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陰間的生者

    在萬千木舟匯聚向港口的畫面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淡光脫離了燈籠海，獨自朝着厚重迷霧中去。

    忘川河平靜，匍匐在黑色大地上的巨城逐漸被木舟甩到後方。

    李熄安如之前一樣靜坐在木舟中央，鬼差便站在這位爺身後。划槳的聲音突然停下，鬼差回頭看了眼沒有動作的小鬼，見他呆滯地望着港口的方向。鬼差心生疑惑，也順着那個方向看去。

    無數艘小船滿載着靈魂依靠港口，那掛在船頭的燈籠一起醞釀出一片橙黃的海，也照亮了港口上方的天空下盤坐的兩個龐然大物。這兩個龐然大物類似人形，面龐隱藏在黑暗迷霧中不可見到。鬼差在確認了港口上方的兩尊龐然大物不是幻覺時，面色瞬間失控，無法遏制地爆發出尖嘯來。

    鬼差掛在腰間的金色寶劍振鳴，發出光亮，竟然讓失控的他閉上嘴，顫抖不止的身軀變得穩定。他踉蹌地坐在船板上，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氣。

    那兩個龐然大物在李熄安扭頭看去時便消失了，港口的上空空空蕩蕩，只有黑暗和霧氣在沉默流淌。

    李熄安卻能看清鬼差無法看見的東西。

    那兩個龐然大物的臉。

    粗壯的脖子上覆蓋骨質面具，一張是馬，一張是牛，它們與李熄安的目光碰撞了一瞬間便消失在這裏。

    牛頭馬面。

    釋迦是牛頭獄卒，祖師是馬面阿婆。

    它們默認了李熄安的到來和存在，出現在這裏便是爲他開路放行。

    鬼差大喘着氣，眼瞳裏還有恐懼在往外鑽，見李熄安低頭看過來，他爬過來抱住李熄安的小腿，“大人！大人，你放過我吧，我不升官了，我不要功勳了！我就當個鬼差，不求更多了！您老……您老放過我吧！”

    什麼懷才不遇，什麼沉澱已久沒有機遇在這鬼差心底都成了狗屁。從李熄安睜眼的那一刻起，鬼差的世界開始扭轉，開始不可避免地朝着某個深邃無比的方向坍塌進去。而面對這片望不到盡頭的黑暗，他怕了。

    他現在清醒地認識到了自己這種小嘍囉和眼前這人物扯上關係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不過突然看去的一眼就險些碾碎了自己。

    李熄安低眉。

    鬼差已經放下雙臂，拜倒向李熄安，不敢再多說。

    撐槳的兩隻小鬼靠過來，神色有些疑惑，還不理解發生了什麼。

    “至於麼，不就是看了那兩個大塊頭一眼……”那在船尾撐槳的小鬼嘀咕，他能明白一點鬼差變化的根源所在。正因爲如此，他更加不解了。

    小船悠悠停在忘川河中心，迷霧籠罩過來，橙黃的燈籠給李熄安冷硬的臉添了一抹暖色。

    他抽出鬼差腰間的金色長劍，輕輕敲擊劍身，幾道符文在劍身上顯化。

    “走吧。”李熄安說道，“這柄劍將帶你去往港口，至於引渡舟，我還有用處。”

    隨着一道金色光芒刺破迷霧遠去，兩隻小鬼沒了鬼差的壓力瞬間釋放自我，你一言我一語的搭話。兩隻小鬼認爲跟着鬼差是跟，跟着一位在陽間是真一生靈的亡魂也是跟，沒有多少區別，只是跟着一位祖要有趣的多。

    就這樣，過了許久，小鬼撐船，靜悄悄一片。

    直到此刻，李熄安感受到了水流的變化。

    “上人，快到匯入口了！”船頭的小鬼喊道。

    過了一會，小鬼哭喊道：“上人，大事不好了！有鬼怪發現咱們了，在往咱們這來！”

    “上人，好大的鬼！比山還大！”

    迷霧的前方，黑色土壤填滿了河流前進的路口，將水流堵在這裏。如山般龐大的鬼怪趴在土壤上休憩，見一艘木船來了，睜開碩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逐漸靠近的引渡舟。在這頭鬼怪的身上和爪子下，還有無數低吼躁動的亡魂，它們舉起兵戈，向着引渡舟發出威懾性的吼聲，可始終不敢向前，彷彿在畏懼什麼。

    …………

    鬼差被那柄由鐐銬融化鍛鑄的長劍回到港口。

    驚魂未定。

    但腳下堅實的觸感讓他送了口氣，那漆黑血腥的一面離開了他。

    但還沒等他鬆一口氣，港口上來往的鬼差中站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的一位故友，也是他手底下的一隻小鬼曾經侍奉過的判官，他能有機會引渡一位真一生靈便是託了對方的福，不然這般美差就是能輪到鬼差這層次，也輪不到他頭上。

    判官那張蒼老的臉看着他，輕輕嘆息。

    “伱何必回來呢？”判官閉眼。

    “大人……這……”

    “兩尊使者到來過，又給了屬下警示，屬下哪裏敢造次。”鬼差謙卑道。

    “那你知道你從冥土中挖出來的是個什麼人物？”

    “他自稱純陽孚佑，屬下自然當他是在說笑，但來頭的確不小，屬下對待的十分謹慎，沒有得罪。”

    “兩位使者好心辦了壞事啊！怎麼能料到平日裏最想往上爬的傢伙在這裏退縮了！”這位老判官深吸一口氣。

    鬼差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老判官，便聽得老判官接着說道：“你挖出那存在，便是有了因果，哪怕是我等也不可取代你沾染這因果。至於這因結下後將得來怎樣的果，呵呵……那位的確騙了你，他不是純陽孚佑上人，是赤龍南燭，無可撼動者，九州的太行龍君！他甚至不是亡魂，是以肉身進入了陰間。”

    “閻羅們通過惡聖窺視到了這存在，那棵樹簡直就是爲幽冥而生的！就算對方沒有墜入陰間，遲早有一天，閻羅要親自去請這生靈到來。”

    “這般機緣，如今你倒是自己放棄了……”判官轉身，看向遠方支流匯聚的方向。

    “罷了，你既然畏懼，怕了便失了，註定無法跟隨這位龍君行走陰間。”

    一聲悶響，港口上的橙黃燈籠海在起伏，從未有過變動的忘川河竟然掀起了波濤，一層一層的浪潮拍打在港口，雷鳴的聲響激盪不息。

    迷霧中，光亮刺破昏暗，在那如陽間太陽升起的畫面裏，鬼差見到了一尊巨大的，純白色的骨像升起，恢弘的靈瞬間帶動太古異像的降臨。鬼怪在劍光下煙消雲散，它一劍劈開了阻隔忘川支流的冥土，讓河川再度流動起來。

    骨像下方，一艘木舟駛過咆哮的河水，隨着骨像的暗淡消失，迷霧重新聚攏來，讓鬼差再無法看清前方。

    退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