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1. 直面凱爾希

    幻視就此消失，周金儒眼中的太陽還是那個不能長時間直視的火球，他伸手擦了一把臉，渾身是水，一個人走下艦橋，看到的是剛剛站穩身體的龍女，整合運動的領袖從未如此虛弱過，彷彿風一吹就會摔倒。

    周金儒沒有理她，轉身就走，塔露拉沒有力氣攻擊他，但不代表沒有反抗的力氣，周金儒很有自知之明，他現在沒有近戰武器，左輪的子彈也打光，這時候閃人就對了。

    剛下艦橋，躲在一邊的礫衝了上來，扶着周金儒，關切道：“有沒有受傷，有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沒事，我很好，就是有點脫力。”

    礫扶着周金儒往接舷區靠近，與趕過來的雪怪小隊擦肩而過，他們爲了領袖，而羅德島幹員也在這個時候接到了博士。

    深海天使在呼喚所謂的慈父時，造成的影響很小，可能也和天使的衰弱有關係，總之接舷區的人們沒有受到影響，不幸中的萬幸。

    “蘇蘇洛醫生，快來！”

    “來了來了。”

    穿着一身雨披的蘇蘇洛拎着醫藥箱擠進人羣，她的聽診請求被周金儒駁回。

    “阿米婭，我沒事，現在聖亞拉爾是什麼情況？”

    阿米婭將夾克的衣角擠了半乾，鞋子裏溼噠噠的，吧嗒吧嗒的走過來，表情格外嚴肅：“很不妙，聖亞拉爾的地下源石礦脈出問題了，是塔露拉所爲，現在已經形成地質災害，如果不能加以干預，恐怕會演變爲一場天災。”

    周金儒愣了一瞬：“你是說我們正處在天災中心？”

    阿米婭沒有出聲，幹員們也都看着博士，周金儒抓着潮溼的頭髮：“先下船再說，這條船不能繼續呆了，夢境正在消散，我擔心會發生意外。”

    “全體幹員，保持秩序，依次下船！”

    幾名跟着上來的後勤幹員從隨身的揹包裏拿出又粗又壯又長的繩索，牢牢地綁在接舷區的護欄，準備垂直降落到地面。

    “噴氣裝置呢，我記得我帶了不少噴氣裝置……”

    阿米婭的長耳朵動了動：“博士，那些東西的負擔太重了，我沒有帶上來，所以現在將就一下吧。”

    “你們快看，這艘陸行艦好像開始變得虛幻了。”

    周金儒低頭一看，腳下原本凝實的地面，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淡薄起來，它正在消失。

    一時間，他的心情無比複雜，鏽帶人夢寐以求的陸行艦，原來只是一場夢麼？

    到頭來，還是什麼都沒有得到。

    然而周金儒已經沒有時間繼續悲春傷秋了，安潔莉娜抱着他，直接從空中飛下去，由於兩個人體重再加上溼透的衣物過重，結果在落地時狠狠摔到了屁股。

    噗通。

    兩個人一齊倒在積水裏，周金儒有剛性護盾護體，即便是摔了也只是有點疼，但安潔莉娜是摔實了，眼淚汪汪地爬起來，扁着嘴巴，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潔哥……安心院，辛苦你了。”

    眼瞅着少女雷暴雨轉多雲轉晴，那一聲潔哥真的戳到痛點了，真想踹他一腳，但是看在他已經快累趴的份上，暫且先記下吧，以後有的是時間討回來。

    潔哥是吧。

    安潔莉娜默默地記在心裏，推着周金儒：“博士快離開這裏，我還要去接其他人，你不能呆在這裏，其他幹員會想辦法帶你回去的，順便一提，凱爾希醫生也來了，你想好怎麼面對她了麼？”

    凱爾希也來了啊。

    一想起那雙藏着淡淡憂愁的眼睛，周金儒就一陣頭皮發麻，他寧可去面對深海怪物，或者一兩個深海天使，也不願意單獨面對凱爾希，那是一種說不出韻味的情緒，即便他有情緒天賦也分辨不出是什麼樣的感情。

    安潔莉娜沒有再多說什麼，再次操縱源石技藝騰空而起，飛上接舷區，帶着人下來，再加上滑繩下來的，短短兩分鍾就有七八人落地。

    周金儒一邊退，一邊看向整合運動的方向，雪怪小隊想了新的辦法，他們的寒霜術士凝聚出的冰梯，讓成員們一同滑下來，速度甚至比羅德島這邊還要快上幾分。

    “阿米婭，沒時間了，抱緊我！”

