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燕與狐（1）

    “你…你！”

    話到這裏，燕南枝明顯被阿蓮氣得牙根癢癢，可你你你了半天卻愣是憋不出一句狠話來，因爲她知道對方說的這些都是事實。

    於無數光陰裏,鐵一般的事實。

    “夠了阿蓮！”

    其實青雲早就猜到了所謂清虛天神女身上，定會帶着某些沉重的鐐銬與枷鎖，可燕南枝不說，他自然不會問。

    如今小狐狸明裏暗裏的挑撥也證實了他之前的猜測，可阿蓮重要，燕南枝對他來說一樣也是重要的親人，青雲不禁出言呵斥道。

    “哦。”

    阿蓮聞言頓時耷拉下了腦袋，弱弱的哦了一聲。

    只是身材窈窕，比之當年蕭洛一也不遑多讓的她低下頭來，嘴角那一抹奸計得逞的陰險笑容卻也被燕南枝盡收眼底。

    這確實不是什麼祕密，但越是如此她便越是珍惜和小云哥哥在一起的短暫光陰！

    燕南枝深深地吸了口氣，壓下心中怨恨之後，純真無邪的臉上再次掛滿了微笑，非常大方的衝着小狐狸自我介紹了一番，好似全然忘記了她方纔惡毒的挖苦：

    “初次見面，我是燕南枝，想必小云哥哥應該對你提到過我吧？”

    阿蓮撇了撇嘴剛想說些什麼，不料燕南枝也未給她機會，又轉頭衝着青雲道：

    “小云哥哥，咱們一起先去祭拜爺爺吧！”

    說完，也不管青雲是否拒絕，小燕子徑直挽住了他的胳膊，拽着他朝兩仞村的廢墟中走去。

    青雲臉上的傷口癒合雖快，可背部卻被明月鞭上的倒刺豁出了一條巨大的口子，疼的他不停的倒抽冷氣。

    “呀！對不起小云哥哥，都忘了你受重傷了，哎，青蓮你怎狠心下的了手呢！”

    “我！”

    阿蓮嗓子一堵也不知該說什麼。

    “這都怪我。”

    青雲從阿蓮留在家中的信上便感覺到她多半已經解開了對蕭洛一和自己的心結，可她越是這樣委屈自己，青雲心中便越愧疚難當。

    “世間一切皆有定數，人這一生也有命運，村裏的慘案我也悲痛，可我卻知道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怪雲姨他們，更不怪小云哥哥你。”

    燕南枝的眼睛彷彿會說話似得，一閃一閃的好像珍藏着世間所有的美好，卻唯獨沒有謊言與欺騙。

    “南枝…”

    “小云哥哥，我知道你一直念着我，也定未忘記過爺爺臨終前的囑託，放心，就算南枝以後真的成了清虛天的神女，也絕不會做出任何傷害你的事哦~”

    燕南枝一邊走一邊若有所指的說道，根本就當氣得發抖的阿蓮不存在，直到走了好幾步之後方纔回頭笑道：

    “你倒是跟上來呀青蓮！嗯，青蓮妹妹~”

    眉彎淺笑，長裙輕擺，燕南枝純真的就好像臘月裏的新雪。

    “誰是你妹妹！”

    阿蓮雖然性烈如火暴戾易怒，但她不是笨蛋，自聽出了燕南枝話語裏的夾槍帶棒，可她若真乖乖跟了上去，那豈不是矮了這可惡的小燕子一籌？

    “哎~”

    青雲無奈嘆息，心道當年的大姐和姚夢尋初見之時似也一直針鋒相對，難道這些傾城女子間都是八字相沖不成？

    “阿蓮也一起來吧，還得麻煩你替我敷點藥，明月鞭上的蟾毒我雖不怕，但不管的話也挺耗費靈力的。”

    “好嘞雲郎~”

    聞言，小狐狸直接將治傷之事給拋在了腦後，反倒心花怒放地拽起了小爺的另一條胳膊。

    望着一左一右兩位俏人兒，青雲同樣忘記了身上的傷痛，唯一擔心的則是自己會不會被這兩名怪力女給活撕了。

    “阿蓮，這麼長時間未見，你的樣子…”

    進村的路上，對於青雲首先同自己說話，阿蓮心裏跟吃了蜜糖似得，趕忙獻寶般取下了頭上由赤紅翎羽製成的一根髮簪。

    髮簪剛離開小狐狸頭頂，眨眼功夫青絲變白髮，紫眸換烏瞳，阿蓮的周身便開始散出了淡淡的妖氣。

    “好神奇呀！”

    青雲由衷的讚歎道，這不禁讓阿蓮臉上再次彎起了好看的月牙。

    “嗯！這可是族內最最尊貴的老祖身上的羽毛，只要帶上它，就是歸靈境修士都看不穿我的真身！”

    “那面具呢？”

    青雲不禁又問起了被阿蓮收起來的鬼臉面具。

    “那也是另一位尊貴的老祖賜給我的，讓我方便在九州遊歷。”

    不得不說，以人類眼光來看，黑發黑瞳的阿蓮絕對是聖潔無比的存在，可一旦重新變回那個白髮紫眸的妖女，聖潔與邪魅交織而產生的誘惑力卻更加驚心動魄。

    “難道小云哥哥喜歡異類？嘖，這確實太好看了。”

