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014 打架鬥毆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芒鞋女字數:3596更新時間:24/06/27 10:19:37
    見女兒睜着大眼睛,眼巴巴的等着他往下說,趙廣安尋了把木梳,邊給小姑娘梳頭邊道,“錢財乃身外之物,比起族裏人的性命,那點東西不值一提。”

    梨花背朝他坐着,語氣很輕,“如果壞人很多,咱的糧食又很少呢?”

    “那肯定不給。”自己都不夠吃哪能接濟別人呢?

    趙廣安不會盤女子髻,所以仍向往常那樣,將小姑娘的頭髮梳至頭頂綁成圓髻,插竹簪時,突然有胡麻大小的黑點跳出來,他驚住,“三娘,你頭上長蝨子了?”

    梨花抓了抓頭髮,“有嗎?”

    “有。”趙廣安自信滿滿,“阿耶幼時也愛長這玩意。”

    “……”

    梨花還要抓,他拿開她的手,“別抓,越抓越癢,待會阿耶拿篦子給你梳梳就沒了。”

    對於女兒頭上長蝨子這事,趙廣安沒有丁點嫌棄,收起木梳就要去找老太太拿篦子。

    梨花不想折騰,“阿耶,到縣裏再說吧。”

    趙廣安想說會頭癢,不經意瞥到老太太,老人家盤腿坐在棺材上,笑容燦爛的跟幾個嬸孃炫耀她引以爲傲的棺材,此時過去,全族人都該知道三娘長蝨子的事了。

    有過丟臉經歷的他太明白女兒的心情了,拍拍女兒的肩寬慰,“別難受,族裏比你小的娃都有蝨子。”

    梨花並不在意頭上的蝨子,但在趙廣安面前,仍裝出懨懨的模樣說好。

    趙廣安惦記拉車的老黃牛,盛了一大碗米飯去老黃牛旁邊坐着,梨花捏着扇子跟過去,他吃飯,她就圍着老黃牛走來走去扇風。

    離日落還早着,大人們吃過飯都在涼蓆上坐着話家常,當榕樹下的人過來借釜,給他指老村長的方向。

    梨花見到人,扇子往趙廣安懷裏一塞,腳底抹油似的衝了過去,驚得嚼餅子的趙廣安張大了嘴,反應過來後喊,“慢點,別摔着了。”

    小姑娘小手舉過頭頂揮了揮,急吼吼的跑向老村長。

    老村長看到她笑了笑,轉身去拿釜,給釜時,還給了幾碗自己熬的水。

    梨花對中年漢子道,“這是樹根熬的,清熱解火…”

    中年漢子連連感激,回去後,領着奶娃子來給老村長磕頭。

    梨花依偎着老村長,眼睛直勾勾盯着對方,中年漢子注意到她的目光,手伸進懷中,摸了塊飴糖出來。

    老村長捂住他的手,示意他收回去。

    中年漢子掙脫老村長的手,把飴糖遞到梨花面前,“小娘子拿着吃。”

    老村長側目,朝梨花搖頭,梨花眼珠轉向飴糖,迅速伸出手接過,“謝謝阿伯。”

    丟下這話,像一陣風似的跑了。

    老村長無奈,只得抱拳表示感謝。

    這幕被老吳氏瞧見了,覺得對方誤將梨花當成四房孫子才給糖的,立刻去老太太面前擺譜,“三娘撞大運了,跟着她四爺爺撈到了一塊糖。”

    老太太正眉飛色舞聊棺材選木,突然被打斷,不悅的懟老吳氏,“你不會以爲我家三娘缺糖吃吧?還撞大運?”

    老太太冷笑,“你這眼皮子是有多淺啊,一塊糖就讓你覺得撞大運了。”

    “…”老吳氏本就心裏酸,認爲梨花拿了屬於孫子的糖,再聽老太太這話,臉色也沉了下來,“她四爺爺都讓她別拿了,她倒好,拿了就跑…”

    老太太沒注意那邊的動靜,但她聽不得老吳氏陰陽怪氣的調調,反問,“怎麼,她還不敢拿了?”

