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曾穿越荒野 02

    （十一）

    最終，劍客以“反正我只是個荒野中的旅人，以天爲被以地爲席，去哪裏都一樣”爲由，成爲了魔法師的臨時夥伴。

    即使是王都最苛刻的老學究也必須承認，劍客是個很好的旅行搭檔。

    他早已習慣了在荒野中行走，知道哪裏有水源，哪裏能找到野果子，哪裏是魔獸們的巢穴，哪裏常有惡魔出沒應當避開。而劍客的魔力屬性是「風」——所有屬性中最適合進行大範圍偵查的魔力。這令他們時常能捕捉到落單的魔獸，將它變成當晚佳餚。

    豐富的經驗加上卓越的身手，還有一位魔法師可以負責遠程輸出，令兩人穿越荒野的旅行比想象中更加輕鬆悠閒。

    關係由“恩人”變爲“旅伴”後，魔法師不再刻意使用生疏的交流方式，兩人的言談舉止都隨意了不少。

    比如現在。

    “喔，這真方便。”劍客向身邊的人靠了靠，望着頭頂無形的防護罩發出驚歎——陰天下雨是荒野的常態，但雨水在碰到兩人之前彷彿有靈性一般避讓開來，連衣角都沒有被打溼，“不愧是魔法師先生！”

    “簡單的避水術罷了。”半精靈說，“你用風魔法控制氣流旋轉，應該也能做到同樣的效果。”

    “呃。”劍客的目光開始四處遊移，“其實我嘗試過，但失敗了。”

    “失敗？”

    劍客：“嗯。我不小心製造了一場龍捲風，把烏雲捅出一個洞，還因爲動靜太大引來一羣惡魔，被追殺了三天三夜。”

    魔法師：“……”

    我們說的可能不是同一種魔法。

    （十二）

    偶爾，他們也會遇到難對付的大家夥。

    “抱歉，畢竟風魔法唯一不能探測的就是地下嘛。”

    劍客嘴上道着歉，卻一點沒耽誤手頭功夫。附着風魔力的劍光如雪，一道道編織成細密網絡。無處可躲的魔獸狠狠挨了幾下，頓時哀嚎起來。

    敵人——從體態上看應該是王國的魔獸圖鑑中提過的“顫地鼴鼠”，就是個頭實在大了點——是非常擅長在土地中鑽行，喜歡埋伏在地下偷襲路過者的魔獸。想要捕捉到它的破綻原本很難，但當魔法師一揮手，將土地變成一片堅巖之後，戰鬥就變成了一邊倒的虐殺。

    銀髮的半精靈維持着魔法施展，望向另一人的目光中帶着幾絲驚歎。

    無論看多少遍，他都覺得搭檔的劍技美麗得像是藝術品。

    飛舞的劍光像一閃而逝的煙火，又像長明的天光；似皎潔月華，又如九天之下的銀河。而劍客的腳步快得不可思議，幾乎無法靠肉眼捕捉。他乘着荒原的風，自由自在地閃轉騰挪，手中的長劍在空中舞出滿眼璀璨的光幕。

    那光亮曾經在他陷入絕望時刺穿惡魔的身軀，現在也依舊幫助他斬斷來敵。

    戰鬥結束得很快。劍客擦去武器上的血跡，回頭笑道，“看來今晚我們又有加餐了——謝啦，魔法師先生。”

    少年笑了笑，“也感謝你，劍客。”

    他們已同行數日，魔法師當然知道搭檔的名字。早在他從茅草屋裏甦醒的那一天，劍客便自我介紹過，自己名爲單字“夜”，沒有姓氏。

    只是劍客曾說，他在荒野中旅行了太久，從沒有人叫他的名字，聽到本名反而可能反應慢半拍。魔法師也就隨其喜好，只稱呼他爲“劍客”。

    至於劍客爲了保持句式對應，執意要叫他“魔法師先生”而不是友人常用的暱稱“小天”，少年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接受現狀。

    確認了鼴鼠魔獸的死亡後，銀髮的半精靈上前，用風魔法將它肉質較好——這奇怪的情報也來自他的搭檔——的部分切下來，妥善存放好。

    倒不是劍客作爲正牌風魔法使用者在偷懶——和附魔的劍技比起來，他在純粹的魔法使用上毫無才能，要真的讓他來動手，恐怕面前的就不是鼴鼠肉，而是鼴鼠泥了。

    （十三）

    “厲害——你是怎麼做到瞄得這麼準的？練了很久嗎？”

    眼睜睜看着魔法師拿着一把粗製濫造的木弓，一箭便將高空中的鳥魔獸射落，劍客驚訝地睜圓了眼睛，難得地看起來像是個十幾歲的小鬼，而不是神祕兮兮的旅者。

    客串了一次弓箭手職業的魔法師搖搖頭，“不算久。只是精靈族天生擅使弓箭，或是用其他武器瞄準遠處的目標——就像人類比其他種族更擅長發明嶄新的魔法一樣。”

