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3章 菉豆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甲青字數:5117更新時間:24/06/29 06:02:08
    大漢建興三年的錦城糧價,讓人覺得有些古怪。

    丞相率軍南下才三個月,牂柯郡和越嶲郡被平定的消息就先後傳來,導致剛剛把夏糧收上來的錦城糧價比去年還要低上一銖錢。

    畢竟去年漢中那邊有個馮癲子在死命地收糧,好歹支撐着糧價跌不下去。

    今年就不一樣了,經過這近兩年的墾殖,漢中那邊已經開始產糧了。

    聽說那個馮癲子,又去求了丞相,讓成固縣專門給南鄉縣供糧,今年南鄉縣的收糧力度,要比去年小了不少。

    去年漢中那邊是擡了價格收糧,今年則是按市面的價格收。

    愛賣不賣!

    這讓蜀郡的不少大戶人家心裏不由地暗自慶幸:媽的老子終於看準了一次,這回再沒被那個諸葛村夫和馮癲子坑得出血。

    前兩年連續被坑了三四回,不要說被坑得大出血,有的人家連肝都差點被坑爆。

    今年說什麼也不搞糧價了,愛怎麼着就怎麼着吧。

    之所以說這糧價古怪,就是因爲也不知怎麼的,稻米和麥子都漲不起來,偏偏那菉豆一天一個價,比往年漲得厲害。

    在錦城的東市,有一家很特殊的面鋪,門上掛着的牌子上寫着“票號”二字,原本是專門給那些拿着毛布票子過來的人兌換羊毛布的。

    後來隨着毛布票子在錦城越來越流行,漸漸地就成了東市最受歡迎的流通票子。

    平日進出這家票號來的人,身份最低的,也都是東市各家面鋪的管事掌櫃之類。

    於是有人看準了這票號的人氣,然後在票號的旁邊,買下了一家面鋪,新開了一家糧店。

    菉豆的價格就是被這家新開的糧店生生擡起來的。

    這家糧店不但把錦城同行店裏的菉豆全部買了下來,還發出佈告,說不論多少,菉豆來多少收多少——就是一小袋也收。

    這天中午,一個老農畏畏縮縮地走到糧店的門口,往裏面探頭看了一眼,猶豫着是不是要走進去。

    “老兄弟,你這是要買糧還是賣糧?”

    裏頭的掌櫃眼尖,看到老農像是有事,連忙走了出來,熱情地招呼着,渾然沒有其他糧店那些掌櫃看到他這身打扮,就愛理不理人的模樣。

    老農赤着腳,身上雖然穿着麻衣,背上還揹着一個斗笠,一看就知道是鄉下進城來的。

    “不買糧不買糧。”

    老農連忙擺手。

    “那老兄弟這是要賣糧?”

    掌櫃的笑着問道。

    “賣……不賣……就看看……”

    老農有些吞吞吐吐的,目光躲閃,有些說不清話。

    掌櫃的聽了,也不生氣,轉頭喊了一聲,“三兒,倒碗水來,記得要晾好的。”

    裏頭的夥計聽了,應了一聲,連忙倒了一碗晾好的開水送出門來。

    “老兄弟,這日頭大,先喝口水。”

    “謝謝,謝謝。”

    老農接過來,直接就咕咚一口氣全喝了下去,差點就嗆着了,就像是被人催着一般。

    喝完了,心裏終於略略平靜下來,這才敢指了指門口的大佈告,問道,“敢問掌櫃的,這裏收菉豆?”

    “收啊,老兄弟手裏有菉豆?”

    掌櫃地接過碗,問了一句。

    “只有兩石,成麼?”

    老農臉皮有些發燙,不敢去看掌櫃,估計是感覺在這麼大的一家糧店面前說這個話,有些丟人。

    “成啊!怎麼不成?”

    掌櫃爽朗一笑,“多少都收,都一個價。”

    “此話當真?”

    老農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

    “上頭寫得明明白白呢,哪有不真的?”

