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33 若嶙峋之道亦通朝曦

    此時此刻，銀杏樹環繞的原野寂靜無聲，只有電系專家的話語一字一句響徹在耳邊。

    皮丘向來聽力靈敏，此刻聲音卻像隔了一層霧一般朦朦朧朧，聽不分明；大腦的反應也變得遲緩，只能勉強分辨出自己的訓練家和對面人正語氣嚴肅地交流着什麼。

    “你的皮丘是不是在常有落雷的地方收服的？”

    “是的，它來自關都的降雷山。”

    “那怪不得。”

    篠笹在柔軟的銀杏葉上席地而坐，示意年輕人也一同坐下。

    “你知道皮丘進化需要做什麼嗎？”

    “提高與訓練家之間的親密度。”

    小夜回答得很快，但電系專家面對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只是搖搖頭。

    “在那之前，還有一件更關鍵的，所有寶可夢進化都必須做到的事——積蓄能量，刺激自己的身體。”

    見年輕人已經睜大眼睛全神貫注，篠笹翻弄着手中的教鞭開始講說。

    電系專家的話語簡潔明確，即使是初出茅廬的新人訓練家也能輕易理解——衆所周知，寶可夢最初的形態是很脆弱的。它們需要不斷汲取營養，長高變重，同時增加體內的儲備能量。直到這種能量變得足夠強大，反過來支撐弱小的軀殼繼續成長，幼年寶可夢才算是碰觸到了進化的基本門檻。

    這並不是什麼苛刻的條件，只要不去做“對剛出生的寶可夢使用進化石”這類喪心病狂之事，任何健康的寶可夢在成長中都會自然而然邁過這道門檻，以至於連教科書都不會特意將其列成條文。

    而問題就出在這裏。

    皮丘出生在降雷山，自幼便經常承受自然界雷霆的襲擊。這無疑是極其危險的——即使是成年的電系寶可夢，吸收了過量雷電都會不適生病，每年雷雨季因此生命垂危的寶可夢數不勝數，更何況當時的皮丘尚處稚齡。

    在一次次雷電的洗禮中，它幸運地存活下來，軀體因此被迫習慣過量電流，卻也提前透支了用於進化的潛力。

    如今的小家夥不把任何打雷閃電放在眼裏，這意味着想要通過電力刺激身體，必須積攢到超越自然界雷霆的能量——對於幼年形態寶可夢而言，無異於天方夜譚。

    “如果藉助外力的話……”

    “不可能。難道要把它扔進高壓電機裏，你想殺了它嗎？”

    人類們還在講難懂的話，但皮丘只覺得空氣越來越憋悶，令它一刻都不想再停留。電氣小鼠默不作聲地掙脫訓練家的懷抱，悶頭衝向了遠方。

    樹下的兩人都並不慌張，也沒有胡亂阻攔它，只是目送皮丘小小的身影沒入一片金黃。直到看見它橫衝直撞地躍入了培育園柵欄內，小夜才將詢問的目光投向管理者。

    “沒事，讓它發泄一下吧。”篠笹搖搖頭。

    “總而言之——你最好打消強行讓皮丘進化的念頭，這就和讓小火龍游泳一樣不切實際。”

    “我明白了，謝謝您。”

    驟然接到如此噩耗，年輕的訓練家出奇地沒有死纏爛打。她的言談依舊禮貌剋制，神色看上去也並不焦急或沮喪，這令見慣小孩撒潑打滾的篠笹不禁揚了揚眉。

    “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些問題想問——現在可以嗎？”

    “你說。”

    電系專家看着紫發的女孩掏出本子翻開，上面字跡密密麻麻，滿是招式名和簡圖——很顯然，這是一份準備已久的戰術筆記。

    數小時後，紅日西落。

    直到昏暗的光線已不足以讓人看清紙上字跡，兩個訓練家才結束了她們的對談。

    “今天真的麻煩您了。”

    來自關都的年少者恭恭敬敬向前輩鞠躬。而橘子羣島人最受不了這套繁瑣禮儀，猛擺手示意對方不要發動精神攻擊。

    “免了免了——走，去看看你的皮丘。”

    兩人離開銀杏樹冠巨大的投影，朝培育園走去。

    本以爲小小一隻電氣鼠尋找起來會很費力，篠笹甚至叫來了電海燕幫忙從空中俯瞰。沒料到剛走幾步，她們就在灌木叢邊看到了疲憊倒地的皮丘——以及好幾只同樣傷痕累累，躺在地上不願動彈的電擊獸。

    “！？”

    關都的訓練家見狀頓時僵住了。她像木偶人似的一點點扭過脖子，驚恐地看着培育園的主人。

    “請、請問我應該給客人們賠多少錢……”