    旁邊的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後突然拔出自己的武器，“我有件事想請教你。”

    “你說。”

    劍客揮出了他慣用的細劍。風屬性魔力附着在劍身，隨着揮舞的動作化爲風刃襲向遠方——這是人族魔劍士常用的名爲“裂空斬”的劍技。

    淡青色的風刃在空中急速迴旋，正正擊中右側的枯木，將樹幹乾脆利落地斬斷。沒等魔法師爲這凌厲而精準的一擊讚歎，劍客收劍回鞘，指着正前方——距離被斬斷的樹幹足有百米的岩石問，“我爲什麼打不中？”

    魔法師：“……”

    稍等，請再說一遍，你瞄準的是哪兒？

    （十四）

    “好的，我想通了。”

    經歷了艱苦卓絕的嘗試，在逼瘋搭檔之前，劍客終於嚴肅地宣告道：“我再也不會動學遠程劍技的心思了。”

    “明智的決定。”向來以禮待人的魔法師少年都忍不住說了句不友好的臺詞。

    魔法走形，劍技打歪——若不是對方展現出的近戰能力確實強得看不到上限，他真要懷疑此人是怎麼在荒野裏活下來的。

    銀髮的半精靈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劍客手中的武器上。

    那是一柄深灰色的細劍。它的劍身並不光亮，也不華麗，甚至看起來有些灰濛濛，但劍刃足夠鋒利，在劍客手中足以劈山斷石。

    察覺到搭檔的目光，劍客笑着將手裏的劍一遞，“它叫‘火龍’，是我唯一的戰友。”

    有些孩子氣的說法令魔法師不禁一笑，然後才接過武器細細打量。

    “爲什麼叫它‘火龍’？”

    “因爲它很結實。”紫發的劍客誠實道，“無論我拿它撬開石巨人背上的岩石，砸碎七彩蟒頭頂最硬的鱗片還是卡進雷暴龍嘴裏，它都完全沒有破損的跡象，很像是火龍族的特徵，不是嗎？”

    魔法師：“……”

    火屬性的巨龍們確實普遍皮糙肉厚沒錯。但你都對你“唯一的戰友”做了什麼……

    話畢，少年用餘光瞟了一眼劍客的腰間。

    雖然一直有衣物遮擋，雖然被布條層層疊疊地包裹着，雖然劍客本人一直在隱瞞它的存在……但是他確實偶然間遠遠見過，劍客身上還帶着另一把從未使用過的武器。

    那是一把，環繞着地獄特有的不祥氣息的，通體漆黑的劍。

    （十五）

    日升又落，月明又熄。

    終於，在深春的某一天，劍客與魔法師穿越了灰色平原，來到曾經望見過的植被繁茂的山腳下。

    劍客已經不止一次地翻越過這座山，一如既往地在動身前向搭檔做了詳盡的介紹——他表示山中少有強大魔獸，也從未見過惡魔，可以放心地前行。

    然而，踏入綠蔭環繞的山嶺沒多久，魔法師便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稍等一下。”

    銀髮的半精靈走到草叢中，仔細打量着綠葉之間生長的成羣結隊的小小蘑菇。

    它們有着足夠好看的外表。蘑菇的菌蓋在昏暗叢林中釋放着微弱的藍光，顯得晶瑩剔透——也異常危險。

    “怎麼了？”劍客不解地探頭。

    魔法師卻慎重地拽着友人後退兩步，“你還好嗎？”

    “……挺好？”劍客莫名其妙地道，“爲什麼突然這麼問，是蘑菇有什麼問題嗎？看起來確實很像毒蘑菇……”

    “是毒蘑菇沒錯。”

    半精靈眉頭緊鎖。仔細看去，他的面色似乎有些發白，細密的冷汗從額頭滲出，又順着臉頰劃下。

    “只是，它的毒性和絕大多數毒物不同，是針對生物靈魂的劇毒。”魔法師說道，“以它爲原材料製成的毒藥可以令一位強大的魔法師精神力枯竭，再無法使用魔法。即使不去接觸它，在藍環菇大量生長的地方，有靈魂的生物也會感覺到精神之海刺痛不已，精神力越弱，這種痛楚就越劇烈——我想，這就是這座山上少有魔獸生存的原因。”

    劍客一驚，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你說這是藍環菇？但書上沒有寫它會發光啊。”

    魔法師一愣，而說話者也意識到自己的發言不合時宜，立刻道：“抱歉，我不知道……我們換條路吧，我知道怎麼繞過這座山！”

    銀髮的半精靈定定地注視着自己的朋友。

    半精靈知道，魔法師和其他職業的精神力強度差距是巨大的。再天賦異稟的劍客也不可能擁有和魔法師同等的精神力，就像最強壯的魔法師也無法在角力中戰勝獸人一樣。如果身爲魔法師的他感受到了來自精神之海的難忍痛楚，劍客所遭受的只會更加嚴峻——甚至是當場暈倒都不奇怪的程度。

