百姓心中堅定的信念也隨着九黎大軍的推進逐漸破碎。

    似乎黃帝真的無法戰勝那來自九黎的恐怖魔神。

    世人都說，若是黃帝真的拿那魔神有辦法，又怎能放任其在姬水畔撒野？

    黃帝出生之地，軒轅城建立的原因，這條河流稱的上黃帝子民的母親河。

    現在姬水的河流被九黎魔神的腳踏過，被九黎巫師漆黑的靈污染。

    無人不痛心疾首。

    姬水兩岸，九黎的軍隊與軒轅的軍隊對峙，黑壓壓一片。蚩尤盤坐在食鐵獸頭頂，雙膝上橫放着那柄赫赫有名的兵器隳八荒。猩紅色的長戈瀰漫煞氣，表面宛若有血在流動。

    他的神情並非世人想象的那樣兇惡，反而充滿悲憫，像一尊盤踞的神像。

    這與戰爭開始之前的蚩尤判若兩人。

    從與黃帝交戰開始，蚩尤便在思考。

    九黎部族中的那大祭司究竟是誰，爲何將他推到這個位置上，他不是九黎人想的那般，天生便能壓制黃帝，任由黃帝如何施展手段都無法擾亂他分毫的九黎之首。

    魔神之力的確是他天生獨有，但真正戰勝黃帝的手段來自於他人。

    而這份來自他人的饋贈令蚩尤隱隱間感到不安。在深夜，蚩尤支開所有人時便會去想，這份所得的代價是什麼，戰勝黃帝後，他將得到什麼。而除了支持他教導他的那名神祕祭司，還有那龍君，一次又一次地將他殺死的龍君！

    好似有一張巨大的手掌覆蓋住天穹，蚩尤無能爲力，即便是他擁有蓋世的武力也無能爲力。

    所以他只能不斷的前進，將一切敵人統統碾碎。

    企圖去宣泄這心中的鬱結。

    這天地之大，這天地之神祕，好似無論如何都探究不盡，即便是這神州大地，天底下會不會存在與這相似的土地呢？

    要知道天無窮盡，地卻有海阻斷。

    他很想去看看，至少曾經這麼想過。

    號角聲和戰吼聲將蚩尤帶回戰場，姬水上揚起煙塵，水花不再清澈。

    蚩尤的眼神逐漸鋒利，面龐逐漸繃緊，手掌撫上隳八荒的長柄。

    他的目光掃過姬水對岸，找到了那熟悉的對手，還有黃帝身旁一個陌生的女子。

    身披戰甲，臉上覆蓋着一張龍形面具。

    蚩尤聽見軒轅的子民低呼她的名字，敬重地跪拜。

    “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

    一尊古老的神靈，苗疆族裔從有歷史記載開始便提到了這位古神，這種來自天上的古神與塵世中的正神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存在，正神無論數量有多少都不值得蚩尤多看一眼，但九天玄女不同，這種古神極少出現在塵世，世人對這種存在的理解幾乎是一片空白。

    玄女平靜地與蚩尤對視，眼神平靜地就像看一個死人。

    蚩尤深吸一口氣。

    蓮子大小的寶珠釋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大霧鋪過來，視線變得模糊，姜水對岸的玄女身影被霧氣吞沒，那讓蚩尤不適的眼神同樣消失了。

    九黎人聽到了軒轅族裔稱呼那女子的名號，對古神，他們心中並無敬畏之心。

    經歷了一場一場大戰，一次又一次的勝利。從黃帝手中摘取到的勝利果實太過甘甜，甜到讓九黎人只記得勝利的喜悅甘甜，來自大山的平凡族裔從默默無聞到世人驚懼不過短短的百年時光，現在的九黎人已經無法抗拒那喜悅了，也無法回頭了。

    還記得苗疆先祖記載下的箴言和歷史的很多。

    但站在這個地方還記得那些的……鮮少。

    以至於九黎人懶得去思考古神的含義，在他們看來，九黎魔神連黃帝都能擊敗，古神又能做什麼呢？哪怕是那曾經殺死了蚩尤九次的龍君的臉，九黎人都忘記了，他們的心被血、殺戮和掠奪填滿，滿心歡喜得到如今軒轅族裔的地位。

    注視自己的同胞，又低下頭凝視隳八荒長戈的鋒刃。

    這將是最後一戰。

    若是無法勝利，九黎便會在失敗中轟然倒塌。

    但九黎不會倒下的。

    魔神不滅，九黎不倒。

    他會爲自己的同胞取得最終的勝利。

    但在握緊隳八荒踏入姬水的那一剎那，蚩尤心有所感地回頭，霧氣已經遮蔽了一切，包括他的身後。

    他的子民，他的弟兄從他身邊掠過，朝着前方奔去，朝着敵人奔去，迎着他，朝他的背後奔去。

    鐵蹄踏開姬水，宛若驚雷響徹在蚩尤耳畔！

    “是你！”蚩尤嘶聲說道。

    …………

    霧中出現了一個人影，他徑直走過來，卻沒有任何人發現他的存在。

    周圍的一切好像在這一刻都靜止了。

    金色的蓮花狀眼瞳，赤服上繡有華麗的神鳥與桑樹，他在戰場中格格不入，靜謐得像副畫卷，蚩尤和他對望，那雙眼睛中的情緒將他淹沒，好似來到世界盡頭。

    “不是你。”蚩尤又說道。“你不是應龍。”

    “這有什麼關係呢，總是要殺你的敵人，我可能手段更多些。”龍君回答。

    “你爲什麼要殺我？”

    “這得問少典爲何要教你去對付他的兒子了。”

    “少典……原來如此啊，世界上最瞭解軒轅的人，也是最能磨出一柄殺死軒轅的刀的人。那麼，他爲何要我去殺死他的兒子呢，這位黃帝，我自認爲沒有他做的好，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如何才能讓天下太平。有這樣一個兒子，少典有什麼不滿的？”

    “不知道。”

    “算了，我只問玄女，應龍，還有你，你們都站在黃帝那一邊，對麼？”

    “是。”龍君說道，“殺了伱之後，我會取回道源。”

    “道源現在就可以給你。”蚩尤斬釘截鐵。

    “條件。”

    “每一次使用這枚寶珠，其中蘊含的那種特殊力量都在減弱，它不會補充，若是這一次大戰一直持續，將那種力量耗盡也並非不可能。我聽大祭司說這是源，而你稱呼它爲道源，你們都知道比我要多，想必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東西，我對它不感興趣，只用它來換取一個承諾。”

    蚩尤直視龍君的雙眼，說道：“若我戰敗，軒轅必定血洗苗疆，哪怕軒轅心胸開闊，其他氏族方國也不會放過我的同胞，這個承諾是要你留存苗疆。”

    “可以，我答應了。”

    蚩尤點頭，擡手抓住那枚道源遞來。

    大霧仍在，卻不會源源不斷地補充了。

    道源光芒消失的瞬間，蚩尤飛速倒退，周圍的一切重新開始流動。

    他再擡頭，前方空無一人，頭頂的道源也消失不見。

    祭司們發現端倪，驚恐地用法術查看道源所在，若是沒有這枚寶珠，九黎可沒法如曾經般摧枯拉朽。

    在一衆慌亂中，唯有蚩尤在笑。

    他笑即便失敗，他的同胞仍會留存。

    如此，他便沒了畏懼失敗的理由，可以與那軒轅大幹一場，不用束手束腳，讓這天地見識見識魔神的偉力！

    蚩尤堅信，他骨子裏是好戰，渴望與強者的對決，而非靈魂深處的嗜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