    “你還覺得她做對了?人家拖家帶口逃荒,指望這塊糖救命呢,她倒好…”老吳氏哼哼,一臉鄙夷。

    老太太最討厭話說一半留一半的人,咬着後槽牙道,“說啊,怎麼不說了?”

    老吳氏撇嘴,高傲的走了,給老太太氣得額頭青筋暴跳,其他人怕老太太氣出個好歹,打圓場道,“約莫也是看三娘懂事才給的。”

    見老太太扭頭望來,老婦人忙道,“別的娃鬧麻了,就三娘記着她四爺爺嗓子不好,隨時留意她四爺爺的動靜。”

    這話讓老太太精神大振,跳下去拽老吳氏手腕,咄咄逼人道,“聽到了?人家看我家三娘貼心才給的,你要不爽,就教孩子孝順老四,否則外人瞧了,以爲三娘是他親孫女呢。”

    說完,她學老吳氏剛剛的表情,揚起下巴,眼神下瞥,嘴角微勾的鄙視回去,然後在老吳氏的咬牙切齒下,倨傲的扭頭走了。

    “……”

    這些年,族裏人對妯娌兩的爭吵已習以爲常了,是以無人幫腔,豈料兩人這次較真打了起來。

    老吳氏五官扭曲的壓在老太太身上扯她頭髮,老太太也不是善茬,捏着草鞋猛拍老吳氏的臉,落下指甲印的臉猙獰不已。

    梨花和趙廣安聽到嚷嚷跑過去時,兩人已經被拉開了。

    老村長杵着柺杖,嘴脣吃力的張張合合,沒有聲音,趙鐵牛專心致志的盯着他的臉,語速極快,“這麼多小輩看着,你兩就打架,丟不丟臉哪…”

    “往日鬥鬥嘴也就算了,現在逃荒呢,你兩就不能收斂點,給小輩們做表率?是不是要等小輩們有樣學樣才開心?”

    老太太拂了拂凌亂的頭髮,眼角溢出幾滴眼淚,給疼的。

    她瞪老村長,“雖說咱老趙家分家早,但長嫂如母,你媳婦不敬重我這個嫂子不說還打我…”

    但看她舉起草鞋,啪的一聲朝老吳氏頭上揮去,“我還讓着她不成?”

    老吳氏挨了一下,呲着牙要還手,老村長重重杵了杵柺杖,臉色鐵青,脣也顫起來。

    趙鐵牛觀察老村長的嘴,眉頭忽皺,略有遲疑,“老婆子,不想過了是不是?”

    人羣霎時安靜,老吳氏不可思議的扭頭,“老頭子,你啥意思?”

    老村長暴跳如雷,揮起柺杖就揍趙鐵牛,趙鐵牛求饒,“錯了,錯了,四叔你不是這意思。”

    都怪四叔嘴脣哆得太厲害,他看不懂啊。

    因老村長發不出音,族裏又沒人震得住兩人,只能拉開人兩邊勸。

    梨花給老太太整理頭髮,勸道,“阿奶你年紀大了,傷着扭着都要修養好一陣子,不值當。”

    老太太穿上鞋要起身,梨花壓她的肩,“頭髮還亂着。”

    “去棺材上弄。”

    梨花以爲她嫌地上髒,和趙廣安扶她起身,只見老太太拍拍衣,撐着車板爬上棺木頂坐下,居高臨下的俯視老吳氏,一臉挑釁。

    梨花:“……”

    眼看雙頰臃腫的老吳氏又要發火,趙大壯抱起她往自家竹蓆走。

    人走了,老太太才哼哼唧唧的低頭整理衣衫,眼淚掉着,狠話說着,“往後她再敢動手,我還拿鞋拍她。”

    話未說完,嘶的一聲,“三娘,輕點。”

    梨花雙手頓住,“好。”

    老太太頭髮不多,混着草亂得跟鳥窩似的,梨花輕輕一順就掉下一大把,怕老太太再找老吳氏算賬,她將掉下來的頭髮塞進懷裏,問老太太怎麼和老吳氏打起來了。

    老太太捶棺,“老早就想打她了,今個兒趕巧她先動手,阿奶可不得下狠手?”

