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法採字數:3871更新時間:24/06/27 09:48:36
柳明軒在滕府的西北方,不如正院居中闊大,但卻有一個小小的跨院緊鄰在旁。
這個跨院對外並沒有修葺出來,門鎖着被花木遮擋。可從後罩房一排不起眼的房間中,卻能另推開一扇門,直通那荒蕪的跨院。
鄧如蘊給這個跨院起名叫玉韞堂的製藥坊,至於玉韞堂,是她給以後自己的成藥鋪子起的名字。
她的製藥技藝不想因暫嫁滕家而中斷,此事同林老夫人說了,老夫人便將這製藥坊單獨開給了她。但有一個前提,不能被外人知道,也不能府裏人察覺,包括滕越。
秀娘拿了成藥出門給各大藥鋪相看,又回了趟鄧家人暫住的小宅院,老太太和涓姨都沒什麼事,她又去了趟玲琅讀書的私塾,從窗外瞧着小姑娘矮矮小小的一個,坐在牆角裏,仰着頭聽得認真。
她回了滕家便把事情都告訴了鄧如蘊,讓她安心,問她今日可去跨院裏做藥。
這幾日滕越都在家,鄧如蘊讓秀娘替她看着門,進去做了一會,可又怕被滕越發現,也怕身上藥味太重,沒多久就出來了。
不能製藥,看書也是好的,然而她嫁進來的時候,魏嬤嬤同人說她是鄉下來的姑娘,識不得幾個大字。如此這般,書也只得偷偷摸摸。
秀娘勸她出去走走好了,早間的烏雲散去,這會日頭出來曬在身上暖暖的,風卻清涼,待過幾日秋雨落下來,風冷了就不好曬了。
鄧如蘊想了想道也好,就同秀娘在花園裏走了幾步,不想正遇上丫鬟們在空地裏曬藥。
林老夫人有間專司放藥材的庫房,尋常並不打開,今日難得曬了一次。
丫鬟們忙着搬來搬去,把經曬的放到太陽底下,經不得曬的就在樹下通風。
照看生藥庫房的丫鬟叫白筍,鄧如蘊聽過她的名,旁人都說她是府裏最耿直的丫鬟。
她正清點着搬出來的藥材,旁的丫鬟見鄧如蘊來了,不過草草行上一禮,白筍卻放下手裏的活計,走過來給她正經行禮,“夫人安好。”
鄧如蘊連忙扶了她起身,“我只是路過,隨便看一眼。”
老夫人的生藥庫是供一家人用的,夫人也是滕家人,又有什麼看不得?
白筍見她感興趣,便給她引了兩步,“老夫人總要囤些好藥材才能放心,上個月還託楊家姨夫人,找人從江浙採買了一匣子極好的鐵皮石斛來。”
她指向樹下的案臺上,鄧如蘊轉頭便瞧見了一匣捲曲如螺的楓鬥(石斛乾燥後的叫法),這匣楓鬥捲曲細密,色偏銅綠,表有細毛,鄧如蘊一眼瞧去便曉得價值不凡,鄧家只有從前鼎盛的時候,家中的藥鋪才賣過這樣品相的好藥。
她一時多看了兩眼。白筍同她說了幾句,就被小丫鬟叫走了。鄧如蘊同秀娘又在此間走了兩步。老夫人的生藥庫房,除了鐵皮石斛,還有好些上品好藥,秀娘大開眼界,有些連鄧如蘊都沒見過。
只是再好也是滕家的東西,鄧如蘊看看也就罷了,見天色不早就回了柳明軒。
滕越一直沒有回來,不過到了下晌快至夜幕四合的時候,雲層漸至,天色轉陰,院子裏颳起了風來。
這風一刮就起了秋意,花園的空地上有凌亂的腳步聲傳來,丫鬟們正急着收回晾曬的藥材。
鄧如蘊偷偷看了一會書,等到夾着雨的風越刮越大的時候,見秀娘臉色古怪的走了進來。
“奴婢方纔聽見有人說,生藥庫房好像丟了藥材,魏嬤嬤讓人在尋呢。姑娘,這事應該同咱們沒關係吧?”