    “好好!掌櫃的稍等,我這就去拿來!”

    老農沒想到事情會這般順利,連連點頭道,轉身就跑了。

    不一會兒,只見老農回來了,身後還跟着三個年青小夥子,每個小夥子肩上用扁擔擔着兩袋東西,看來就是菉豆。

    “三兒,把這菉豆過一下,再倒幾碗水出來。”

    掌櫃的看到了,連忙又對着裏頭喊道。

    “老兄弟,家裏有不少地吧?怎的收了這麼多菉豆?”

    掌櫃把老農領進店裏,一邊讓人過稱,一邊和老農閒聊。

    “不多不多。”

    老農把菉豆賣了出去,臉上露出了笑容,“前兩年官府不是讓咱們用了那曲轅犁嘛,那玩意好使,家裏辛苦了兩年,開了些新地出來。”

    “新地不用納糧,其他糧食長不好不說,說不定還要白費糧種。但這菉豆不一樣,種在新地裏,它也能長出籽實,算是白收的糧食。”

    老農說着,臉上喜氣就露了出來,“本想着這菉豆好歹也能填填肚子,哪知道前些日子聽人說了,這城裏收菉豆,價錢還高。所以就過來碰碰運氣,問了好多家糧店呢,這才找到。”

    “今年的菉豆價比往年翻了一番呢,老兄弟這運氣好啊!”掌櫃的翹起大拇指,“是個會種地的。”

    老農一聽,一張臉笑成了菊花,連連謙虛,“就是瞎種,碰巧了。”

    “呵呵,老兄弟也不用這般,這裏頭的門道,我也懂一些。”掌櫃壓低了聲音說道,“這新地種了菉豆,再種糧食,那可比直接種糧食好得多哩!是也不是?”

    老農心裏一驚,看了看周圍,只見店裏的夥計都在忙着,根本沒有看這邊一眼,這才遲疑地看了一眼掌櫃,“掌櫃的……以前也是種地的?”

    這個門道可是他種了多年的地才摸索出來的,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也就是自己本家的兄弟幾個才知道這個道理。

    這些菉豆,可不是自己一家,可是親親的兄弟幾家湊一起,才有這麼多。

    掌櫃的嘿嘿一筆,指了指北邊,“老兄弟有所不知,這北邊的漢中,前兩年就有人教着這麼種呢。”

    “開頭還沒多少人信,後來只要種了菉豆再種糧食的,去年地裏的糧食都比別家長得好一些。所以今年漢中那邊,只要是新開出來的地,都先種上菉豆,第二年再種糧食。”

    “只要去過漢中的人,都知道這個。可惜的是前兩年過去開荒的人沒幾個信這話,要不然,今年老兄弟的菉豆可賣不到這價錢。”

    掌櫃向老農解釋道。

    和掌櫃的聊了幾句,看到對方和氣,老農也放開了。

    聽到這話,老農猶是有些懷疑,“那北邊的漢中,當真是都這般種?錦城這邊,也有不少大戶人家開荒呢,怎麼沒聽官府提過這事?”

    掌櫃呵呵一笑,又乾咳一聲,含糊道,“誰知道呢?”

    菉豆很快就過稱完畢,一共三石六鬥,看來老農剛纔是往低了說。

    “老兄弟是要換糧食還是拿錢?”

    掌櫃問道。

    “不要錢,地裏刨食,錢用不上。”老農擺手道,“給換成糜子就好,家裏的小子好不容易才說了個人家,湊點糧食快點把那閨女娶回來。”

    這菉豆價錢如今比糜子貴多了,能多換不少的糜子呢!這一出一進,家裏的糧食就多了不少,划算!

    “成咧!”