    見整個下午都鎮定自若，情緒管理能力充滿關都風情的小孩終於失色，眼中露出的恐懼絲毫不亞於被巴布土撥拖走的學生，篠笹不禁撲哧地笑出了聲。

    “放心吧，那都是我的寶可夢。”

    “那……我應該給您賠多少錢？”

    “……”

    電系專家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連南國方言都蹦出來了。

    “得了，它們結實着呢，要是被你一隻電耗子打出個好歹也別在這兒混了。”

    說話間，小夜已經忙不迭湊上前去檢查一衆寶可夢的身體狀況。見大家只是體力消耗過度正在休息——或者覺得躺作一團很好玩，傷勢確實沒有大礙，這才鬆了口氣。

    察覺到有人的腳步聲接近，皮丘的耳朵動了動。

    它隱約瞥見了熟悉的褲腳，馬上掙扎着試圖爬起來。沒等小家夥站穩身子，一雙手已經穩穩將它抱起。

    “沒事吧？”訓練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手指輕柔地撫過小鼠頭頂隱隱作痛的傷痕。

    皮丘探出腦袋，急迫地用尾巴指向成羣的電擊獸。

    “Master，你看丘！”

    它在人類的掌心裏不安分地扭來動去，細細軟軟的聲音透過心電感應直率表達着自己的焦急。

    “那個又高又壯的大塊頭——我打贏它了丘！”

    小夜聞聽此言，不禁意外地多看了兩眼——趴在邊緣的那只電擊獸確實傷得嚴重一些，尾巴尖上還有未褪去的鼠牙印，此時正無精打采地蹂躪灌木叢的枝葉。照顧寶可夢們的篠笹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盯着那只電擊獸看了半晌，一巴掌結結實實糊在它的腦袋上。

    “丟人玩意！”

    “嗷嗚qwq……”

    訓練家收回目光，與皮丘亮晶晶的雙眼對視。

    “你好厲害啊，皮丘。”

    “當然丘！”

    電氣鼠的小爪子下意識抓緊訓練家的袖口，遲遲不願鬆開。

    “雖然……雖然我不像它們一樣個頭很高，力氣很大，但我也能贏的丘！我能跑得很快，讓笨蛋大個子都追不上我，所以……”

    皮丘鼓足勇氣，擡起頭注視訓練家那雙熟悉的紫眼睛。

    “我能派上用場的……對吧？”

    晚風穿過銀杏林，用樹葉的沙沙作響蓋過了人類和寶可夢的呼吸聲。皮丘覺得那一刻彷彿很短，又漫長得好像過了一整個夏天，許久之後，人類的聲音才緩緩流入耳中。

    “皮丘，你覺得——進化和強大的力量，哪個更重要？”

    “……？”

    電氣小鼠那副等待死刑判決的表情一滯，頓時露出一張鼠腦過載的呆臉。

    “或者說，進化成雷丘，和擁有一招打倒雷丘的電擊，你更想要哪個？”

    皮丘迷迷糊糊地順着小夜的思路琢磨了一會，才猶豫着伸出小爪子比比劃劃。

    “那，肯定是電擊更厲害一點丘？”小家夥拽着訓練家的指尖，不放心地連連追問，“真的有那麼厲害的電擊丘？一下就能打敗雷丘，也能打敗電擊獸？或者那只土撥鼠丘？”

    “當然。”

    人類少女對它笑笑，一如往常那般平靜又沉穩。

    “剛纔我跟篠笹老師就是在商量這件事。如果有一種辦法，能讓你使出那麼厲害的、一招就能擊敗對手的電擊，你願意試試嗎？”

    “……”

    電氣小鼠呆愣地團在人類掌心，似乎一時沒能反應過來訓練家在說什麼。

    “不過啊，那個方法很難，必須是皮丘這樣靈巧又聰明的寶可夢才可能做到。而且還要沒日沒夜地艱苦練習，你不願意試也很正常——”

    “……丘。”

    微小的聲音顫抖着傳出。

    藉着夕陽最後的餘暉，小夜看到剛纔還故作從容的電氣鼠扁着嘴，大顆大顆淚珠從它眼中流出，滴落在人類掌心，滾燙得好似天邊火球。

    “我願意……我願意丘！”

    待皮丘情緒平復，湊熱鬧的電擊獸們早就一鬨而散。收拾完“丟人玩意”的篠笹已經先行一步去林中巡查，只囑咐小夜離開前記得將柵欄入口鎖好。

    而當訓練家回到入口處，卻見柵欄下堆了亂糟糟一大摞雜物——定睛一看，那赫然是幾張尚未開封的招式機器光盤，其中還夾了張紙條。

    【給你打七折，明天記得付錢——篠笹】

    年輕人頓時笑了起來。她將散落一地的光盤依次撿起，又確認過柵欄已經鎖牢後，一路走向清晨便準備好的露營地。

    “皮丘，你想和那只巴布土撥打一場復仇戰嗎？”