鄧如蘊頓了一下,又繼續看書,“我們又沒做什麼,自是沒關係的。難不成,有藥材一不小心掉進了我鞋子裏?”
秀娘聞言竟真往她的繡鞋裏看去,鄧如蘊笑了起來,“姐姐找到了嗎?若是找到了,就趕緊給人家還回去。”
但她的鞋子裏什麼都沒有,秀娘氣得坐在了一旁,“姑娘淨會玩笑,魏嬤嬤不是好相與的,萬一這事粘到咱們身上怎麼辦?”
鄧如蘊更笑了,合起了書來向外看去。外面飛沙走石,昏黃一片,豆大的雨點咣咣鐺鐺地往地上砸來,鄧如蘊擡手拉緊了窗子。
“連鞋裏都沒有,就算粘了,能粘出什麼來?”她讓秀娘不用擔心,把書遞過去,“將軍約莫快回來了,姐姐幫我把書藏起來吧。”
是福不是禍,是禍也躲不過。
*
滕越從外院往回走,正院沒有修葺完畢,他婚事成得急就先住到了柳明軒裏。
只是路走到一半的時候,雨下了起來。近身侍衛唐佐連忙撐了傘,但風太大了,傘險些折斷。
滕越道罷了,冒雨快步往回走去,不想卻聽見不遠處魏嬤嬤訓斥丫鬟的聲音。
“何事?”他叫了個小廝上前詢問。
小廝連忙說府裏丟了東西,“魏嬤嬤在抓賊呢。”
雨已經開始下了,魏嬤嬤卻還在訓人,可見丟得不是小東西。不過這些瑣事滕越並不太問,只點頭道,“知道了。”
回到柳明軒時,滕越身上淋溼不少,乾脆進屋把外袍換了,見鄧如蘊跟進來,便叫了她,“給我倒碗茶吧。”
鄧如蘊應下。滕越這邊換了衣裳到廳裏坐下,就見她給他端了碗茶送了過來。
外面風雨交加昏黃不定,房中燈火恍惚不明,他端過茶碗的時候,碰到了她指尖。
指尖隱有發涼,他這才瞧見她今日臉上並無紅潤之氣,反而有些泛白的模樣。
他接過了她遞來的茶水,茶香飄來的同時,一抹淡淡的藥味從她手指間掠了過來。
他看過去,“用了藥?”
她不知怎麼頓了一下,才道,“嗯。不小心燙了手,擦了點藥。”
她說這話的時候有些不自在,滕越想到了早間的事。
所以早上沒來,是因爲燙到了?
但他沒見她手上泛紅,而且她早間同魏嬤嬤的說辭,只是胃口不適罷了。
滕越先前見他這妻子是個拘謹的性子,在他面前既不多說什麼,也不多做什麼,他本想興許是她年少,又從鄉下來,聽說沒讀過什麼書。可這次回來,卻發現她心裏頗有些彎彎繞繞的小心思。
他不由提點她兩句,“我平日都不在家中,你若有什麼需要的,只管大大方方同母親說,若母親忙不過來,同魏嬤嬤和青萱她們說,也是一樣的。”
莫要行事遮遮掩掩。
鄧如蘊一聽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自眼角輕輕看了他一眼,男人一臉正色低頭喝了兩口茶水。
這話已是他給她的體面了。鄧如蘊緩緩點頭,“好。”
這時院中突然有了腳步聲,似是有人冒雨到了柳明軒來。有小廝立時來回了話,“爺,夫人,生藥庫房的丫鬟白筍想來請教夫人件事。”
鄧如蘊聽見這話擡了眼簾。
秀娘就站在窗外,立時嗓音發緊地問了一句,“你們庫房的事,來問夫人做什麼?”
白筍臉色難堪。
“秀娘姐姐,非是我不敬夫人,只是我們庫房的名貴藥材丟了,魏嬤嬤也發了怒。奴婢就是想來問句,夫人和姐姐有沒有隨手拿了一些?”
話音沒落秀娘便道,“你還說你非是不敬夫人?夫人同我平白無故拿你們的藥材做什麼?”
