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燭火

    山中的霧氣涌來，將李熄安籠罩。

    青銅燈熄滅，這個地方失去最後一抹光亮。

    李熄安轉身，黑色的花在腳邊綻放，這蓇蓉的花蕊充滿了邪異，就好像一張張從花苞里長出的嬰兒的臉。

    花海的中央出現了一座木屋。

    木門開合，吱呀作響。

    “嘭！”

    火光亮起，這簇火苗燃燒在男人的手心裏，其燃燒的狀態與青銅燈盞十分相似。

    男人在花海的中央對着火苗低語道：“附寶，你怎的帶外人來？”

    “該來找的應該是軒轅才對，你忘記我曾經交待的事情了。”

    那簇象徵附寶的靈在不安地搖擺。

    “時間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你就算忘記了你的使命，難不成你還忘了我的臉麼？”男人笑道。

    “轟——！”黑色花海分開，一道金青色光芒一閃而過。

    男人握住的燭火消失，李熄安將其取得，重新放回青銅燈盞上。

    用於隱匿塵世的常服化作金青，如羽毛如鱗片的揮袖潑墨般浮動在金青羽衣上。他手捧青銅燈，龍尾擺動，蓮花狀金瞳回首盯住男人。

    在青銅燈盞重新亮起時，男人的那條手臂隨之掉下，落入花叢。

    “少典。”李熄安道出了男人的名字。

    男人見到李熄安，瞥了一眼李熄安手中青銅燈，露出苦惱的神色，“我應該稱呼你爲威光避塵龍君？雖然我與塵世的聯繫很少了，但這個在阪泉之戰大放異彩的名號我還是略有耳聞的，有不少妖族中的老人說這位龍君是上天終於注視妖族的象徵，是今後推翻人族二帝的希望呢。”

    少典笑着，右臂斷口涌出一條漆黑的手，金色的紋路盤旋，匯聚於掌心。

    “你是神農與軒轅的父親。”李熄安皺着眉說道，“我怎麼覺得你不像一個好東西。”

    “龍君，是世人常常讚揚你的強大，以至於讓你忘卻敬畏了麼？”少典活動着那條漆黑手臂，同時，一輪一輪明亮的光環從他的背後升起，磅礴的靈擴散開來，他腳下的黑色花海因爲他的靈的顯化更加鮮豔，李熄安甚至聽到花蕊中傳來嬰孩的啼哭聲。

    這個本該早已經死去的人異常強大，就連身形都比神農要高大幾分，黑髮不羈地披散，注視着李熄安的眼睛則是充滿野性的獸瞳，就像一頭猛虎的瞳孔。

    “你吃了不死藥？”李熄安嗅到了腐朽的味道，與他最初見到附寶時如出一轍。

    “附寶她與你說了許多啊。”

    “不死藥只有一枚，我將它給予了附寶，世上沒有第二枚不死藥。”少典溫柔的語氣停留了一瞬，接下來的便只有癡狂，他道：“在壽命耗盡之時，即便是我自己都認爲自己要死了，但是彌留之際，我於混沌中感受到了那種力量的涌動，如源源不絕的泉眼滋養我的身體和靈魂，讓我不僅擺脫衰老，還重回到了巔峯的狀態。”

    說完，他看向李熄安，“就如你現在看到的一樣。”

    “原來是穢物。”李熄安聽完，平靜地說道。

    少典當即怒目，“此乃神聖，乃宇宙終極，休得妄語！”

    李熄安只是搖頭。

    所有穢物都愛這麼說，被他宰了的下場也都一樣。

    黑色花海搖曳，兩者的靈碰撞到一起，這晝夜皆爲漆黑的大山霎時變得扭曲，遠處的大地和山嶽彷彿有無數線條流動着，而天邊又好似裂開了無數雙眼睛注視着這裏。

    少典唸誦神文，有某種可怕的力量在他體內甦醒。

    李熄安往前走了一步。

    金青羽衣飛舞，空境降臨。

    …………

    嶓冢山的一角，蓇蓉花海枯萎。

    嬰孩的啼哭聲漸漸散去。

    李熄安扼住少典的脖子將他提起，指尖緩緩發力，刺進少典的脖子裏，滲出血來。

    少典的面容驚愕萬分，半張臉都是碎裂的，現在暫且完整不過是在那片詭異至今的澄澈天空消失後重新拼攏。

    衣物下的軀體大部分都是如此。

    李熄安有所防備的道源律法之力少典似乎並沒有掌握，以至於輸得如此悽慘。

    事實證明塵世中能給他帶來威脅的生靈的確沒有。

    李熄安打量着與八仙沒什麼兩樣的少典覺得邪門。

    他已經證實隱祕時代的歷史是按照九州文祕起源來演化的，那麼眼前的少典也該是九州遠古時代的一位絕強者，他在隱祕時代變成這般模樣，那麼對應的可能揭示了舊九州中那位真正的二帝之父的命運。

    什麼玩意能掰倒這種生靈？

    李熄安想着，手中扼住脖子的觸感卻突兀變得空蕩。

    少典的身軀化作黑色膿水緩緩流下，染黑他手臂上的鱗片。

    在還未消融的臉上，男人露出嘲弄的神情。

    他要離開了。

    或者說他的意識即將離開這具軀殼。

    這頭龍的戰鬥力令他感到驚訝，但僅限於此了。

    李熄安手掌發力，直接將少典那張嘲弄的臉捏碎，血肉的碎片在他掌心化作一灘令人作嘔的膿水。

    青銅燈盞中，附寶醒來，她很是擔憂地詢問李熄安，“少典他怎麼了？”

    “邪祟附身。”李熄安用了一個附寶能理解的修辭。

    “你確定告知你尋找方法的那個生靈是少典？”

    “千真萬確。”燭火中的聲音肯定道，“在我服下不死藥突破有蟜氏五千年壽命不久，少典便來到軒轅城中找到了我，當時我見到他還活着萬分欣喜，要告知軒轅他的父親還活着個消息。可惜被少典拒絕了，他用神文在我的記憶裏留下了印記，說他要離開這裏，離開塵世。今後若是有人想要尋找我，便指引他來到我的身旁。”

    “我問他爲何如此，他只是說因爲我服下了不死藥，是今後唯一能尋到他的人。”

    “他又消失了麼？”附寶的語氣有些失落。

    “是啊。”

    “我感知不到他了，想必他的出現就是爲了決斷我們之間的聯繫。”

    “他跑不掉的。”李熄安眼底，金色的潮水蔓延。

    他入局的身份可是應龍。

    地上的塵土泛起微光，散發惡意的黑色膿水瞬間消失。

    同時，青銅燈中，被抹除的少典的靈浮現，燃燒。

    在見到燭火指引某個方向的那一刻，李熄安突然想到，在不可尋覓的遠古，那頭被稱作九州第一戰神，令其他至尊心存畏懼的應龍是否做過同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