    “……”

    梨花提醒,“阿奶,咱逃荒呢。”

    老太太冷哼,“要不是逃荒,阿奶非得讓你四爺爺開祠堂休了她不可。”

    “……”

    馬上要亂了,只有擰成一股繩才能活命,真要讓老太太把關係弄僵,誰都得不到好。

    她悄悄扯斷老太太亂成團的頭髮,思索道,“阿奶,往後四奶奶再招惹你,我找村長爺告她的狀。”

    知道孫女向着自己,老太太心裏舒坦了點,“不用,你四爺爺懼內,拿你四奶奶沒辦法,她再敢亂說,阿奶撕了她的嘴。”

    “……”

    以後怕還有得鬧。

    那頭怎麼勸老吳氏的梨花不知,晚霞紅林時,老吳氏來向老太太賠罪了。

    正值收拾東西之際,嘈雜得很,老太太豎着耳朵聽了兩句,直翻白眼,“聲音這麼小,說給誰聽呢?”

    語落,捲起竹蓆走了。

    老吳氏臉頰火辣辣的,又挨了冷眼,氣得眼淚滾滾,一骨碌爬上牛車,催兒子趕緊走。

    擔心有人搶糧,族裏漢子分成兩撥,一撥在前,一撥在後,婦人孩子走在中間。

    這座山是去縣城路上最高的山,翻過這座山再繞兩座小山左轉就能到縣城。

    梨花翹首以盼的望着,當看到山路筆直的往下時,她期待的對老太太說,“阿奶,咱們要到了。”

    晚霞已經隱去,一輪月亮懸在樹梢,老太太探出棚,“城門關閉前能到嗎?”

    她聞到屍臭味了,只要想到不遠處有死人,她就犯噁心。

    “估計不能。”這條路看着不長,實則要走很久,梨花說,“你眯一會兒,到城門口我叫你。”

    “好。”

    臭味薰鼻,她上前挨着趙廣安,隨着牛車漸漸往下,屍臭味越來越重,她捂住口鼻,儘量不亂瞟。

    但當察覺地上有密密麻麻的東西聳動時,她控制不住的往地上看去。

    月光下,淡黃色的蛆蟲鋪滿了山路,車輪碾過,粘起無數。

    唔——

    趙廣安扭頭吐了出來。

    梨花也沒忍住,低頭嘔了一聲。

    這時,挑籮筐的漢子也瞧見了,一聲高過一聲的嘔吐傳來。

    最前邊趕牛車的趙鐵牛捂着眼回頭,“大家莫怕,只當咱捅了螞蟻窩就行。”

    漢子們齊齊後退,數落趙鐵牛,“這麼多噁心玩意,你不會知會一聲啊?”

    “我這不是讓大家有難同享嗎。”話音一落,他牽起衣裳做兜,哇的大吐,“太他娘的噁心了,老子吐都不敢朝地吐。”

    趙廣安:“……”

    記得不錯的話,趙鐵牛身上的衣服是他的吧?

    梨花嘔了幾聲便重新擡頭,“阿耶我來趕車吧。”

    趙廣安想說不用,但他張嘴就想吐,因臉朝下,嘔吐時閉上了眼,“你不噁心?”

    “還行。”梨花深吸口氣,拿過他手裏的繩子和手指粗細的竹竿,催趙鐵牛,“鐵牛叔,快點。”

    月色微蒙,車緩緩往前,蠅蚊嗡嗡嗡的貼着地打轉剁成塊的肉骨散得到處都是。

    除此,還有幾具腐爛的屍骨,貼滿黑蠅的腦袋,腦袋奇形怪狀的,其中一個腦袋還有月牙形的角。

    梨花道,“是死豬和死牛。”

    趙廣安雙目緊閉,“這兒怎麼會有死豬?”

    村裏的豬在入夏就全宰了,雞鴨也殺了許多,哪個村的豬跑到山裏來?

    “不知道。”梨花低低道,“阿耶,你讓族裏人退後,等咱們過了這地回來接他們。”

    看牛踩上去就噁心得不行,何況是人了,趙廣安忍着滿嘴酸水吼了一嗓子。

    烏泱泱的人頭頓時如潮水退去,跑得遠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