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暴打

    在數以百計的江湖同道注視下，無花實在不好拒絕，畢竟她一開口，問的就是他敢不敢，他若拒絕，豈非成了不敢？

    幸好他原本也沒想拒絕。

    昨晚南宮靈突然跑了，他想去解釋，也沒找到人，最後只能裝模作樣地，和楚留香聊了一晚上天。

    他這趟是跟着天峯大師一起出的門，等今日的丐幫大會結束，便要跟着天峯大師回閩南去。

    想跟南宮靈再說上幾句話，在擂臺上，確實是最好的機會。

    於是他稍一沉吟，便合掌頷首，溫聲回道：“還望靈兒姑娘不吝賜教。”

    他如今在江湖裏名聲很好，此時又作出這等謙虛且不計較的姿態，無形之中，又叫許多人暗自感嘆：都說這七絕妙僧無花是江湖上脾氣最好的人，沒想到竟是真的，被一個小姑娘挑釁，還能維持風度。

    大概只有南宮靈，看到他這麼賣力地表演，第一反應就是翻白眼。

    “那就別磨蹭了，上來。”她說。

    無花聞言，輕嘆一聲，緩步上前。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看起來似乎是打算沿臺階一級一級走上擂臺，但就在他離臺階只剩一步的時候，他又突然凌空而起，姿態優雅地，直接掠至臺上。

    臺下衆人俱是一驚，心想這妙僧的輕功真是驚人。

    南宮靈則更想翻白眼了。

    她實在不想再看這人裝逼，看他已經上臺，便毫不猶豫，直接起手，朝那一襲白衣攻了過去。

    圍觀的人還沉浸在無花那飄然若仙的身法中，就看到一道碧色的身影，如離弦之箭，朝他而去。

    兩人差了將近七歲，縱然南宮靈在同齡人中，身量算是有優勢的，但在快要及冠的無花面前，還是矮了一大截。

    誰都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她竟還會主動出手，並挪到他面前。

    此時的她手裏並沒有任何兵刃，起手用的也是掌法。

    無花見狀，也以少林武功裏的掌法相迎。

    他想得很好，覺得自己在少林學藝十二載，不論如何，都不可能輸給才十來歲的妹妹。

    看到南宮靈朝自己出掌時，他的第一反應甚至是，要讓她知道，哪怕只憑招式，他也能贏她。

    他不是沒看見南宮靈的冷笑，他只是沒在意，覺得自己不會輸。

    可下一刻，南宮靈手上招式驟然一變，由掌變爪！

    他用以迎戰的那一掌還沒來得及打出，便被她一把抓住手腕，抵住手少陽三焦經。

    一股難言的刺痛突然襲來，無花還沒反應過來，掌心所聚之力，便已散了個乾淨。

    而她反身一拿，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將他整個人往空中甩去——

    無花心中一驚，再不敢小覷這個妹妹。

    不過他的內功底子也不差，便是被甩了起來，也及時穩住了身形。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以至於在圍觀的江湖人看來，就像是無花以身法之利，避過了她的第一式攻擊。

    只有極少數武功高絕、眼力亦不俗的人，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比如任慈，比如天峯大師。

    任慈簡直要掩不住面上的笑意。

    天峯大師也微微睜眼，看得更認真了些。

    與此同時，擂臺上的南宮靈，也出了第二招。

    她根本不給無花調整的時間，沒等他落到地上，便又展開五指，變回雙掌，朝他肩膀打去。

    無花現在知道了她的厲害，自是要躲。

    但兩人交手的第一回合，她身法飄逸，招式變換中，走的也是靈巧之路，他便也以爲，她的下一掌，也會是這種，偏取巧的風格，於是只稍稍偏出了這一掌的攻擊範圍。

    可就在他閃開一個身位，回頭去看她的那一瞬，臺上的南宮靈，朝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