    眼看着陸行艦虛幻的只剩下一層影子，安潔莉娜不顧自身拖拽着兩名幹員，強行催動源石技藝強化天賦，又帶上阿米婭，快速墜向地面，下方的幹員早已伸出雙手去接，四個人從高處落下來，儘管有反重力的支撐，還有幹員在接應，還是砸倒了一片人。

    “疼疼疼，都沒事吧？”

    阿米婭揉着屁股，艱難的站起來，一瘸一拐的走着，趴倒的幹員們陸續站起來，多虧了平時訓練裏重新啓動了空降訓練，才讓他們落地時憑藉着經驗，不至於受傷。

    等到阿米婭再次回頭去看時，那艘像極了羅德島的陸行艦徹底消失了，除了對面的整合運動外，什麼都沒有留下。

    但是，周金儒的臉部表情都快皺成一團了。

    “博士，怎麼了，你有什麼地方不舒服麼？”

    “不對，跑，快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周金儒搖搖頭，看着那片空地，拽着阿米婭快速後退，與此同時，整合運動那邊也一樣狂奔起來，似乎有什麼在身後追着他們一樣。

    就在他們前腳跑出去百十米，只聽見身後的空地裏傳來一聲轟鳴，腳下的地面猛烈顫動起來，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從天而降，筆直的落在了破碎大道之上！

    轟！

    揚起漫天水花，好似下了一場濠雨，一艘與此前的羅德島陸行艦相差無兩的中型陸行艦鑽出陰影，落地的瞬間砸碎了鋼鐵澆築的破碎大道，陽光照射在那鋥亮的通訊塔上，熠熠發光。

    甲板上，一名身着淺色睡衣的姑娘站在邊緣，向下看去，在她的身後，跟着鐵塔一樣的男子，不是大哥又是誰？

    “凱莎小姐，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請允許我先行離開。”

    “請便。”

    姑娘一臉冷漠的面容，絲毫看不出是曾經那個天真爛漫的女孩。

    周金儒看得真切，嘆息道：“這樣一來，鏽帶的移動城市問題算是解決了，但更大的問題隨之而來，且不說這艘陸行艦究竟從何而來，哥倫比亞官方到底願不願意看到這一幕。”

    “博士是說極有可能發生更大的流血衝突？”

    “不是可能，是必然，這艘中型陸行艦比我們的羅德島大一些，不知道動力系統如何，但是可露希爾跟我說過，我們近期就會去一趟維多利亞，拿回護衛艦的同時，還有一些牽引地塊需要結束租借，提高生產力，畢竟公司步入正軌，剛需設施要完善。”

    周金儒停頓了一下，繼續道：“你想，我們的陸行艦都能帶着牽引地塊到處跑，這座小型移動城市當然也可以了，除卻最大容納極限的五萬人之外，加上牽引地塊，護衛艦，衛星城，少說也有幾十萬人吧，這可是被壓迫了一個世紀還多的鏽帶。哥倫比亞官方會容許出現這種情況麼？”

    阿米婭喃喃道：“這可是個大麻煩。”

    “所以現在就看羅素怎麼表演了，他掌控聖亞拉爾多年，長袖善舞，估計會採取不錯的方案，取得最大成效，畢竟哥倫比亞官方對他的忌憚是實打實的。”

    返回了羅德島支援隊伍本部的周金儒，不容他分說，立即就被醫療幹員們關進了體檢室裏。

    當他看到緩慢轉過身的猞猁時，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他從未見過瞳孔收縮成一點的凱爾希，甚至產生了會被裝進福爾馬林液體罐裏的錯覺。

    “你在外面做的驚天動地事。”

    近乎於嘲諷的一句話，周金儒無言以對，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凱爾希。

    聽說她千里馳援的當天，還在破碎大道和愛國者對峙，迫使大哥後退讓步，甚至還打跑了一名深海議員。

    怎麼形容呢……

    不愧是凱爹？

    周金儒覺得自己多半會被猞猁抽一臉巴掌，五指紅印，不帶含糊的那種。

    “你不用這麼緊張，這只是一次常規體檢，我什麼都不會做。”