    老農一家擔着糜子走後,掌櫃立刻吩咐底下的人,把菉豆送到後頭院子去。

    院子裏頭堆了不少菉豆,都是這些日子收上來的,不少人正在忙活着,扛着菉豆出了院子後門,那裏有車子在等着。

    只要裝夠了,車伕就吆喝一聲,準備趕着車子把菉豆送到城外的倉庫。

    院子側面還開了一道門,連通着票號的後院,票號的管事急匆匆地趕過來,坐到車子上,說道,“走啦!”

    然後幾輛車子就吱呀吱呀地向城外趕去。

    去的時候裝着菉豆和其他糧食,回來的時候可就是裝着從漢中運過來的毛布,可不是走空趟。

    倉庫建在河道邊上,順着水路南下,可以快速到達僰道。

    丞相南征,就是走的這一條水路。

    票號的管事跟着車隊到了城外的倉庫,這才發現今日的倉庫門口有些不對勁。

    只見那裏站着一羣人,倉庫的大管事正恭敬地對着領頭的人說着什麼。

    票號管事心裏吃了一驚,心道誰有這麼大的面子?

    票號也好,糧店也好,倉庫也罷,這裏頭大大小小的管事,彼此間雖然不是都知根知底,但大概的底子還是可以猜出來的。

    這倉庫的大管事,聽說可是有宮裏的背景呢!

    就算是自己“東家”來了,也未盡能讓大管事這般模樣吧?

    只是他最後還是沒能看清領頭的人是什麼模樣,因爲倉庫開了好幾個門,就是爲了能進出方便。

    車隊拐了一個彎,從另一個門口進去了。

    “關郎君放心,小人已經挑出倉庫裏最好的船伕,對這條水道熟悉得很,定能快快地把關郎君送到僰道。”

    “還要多久?”

    領頭的人是一個俊美無比的公子,只是那面容冰冷無比,眼神淡漠,微微皺起的眉頭顯露出一絲焦慮,雖然沒有責怪之意,但讓倉庫大管事卻是平空感到一股壓力。

    “馬上就好了,要不關郎君先喝口水?”

    “不了,我就在這裏等,好了馬上開船。”

    關郎君搖搖頭,拒絕了大管事的好意,“你再去看看,催一催,要是好了馬上告訴我。”

    “好的好的,小人再去看看。”

    倉庫大管事連連點頭,轉身跑到碼頭那邊。

    俊美無比的關郎君自然就是關姬,爲了能按捺住心頭的焦慮,她只好試圖轉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目光落到倉庫門口兩邊的大字,微微皺起眉頭,嘴裏念道,“東風快遞,使命必達?”

    同時心裏在想着,這就是個運貨和存貨的地方,爲何要寫這等讓人看不懂意思的字?

    這種沒頭沒腦的東西,定然就是那個沒點正經的傢伙搞出來的。

    這般想着,眼前彷彿就浮現起那張老是對她笑嘻嘻的臉。

    即便是心裏焦慮無比,她嘴角都忍不住地微微一翹。

    馮郎啊馮郎,這回妾可是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了,千萬莫要令我失望啊!

    她在心裏默默地說道。

    滇池。

    “末將(孩兒)見過都督。”

    趙廣王訓和李遺三人齊齊對着李恢行禮道。

    “不必這般客氣。”

    李恢一臉的笑意,喜道,“我這邊正愁人手,沒想到兩位小將軍就來了,真是太好了。”

    說着又看了看李遺,“我兒也來了?”

    “是。是兄……馮校尉叫孩兒押送糧草過來。”

    李遺回答道。

    “馮郎君呢?”

    李恢心裏贊了一聲馮永,他雖然沒有明說自己的意圖,但很明顯對方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在這種時候,只要人到場了,在功勞薄上添個名字,那就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只是沒有看到馮永,讓李恢有些納悶。

    雖說味縣防守之戰中,打退了孟獲,已經算是不小的功勞,但大頭還是要算在王平身上。這幾人若是想再要多些功勞,自然還是到滇池來才好。

    這樣他才好操作不是?