    燕南枝如臨大敵似得悄悄盯了阿蓮好半晌，迎來的卻是小狐狸得意洋洋的目光。

    小燕子倒不是覺得自己不如阿蓮，只是對方明顯比自己更加主動，且知道她的難言之隱，心中不免有些擔憂。

    “我在清虛天的仰慕者多如過江之鯽，我會怕她？！”

    燕南枝不住地在心中給自己打氣，嘴上則微笑着問道：

    “對了青蓮妹妹，聽傳聞，似乎狐妖一族受天地詛咒，並不能誕生白狐妖，這事兒是不是真的呀？”

    “哼，誰是你妹妹啊？我可沒你這姐姐。”

    小狐狸高傲的把頭一歪，接着又賭氣道：

    “還有，什麼叫受天地詛咒啊！沒見過就是沒有啊？孤陋寡聞！再說了，我是半妖，又不是完全的白狐妖。”

    “啊？你是半妖？”

    燕南枝左看看右悄悄，也沒在阿蓮身上找到任何沒有完全化形的痕跡，不由的奇道。

    “自然是，怎麼，看不起我嗎？”

    阿蓮見她這好奇的副模樣更是來火，在人類世界中，半妖基本就是“雜種”的代名詞，即便迴歸祖庭受到庇護，他們的身份依舊是最最底層的存在。

    只是半妖二字同時也讓青雲回憶起了三十三界裏，阿蓮爲了讓自己更像一個人類，去靠近她的雲郎，減少那份熾熱裏的卑微。

    最終手起刀落，白尾染血，青雲的心頓時生生疼了一下。

    “阿蓮…”

    小狐狸自然知道青雲欲言又止的背後想要說些什麼，但她心中卻全然沒有痛苦，反倒只有甜蜜與幸福。

    因爲在她看來，從青雲移情別戀，到飛星爲自己身受重傷，最終蕭洛一爲救青雲而香消玉殞。

    三十三界無邊血海里的種種悲歡離合，逐漸讓這單純的小狐狸明白了自己所肩負的責任，同時也領悟了一個非常簡單的道理：

    “愛，從來不是佔有，愛，一直都僅是默默付出。”

    至少是她的道理。

    驕傲的阿蓮先是親暱得往青雲胳膊上蹭了蹭，就好像當年他懷中的小狐狸一般，然後又問起了燕南枝：

    “你會爲了心愛的人而不顧一切嗎？”

    “當然會！”

    燕南枝毫不退讓的說道，可阿蓮卻搖了搖頭。

    “現在的我不會了，但我只會不顧自己，因爲‘一切’實在是太沉重了。”

    聞言，燕南枝剛想譏諷兩句，不料阿蓮卻拿出了被重新煉製過的明月鞭，飽含深意的自語着：

    “這是我真正的好姐姐留下的，雖然先前已經了損毀大半，不過我用自己斬斷的狐尾重新做了主幹。”

    “狐…尾？”

    燕南枝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不着痕跡的望了眼一言不發的青雲。

    “嗯！雲郎！我一直都有在努力的像個人哦！”

    “對不起，阿蓮。”

    青雲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從嘴裏擠出這虛僞的三個字。

    他知道阿蓮並不是在用這些言語來刺激傷害他，也知道阿蓮不是刻意在用傷痛來向燕南枝宣誓或挑戰。

    阿蓮的愛從來都單純到好似琉璃般纖塵不染，既然做不成以前的那只小狐狸，那乾脆斬斷尾巴改換模樣，做一個他想要的人不就好了嗎？

    只是青雲左顧右望，最終只能既害怕，又彷徨。

    因爲誠如蕭洛一當時在靈鏡祭所內感慨的那樣，只要自己還活着，她便永遠輸給了這只單純卻又邪魅的小白狐。

    燕南枝愣愣的望着笑容燦爛的青蓮，信心滿滿的心中突然有些五味雜陳。

    有道是：

    月染寒屏夜未央，娥皇竹淚啼瀟湘

    錦書難託女英恨，隔江空彈陌上桑

    進村之後，青雲和燕南枝的心情便突然低落了許多。

    阿蓮依舊並不在乎區區人類的生死，但經歷過三十三界與異獸的血戰，她對生存的意義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至少青雲在乎的人，她已經無法再做到像以前一樣無視了，當然這討厭的燕南枝除外。

    三人手挽着手，直至來到了村中的墓羣之前，小狐狸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將青雲放開，稍稍退遠了一些。

    青雲溫柔的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阿蓮，然後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燕南枝。

    “南枝，倉促之間我也沒帶香燭紙錢，你看…”

    其實他身上本是有些紙錢的，不過幾個月前回家祭奠父母的時候用光了，只得如此道。

    “沒事的小云哥哥，反正我每次回來也什麼都不帶，而且爺爺生前也不信這些。”

    “輪迴嗎？”

    “嗯，爺爺曾說倘若人間真有輪迴，我輩修士又何必與天掙命？咱們行善積德與那些屠村作惡的兇手又有何區別？”

    青雲聞言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究竟有沒有輪迴他不知道，也沒資格知道，不過小七說有，那就一定有，即便沒有，那他也要去尋一個輪迴！

    “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