    而此時，紫發的少年人神情帶着幾分愧疚和焦急，似乎恨不得立刻拽着搭檔飛下山。除此之外，他確實絲毫沒有流露出正在忍耐痛楚的模樣。

    作爲王都難得一見的天才，神羽天本人最瞭解所謂“天賦”的極限在哪裏。就算把七賢者級別的魔法師請到這裏，“精神力強大到沒有察覺藍環菇帶來的精神衝擊”都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除非……

    魔法師沉默了一會，緩緩搖頭。

    “不，你的選擇是正確的。繞路而行太花時間，藍環菇多半只在這附近多見，再向前走一陣就好。”

    劍客連連點頭，立刻帶頭向山上猛衝，爲了加快速度甚至開始在背後呼呼吹風。直到徹底遠離了藍環菇羣，劍客這才意識到了什麼。

    “沒想到這裏會有藍環菇——之前我來的時候完全沒有看到，是因爲那時是冬季，比較乾旱嗎？”年少的劍客目視前方，話語中帶着笑意，似乎只是在隨口抱怨。

    半精靈望着友人的側顏，隨後垂下了眼。

    “或許是吧。”

    （十六）

    當兩人登上山頂時，夜色已深。

    逼仄而密集的樹幹一點點後退，紛亂的枝葉也隨之消失。走出叢林的那一刻，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看到，無盡的森林就在他們腳下，編織成巨大的綠色宮殿穹頂；而夜空明朗剔透，星辰連綿成片，閃爍的光芒近乎耀眼。

    今夜是荒野難得的晴天。

    被攝人心魄的景色所震撼的旅人們暫時停止了腳步。他們在山頂搭了個簡易的帳篷，決定在這裏過一夜。

    “之前我到這裏的時候都是陰天。”劍客笑着看向友人，“一定是借了魔法師先生你的運氣，才能看到這樣的星空吧。”

    或許是被難得一見的景色所吸引。叢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魔法師警惕地握緊了弓箭，而劍客則輕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擔心——是位老朋友。”

    來人——或者說來獸，是一隻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雲貓。

    據劍客所說，山頂附近住着兩隻成年雲貓。它們不喜衝突，隱藏在林間很少露出身影，任由它們的幼崽跑得滿山都是。

    “咪。”

    小雲貓睜着圓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曾經見過幾面的劍客，和第一次見到的魔法師——隨後果斷地走到魔法師腳下，用軟乎乎的身軀去蹭對方的腳踝。

    “……”

    半精靈整個人都僵住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劍客見狀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來，“據說雲貓們都很喜歡長相漂亮的人——說起來，在魔法師先生醒來並開口說話之前，我還以爲你和我一樣也是女生呢。”

    在友人感嘆精靈的“種族天賦”時，精靈本靈已經徹底呆住了。

    魔法師：“……”

    魔法師：“……”

    魔法師：“……！？”

    “你是……”他用極度不可置信的目光再三打量友人的模樣，直到專心摸貓摸得滿手毛的劍客都有所察覺，不解地擡起頭，問他怎麼了。

    “……不，沒什麼。我是說，今晚的月色很美。”

    這句僵硬的轉移話題搞得劍客一頭霧水。他——不，她仰頭看看天空中璀璨的羣星，和天邊那可憐兮兮幾乎看不清的月牙，腦袋上冒出了成片的問號。

    可能……這就是精靈的審美觀？

    （十七）

    在星光籠罩的穹廬下陷入沉眠之前，魔法師想：在長久的旅途中，他已經足夠瞭解他的夥伴。

    ……呃，指的不是對於性別的瞭解。

    毫無疑問，他的劍客夥伴是個心懷正義感的良善之人。她有着很強的責任感，連素未謀面的滅魔軍士兵的陣亡都會算在自己頭上，並爲之愧疚不已；她也對聯合王國有着明顯的歸屬感，對王國有名的戰士如數家珍，並且堅定地相信惡魔總有一天會被擊敗，勝利最終一定會屬於王國。

    這並不像是常年在荒野流浪之人會有的想法。她更像是……曾通過各種各樣的書籍瞭解過王國的歷史、戰士們的名字和探險者總結過的心得，卻又從未親身生活在其中，以至於一切認知都停留在書本提及的範圍。

    比如——

    書本上會寫“蘑菇喜歡潮溼的環境”，但很少會特意標註“藍環菇生長期漫長，且並不依賴溼度”。

    （十八）

    “叮咚。”

    輕微的聲響令半精靈的尖耳微微一動。

    他快速看向聲源處，看清黑暗中的情景後又無奈地嘆了口氣。

    調皮的雲貓從劍客蓋在身上的斗篷口袋裏刨出了某個金屬制品。察覺到魔法師的目光後，小雲貓自覺闖禍，立刻夾着尾巴逃之夭夭。

    銀髮少年搖搖頭，伸手撿起金屬物件，想要將它放回夥伴的衣兜裏。但下一秒，他的手僵在了空中。

    精靈族過人的視力令他在黑夜裏看清了那枚小小的金屬牌上所刻印的文字。

    「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