    豆蔻年華的少女，本就豔若桃李，再露出這般真心的笑容，當真是美得叫人心驚。

    無花也心驚。

    但不是因爲妹妹的美，而是他發現，他根本沒能真正避開她那一掌。

    那是怎樣的一掌？

    氣勁排山倒海，如一頭完成蛻變的蛟龍，劈頭蓋臉，朝他猛衝而來！

    風聲在這一刻停止，但他身上的白色僧袍，卻舞出了風的痕跡。

    他想也不想，連退五步，試圖避過這剛猛無雙的氣勁。

    可她的掌風窮追不捨，見他後退，甚至又追一掌。

    恍惚間，他好像聽到了某種龍吟聲。

    他終於無法再保持那種淡然的表情。

    南宮靈以小無相功使出降龍十八掌的前兩掌，只這兩掌，便已駭人至極。

    但她能使出的又何止這兩掌？

    無花上來連吃兩個悶虧，還硬生生受了她一掌，已經顯出狼狽。

    但比起場面上的吃虧，更令他震動的在於，從她出手開始，她使過的功夫，明顯都不屬於丐幫。

    那猶如蛟龍出海的兩掌，不僅光明正大、氣吞山河，動靜之間，還給他一種熟悉感。

    沒等他想明白這種熟悉感從何而來，她的下一掌又已攻到他身前。

    急退之下，他幾乎踩到擂臺的邊緣！

    龍吟聲再度響徹雲霄，看着她行雲流水，朝自己拍來的動作，他心中一陣悚然。

    少林！

    這掌法裏竟有少林功法的痕跡！

    他能意識到這一點，坐在不遠處貴賓席上觀戰的天峯大師，自然也瞧了出來。

    但天峯大師只是微微皺眉，並沒有說什麼——他老人家對兩派祖上的淵源，也略知一二。

    洪七倒是很興奮，他看到南宮靈再一次把無花逼到擂臺邊緣，高興之下，直接起身，給師妹叫起好來。

    “好！”他不僅叫，還叫得很大聲，“師妹打得漂亮！繼續！”

    最近這兩個月，他幾乎一直在給幫中其餘弟子傳授降龍十八掌。

    這精妙的掌法，和他在傳授時，自己展現出的掌法威力，無形之中，已爲他凝聚了不少號召力。

    以至於他一出聲，在場的丐幫同輩弟子，也都毫不猶豫，跟着出了聲：“好！”

    他們圍着擂臺，齊聲道好。

    而擂臺之上，南宮靈的攻勢，也在這“好”聲中，持續給到無花壓力。

    恍惚之中，他竟有種腹背受敵，遭人圍剿的錯覺。

    南宮靈看他躲來躲去，動作已不如上臺前從容，不由一哂。

    下一瞬，不想再被動吃招的無花，終於選擇了主動出擊。

    他的輕功的確非常不錯，閃轉騰挪之間，飛身到她面前，試圖再以近戰相搏。

    這一回他仔細提防了她那神乎其技的擒拿法，避開了她可以出手的角度，滿心以爲這樣就能轉敗爲勝。

    可他不知道，南宮靈學的天山折梅手，共有三式擒拿。

    交戰之間，對手所有的攻擊角度，都可囊括在這三式內，他一迫近，她就冷笑一聲，信手一拿！

    又是右手，又是手少陽三焦經。

    又被卸去了掌力！

    甚至這一次，因他有足夠的蓄力，被如此制住經脈，內力反衝之下，收勢不及，反倒傷了自己。

    他們的動作太快，以至於眼力不夠好的人，根本看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這一刻，他內力反衝，渾身大震，再近之又近地受她一掌，動作已慢了下來。

    於是衆人便清楚地看到，這向來不染塵埃的妙僧，不僅神情淡然不再，脣角還淌出了血。

    一時全場駭然。

    “無花大師竟然不敵靈兒姑娘！”有人驚呼。

    “這……我沒看錯吧？”也有人不信。

    臺下議論聲不斷，臺上的無花，面色也愈來愈難看。

    他現在已經清楚地意識到，他是不可能贏下這個妹妹了。

    那其實還不如直接認輸，在衆人面前保留一些少林高僧的風度。

    可還沒等他張口，南宮靈就冷笑一聲，又欺身而上，運勁發力！

    那招式其實沒什麼變化可言，但就是氣象開闊，吞吐萬千，令人避無可避。

    打到這個階段，就算是她看不上的那些草包，也能看出來，她的內功，到底有多精妙，她對這套掌法的運用，又有多熟練。

    這真的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女嗎？

    他們不禁問自己。

    南宮靈不知道自己嚇到了多少人，也不關心。

    她現在唯一的目標，就是毆打無花。

    光是吐一口血怎麼夠？多吐點，至少把他那一身裝模作樣的白僧袍吐花了才行！

    這麼想着，她的動作不免越來越快，亢龍有悔飛龍在天或躍在淵，連着招呼上去，一下都不帶停。

    無花本就避不開她的掌勢，再被她這麼不講道理一頓快打，頓時盡顯狼狽。

    這邊她越打越興奮，那邊的天峯大師，終於也忍不住出了聲。

    天峯大師試探着問任慈，她是不是跟無花有什麼誤會？

    他也是知曉這對兄妹身世的，本來看他們切磋一下，還覺得挺有意思，但這眼看着就要傷筋動骨了，他難免想阻止一下。

    結果任慈聽了他的話，只是微微一笑，道：“大師暫且寬心，小輩切磋而已。”

    天峯大師：“……”

    他朝臺上看去，只看到南宮靈在持續壓着無花打，還一下比一下狠，想說這已經不算切磋了吧，又聽任慈來了句，反正他這女兒才十二歲，怎麼着也不至於給無花大師打出事來。

    天峯大師徹底沒話說了。

    他總不能承認他真的擔心自己的弟子被一個十二歲少女打出事。

    那丟的可不止他和無花的面子，連南少林的面子都沒了。

    與此同時，南宮靈又一掌拍下，猛然擡腿，朝無花一踹，把他踢下了臺。

    洪七第一個捧場鼓掌：“好！”

    臺下丐幫弟子也跟着集體歡呼：“好——”

    真是熱鬧至極，盡顯以人口優勢佔得天下第一幫派寶座的丐幫風範。

    無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