    “回大人,兄長說了在味縣還有事情,就不過來了,讓孩兒跟大人帶聲問候。”

    李遺解釋道。

    李恢皺皺眉,心想如今孟獲繞過滇池向西南逃竄,味縣那裏還能有什麼事?

    不過想想馮永身上的功勞本來就已經夠多了,甚至這南征能有這般輕鬆,他所提的計策也是出力不小,再加上他又深得丞相青睞,自己想要送的這些功勞,他也未必放在眼裏。

    既然他說了在味縣還有事情,那就不必勉強了。

    想到這裏,李恢便釋然道,“既如此,那便算了。”

    然後他又看向趙廣和王訓,說道,“既然大郎與你等二人是兄弟,那我也就不跟你們客套了。”

    “李都督但請吩咐就是。”

    “好。”李恢頷首,“我便先與你們說說此時的軍情。”

    “雖然滇池已經平定,但無奈我手裏的兵力過少,所以只能靠着我在南中的聲望堪堪穩住益州郡各縣。若是想繼續追擊那孟獲,卻是不易。”

    “而且據我所知,孟獲正準備退回葉榆水,那裏算是他的根基所在。更重要的是,葉榆水地形險惡,山林茂密,蠻人在林中擅於藏身,如今又是南中瘴疫最嚴重的時候。”

    “天時地得人和,我們一樣不佔。若是等他在那裏休整完畢了,只怕就要多費無數周折才能平定。所以趁着如今他惶惶不可終日,正是追擊的最好時候。”

    李恢的目光落到趙廣和王訓身上,“你們二人正好帶着人馬過來,可能鼓起餘力繼續領兵向前?”

    趙廣興奮抱拳道,“殺敵之事,安敢有沒有餘力?不敢瞞都督,此次來滇池,末將帶了二十條犬,在林中追捕敵人,正是當用之時。”

    “犬?”

    李恢一愣。

    “沒錯。這二十條犬,可是兄長從漢中專門令人帶過來的,是經過精心的挑選和訓練,能聽懂人語。於林中行走,它們可是帶路的好手。”

    趙廣解釋道。

    “大人,兄長還讓孩兒帶了菉豆過來,這菉豆煮開晾好喝下去,不但能解暑,還能解毒。從平夷一路過來,都督府的將士喝了菉豆湯,連發痧的人都極少。”

    “去葉榆水時帶上這些菉豆,行軍肯定能輕鬆不少,軍中染上瘴疫的將士也會少一些。”

    李遺也在旁邊說道。

    “菉豆還有這等功效?”李恢大爲驚喜,想起李遺所說的從平夷一路過來,將士都極少發痧,心想單單是這一條,就已經足夠讓人高興了。

    南中溼熱,將士們白日頂着烈日行走在路上,因爲發痧而倒下的人就不少。

    更不要說還能解毒。

    “如此一來,還怕孟獲跑哪去?”

    李遺面露笑容道,“沒錯。兄長說了,南中瘴疫也分很多種,只要喝了這菉豆湯,一些瘴疫也可以避免。”

    “馮郎君可真是……真是……”

    李恢剛說到這裏,猛然就想起一件事。

    前年漢中屯墾時,馮郎君曾讓人給各家託了話,說不拘是新開的新地,還是復墾的熟地,先種上一季菉豆後再種糧食,可以多打糧食。

    後面也證明,種過菉豆的旱地,糧食確實要長得好一些。

    老夫當時還感嘆這馮郎君心懷天下,不吝自身所學呢!

    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已經算到今天了。

    想到這裏,李恢不禁一陣心驚,此子謀慮,果是深遠。

    去年菉豆的效果得到驗證,所以今年漢中新開出的地,幾乎家家都種上了菉豆。

    今年漢中的菉豆只怕是大收?

    李恢又驚疑不定地看向李遺,聽大郎說,他還準備在南中搞什麼種植園……

    若菉豆當真有這等效果,那等他開種植園的時候,漢中的菉豆不正是要派上用場?

    這麼一算下來,豈不是佔了便宜還要讓人感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