    “丘！”

    “不過你也知道，我們最多在這裏停留到明晚——一個白天的訓練時間不太夠，只能通宵特訓了。”

    “丘嗚！”

    “而且，你必須要學好幾個新招式，就算有招式機器幫助也會很辛苦喔。”

    “丘嗷嗷！”

    望着電氣小鼠神采飛揚、幹勁滿滿的可愛模樣，訓練家忍不住伸出手，猛揉了一把它毛茸茸的小腦袋，直把小家夥搓得暈頭轉向，咕咚一聲掉進了兜帽裏。

    “那麼——就從今晚開始吧？”

    次日，午後。

    午休時間剛過，培育園中的寶可夢正昏昏欲睡。即使是最好戰的寶可夢也沒有一絲打架的興致，正在銀杏葉灑落的原野享受安寧與和平。

    另一邊，篠笹對姍姍來遲的敲門者挑了挑眉毛。

    “打擾了。謝謝您的招式機器，我來付錢。”年輕人老老實實地說。

    “只是付錢？”

    “唔……還有一件事想麻煩您。”

    小夜擡眼觀察電系專家的神色，小心翼翼道：“我的皮丘想和您的巴布土撥再對戰一次——請問要付多少錢？”

    “……”

    篠笹看見關都人那張禮儀端正的臉就頭疼，沒好氣地說：“贏了不收錢，輸了給我十萬！”

    “！？”

    訓練家和寶可夢聞言頓時互相對視了一眼——那一瞬間，旅程起始時吃不起飯露宿街頭啃野果爲生的悲慘畫面從他們眼中轟隆隆飄過，最後都化爲背水一戰的決然。

    ……不能輸。

    命可以丟，但這場對戰不能輸！

    庭院以東，樹木稀少的空場兩端，一大一小兩隻電氣鼠相對而立。

    “來吧，讓我看看你們就一天功夫練出了什麼名堂。”篠笹笑吟吟地走到巴布土撥身後。

    “是，請多指教！”

    被抓來加班的學徒充當臨時裁判。彩旗揮下的瞬間，篠笹徑直搶下了先攻。

    “巴布土撥，打雷！”

    大個頭因睏倦而微眯的雙眼陡然瞪圓。臉頰兩側圓鼓鼓的電囊火花迸濺，下一刻便轉爲火焰般的耀眼雷霆，直指皮丘而去。

    “充電！”

    小小的電氣鼠放棄了它引以爲傲的靈巧，迎着逼近的雷光佇立不動，身形幾乎融化在那道刺目的橙黃色中。

    場邊，小夜冷靜觀察着皮丘沐浴雷擊的模樣，沒有急着發出下一道指令。

    一直以來，近乎無上限的電擊承受力被訓練家當作皮丘最鋒利的武器——無論是進化障礙未被察覺的過去，還是真相已明的如今。在篠笹讚歎的目光注視下，那只不起眼的小家夥從容站立着，極具破壞性的電流沒有傷它絲毫，反而化爲絲縷微光，無聲無息滲入皮丘的身軀，成爲它的力量來源。

    事實上，早在石英聯盟賽前，小夜便思考過皮丘的新戰鬥方式。

    只是那樣的設想太過天馬行空、也太苛刻，一旦皮丘進化成更高大沉重的模樣，便會立刻變爲一紙廢案。因此，當時的訓練家沒有深入打磨這些點子，直到石英聯盟大賽結束，他們經歷數次特訓，搏擊烈焰谷的熔岩、戰勝風雪山的冰雪，依然遲遲不進化的皮丘令小夜心中某個不安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爲此，她全方面調查過皮丘的招式池，又參考知名電系訓練家的比賽錄像，擬定了幾套可行的作戰方案。

    然而想要彌補幼年期寶可夢薄弱的力量談何容易。那胡言亂語般的戰術筆記上滿是皮丘未學會的陌生招式，以及不切實際的組合排列，連創造者自己都不確信其可行性。幸好，面前這位熱心的電系專家不吝嗇於授業解惑——經過數小時長談，小夜終於得出了一條崎嶇險峻的光明之道。

    “——放電！”

    話音落下，矮小的電氣鼠釋放出了比太陽更加炫目的金光。吸取了對手的力量後，龐大電流裹挾着衝擊波滾滾而來，氣勢彷彿要將整座培育園一併吞噬，巴布土撥下意識地擡起手擋在身前，但那看似兇猛的電擊卻並沒有落在它身上。

    巴布土撥左右環顧，發覺腳下大地正滲出瑩瑩光點，連散落的銀杏葉都好似墜落之星，與亂竄的電弧一同將對戰場地照得通明。

    電氣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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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篠笹：明天就在培育園外面立牌子，入場者禁止講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