這事弄來弄去,還是粘到了她們身上。她說着就要把白筍攆走,可白筍卻怎麼都不肯離開。
門簾撩開了來,鄧如蘊自裏間走了出來。廊下風雨正急,她一步邁出便被打溼了裙襬。
她看向白筍搖頭,“我沒有拿庫房的藥,秀娘也沒拿。”
可她這話說完,白筍非但沒走,反而一步上前。
“可是夫人,庫房裏丟的,正是奴婢指給您看的那鐵皮石斛啊!”
秀娘倒抽了一口冷氣,鄧如蘊卻笑了,風將她沾溼的鬢髮吹起。
她再次搖頭,“可我確實沒有拿,秀娘也確實沒有。”
兩次否認,白筍聽了臉色青白起來,她搖着頭不知所措,“那怎麼就不見了?我守庫房三年沒錯過眼,從來都沒有丟過東西,這次怎麼就... ...”
她失魂落魄,在強風裹挾着的雨裏踉蹌着離開,話音卻似停在了庭院裏一般,與風雨交纏着在院中來回遊蕩。
秀娘急得拉了鄧如蘊的袖子。
藥庫裏的藥丟了,平白無故地問到了柳明軒來,還就指着是她們白日裏看過的鐵皮石斛,眼下白筍是走了,可姑娘到底有沒有拿,又怎麼同旁人說得清楚?
尤其是剛回家的將軍... ...
秀娘連番給鄧如蘊使眼色,朝着隔了門簾的房中,想示意她要不要跟將軍解釋兩句。
只是還沒等鄧如蘊有所表示,男人忽的從裏間大步走了出來。
他正巧,一眼就看到了秀娘同鄧如蘊之間的眉眼示意。
他臉色沉了下來,鄧如蘊擡頭,瞧見了他沉沉的眸色下,看向她的目光裏透着的無法掩飾的失望。
有一瞬她跟他想再說一遍,她沒拿,秀娘也確實沒拿。
可話到嘴邊,終是被舌尖攪散了。他若是信她沒拿,她不說他也相信,相反他若是心裏便認爲她行事偷摸,她縱然說了,在他眼裏也只是欲蓋彌彰而已。
鄧如蘊沒再開口,男人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的身量很高,臂膀寬大有力,此刻卻擋住了身後掛在門邊的燈火,昏暗的長影好似將鄧如蘊壓在了石縫裏。
他緩緩閉起眼睛,她聽到了他失望冷淡的嗓音。
“縱使拿了,說出來便沒什麼大不了。何苦爲難一個下人?”
那如果她真的未曾拿過呢?鄧如蘊默然看着男人。
然而話音落了地,他已擡腳大步往檐外走去。
身上有些發冷,早間喝下的那碗苦若膽汁的避子湯,此刻好像又回到了胃中似得,翻騰着令鄧如蘊的胃抽搐陣陣。
可他已走到了她身邊,周身的冷凝之氣壓着她,袖擺從她手上掃過,身形帶起的風抽過她的臉頰。
他一步邁入了雨裏,徑直冒雨離開了柳明軒。
*
滄浪閣。
外面的雨聲小了些,林老夫人親手點了香爐。她瞧向魏嬤嬤,“都問到柳明軒去了,庫房裏真丟了藥材?”
魏嬤嬤聞言上了前來,“回老夫人,其實沒有。”
這話一出,林老夫人就笑了,她沒再提藥材的事情,只是笑看了魏嬤嬤一眼。
“鄧如蘊怎麼招惹你了?給人家姑娘連番穿小鞋?”
魏嬤嬤見老夫人都瞧出來了,並不遮掩,她親手給老夫人斟了茶,“若說招惹不至於,可老奴卻有個旁的思量。”
“什麼思量,說來聽聽?”
魏嬤嬤往外看了一眼,窗下無人。
“老夫人同她簽定了契約是不錯,但契約是死的,人是活的,同二爺一個屋檐下過日子的到底是她不是咱們。二爺並不知內情,也是您怕說出來他不同意這事。可爺卻是個長情的人,以爲這就是他的妻了。若是同她日久生情,往後可怎麼將她請出門去,再迎貴女進門?”
魏嬤嬤老臉上盡是無可奈何,“老奴就怕請神容易送神難。但若是一開始便讓二爺厭煩了她,日後她拖着一家老小離去,二爺也不會挽留。”
林老夫人聽了這話默了默,倒沒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