    你這麼說我就更擔心你會做一點什麼了。

    周金儒脫掉溼透的衣物，躺在醫療牀上，攤開四肢，舒緩緊繃的神經，長長出了一口氣，總算能消停下來了。

    嘶。

    還沒等他多喘幾口氣，就感覺胸口一涼，絲絲刺疼刺激着神經。

    凱爾希一邊處理他胸口的貫穿傷，一邊問道：“這就是被塔露拉刺穿的地方？”

    “嗯，她刺我這一劍，很詭異，如果她想殺了我，這一劍偏一點，我應該已經死了。”

    “嗯。”

    猞猁嗯了一聲，讓周金儒感到少許不安。

    “我、我之前跟她沒有接觸，沒有交流，所以也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嗯。”

    這一聲無力的解釋，稍稍緩解了他心中的惴惴不安。

    “你坐起來。”

    周金儒依言坐直身體，看着凱爾希撕開紗布，細心的包紮，冰涼的手指觸碰着溫熱的皮膚，她的動作嫺熟，很快就完成了包紮。

    凱爾希仍然皺着眉，淡淡道：“你每一次都是這樣？”

    “什麼？”

    “指揮官需要身先士卒麼？”

    周金儒正在思考怎麼回答，而凱爾希又說道：“你做的太多，反而不利於他們的成長，你以爲是保護，實則是傷害。”

    面對凱爾希的軟刀子，男人不禁苦笑起來：“我已經被阿米婭埋怨了，我不覺得做錯了什麼，但是……”

    停頓了一下，周金儒呼出一口氣：“也許我不應該繼續衝在最前面了。”

    “沒事了，你的傷最好不要再進水，防止感染，其他的，沒有大礙。”

    周金儒點點頭，換上幹員們準備好的乾燥衣物，披着羅德島博士的大衣，慢慢走出體檢室，他還不能休息，聖亞拉爾的救援才剛剛展開，一個活蹦亂跳的博士能極大鼓舞幹員們的熱情。

    凱爾希一個人坐在體檢室裏，盯着面前的一份報告單，雙手用力捏成拳頭，蒼白的指關節，面容一點一點失去血色。

    “又是這樣。”

    未見臟器輪廓有結晶陰影。

    未見體表有結晶塊。

    血液分析結果爲含源石顆粒，程度爲0.02%，屬於正常水平。

    周金儒爲非感染者。

    砰。

    凱爾希一拳砸在報告單上，桌子表面，一絲裂紋蔓延開來。

    真的是……非感染者嗎？

    “你……爲什麼，從來不肯跟我商量呢？”

    ……

    ……

    “你應該去休息，博士，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阿米婭將周金儒推出臨時指揮部，並且安排了纏丸陪同，無論如何也不許博士再繼續工作。

    “哎呀，博士就不要再爲難我了，阿米婭小姐的話很重要，我也認爲你應該休息，不如就放鬆一下吧。”

    放下薙刀的纏丸依然披散着一頭白髮，變魔術一般摸出了一塊飯糰，只不過是冷掉的。

    鬼族的姑娘用力掰開一半，比劃半天，將稍微大一些的那部分遞給周金儒：“博士，我們已經好久沒有見面了，這是見面禮，雖然上不得檯面吧。”

    周金儒沒有拒絕，走在纏丸的身邊，接過半塊飯糰，吃了一小口，鹹鹹的，味道還可以，哪怕是冷掉的，吃起來也格外香甜。

    也可能是他餓了一天的緣故……

    “博士餓了麼？可惜我只有一塊，沒有更多啦。”

    朝陽的光照射在纏丸的身上，她那一頭白色長髮透出一絲金色的光暈，迎着光的背影很是好看。

    姑娘轉過身，面朝着周金儒，好奇道：“博士以前去哪兒了，我們很多同伴分散在世界各地，都沒能找到你。”

    “我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你們找不到。”

    “哦，是這樣啊，難怪一直沒有消息，那麼遠的地方去一次不容易，要坐很久的車吧？”

    周金儒忍不住捂着臉，他就隨口一說，沒想到纏丸直接相信了。

    “你就不懷疑我有沒有說真話麼？”

    纏丸露出奇怪的表情：“我爲什麼要懷疑博士，難道博士剛纔說的不是真的麼？很遠很遠地方，走路很難到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