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53 夜幕與沸泉與鳳明之所

    八月一日傍晚，海烈焰馬號在奈普魯島的碼頭緩緩靠岸。

    突如其來的暴風雨令遊輪偏離了原有的航線，到達目的地也比預計晚了不少。不過，共同度過一場天災的乘客絲毫不在意這點小事——一日之內拉近了友誼的訓練家們完全不想分開，直到遊輪忍無可忍地鳴笛三次才終於停止了擁抱，依依不捨地互相告別。

    海烈焰馬號在夕陽的輝光中離去，逐漸融入刺眼的海平線。待肉眼終於看不見船影，站在碼頭邊的訓練家們才放下揮得痠疼的手臂，三三兩兩互相邀請着去共進晚餐。

    小夜和小天已經定好行程，因此沒有加入其中，出了碼頭便與這羣熱情的南國年輕人分別了。

    風雨停止後，通訊終於不再受阻，他們已經在新聞中知道了這次席捲整個橘子羣島和半個關都地區的氣候異常的原因：在亞西亞島一帶，有收藏家試圖非法捕獲三神鳥，藉此引出沉眠在橘子羣島海域的傳說寶可夢，洛奇亞。被激怒的神獸們引發了一場混戰，而亞西亞島本就處於洋流匯聚之處，牽一髮而動全身，這才將天氣搞得一團混亂。

    拜其所賜，被取消的航班與晚點的電車不計其數，耽誤了通勤的上班族們怨聲載道，恨不得把那個闖禍的收藏家活活吞了。

    看完新聞後，小天用奇異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友人好幾次，似乎很想知道小夜是如何靠少得可憐的情報猜出天氣變化與洛奇亞有關的。不過，小夜似乎一點都不想爲自己一時興起的發言做出解釋，他也只好遺憾地放棄探究。

    奈普魯島的碼頭位於島嶼西南側，是島上最繁華的城市——奧博市的一部分。“溫泉”是奈普魯島旅遊業的主要賣點，之前火焰之民推薦小夜入住的溫泉旅館也正是在奧博市內。

    在前往溫泉旅館前，小夜先去醫院簡單地檢查了自己的傷勢恢復情況——在隊長嚴肅的目光監督下。

    託此世發達的藥學之福，小夜身上或輕微或嚴重的外傷基本已經癒合，總算可以拆掉那一身熱的要命的繃帶。骨折的左臂雖然還不能卸去夾板，但也擺脫了厚厚的手臂吊帶，可以進行些輕微的活動。

    據醫生所說，只要規律用藥、並保護手臂不受到衝擊，再過幾天就可以卸掉夾板了——對小夜而言，這着實是個令人快樂的好消息。只靠單手生活倒是無礙，照料寶可夢則要麻煩得多，無論是準備伙食還是爲它們打理衛生都令人想再長出十幾只手。

    檢查結束後，天色已經微暗，只有稀薄的紅色還暈染着西方的雲彩。

    既然是來度假的，小夜和小天也沒有像以往那樣先關注一圈“自由訓練家三大目標”——寶可夢中心、訓練場地與對戰比賽，而是徑直前往目標旅館，打算度過幾天無所事事的悠閒時光。

    那摞火焰之民親手所畫的免費券上其實畫出了溫泉旅館所在位置的簡圖，只是畫功實在不濟，小夜和小天瞪着紙片看了半天，甚至都沒分清哪裏是字，哪裏是圖。無奈，他們只好搜索了記憶中火焰之民提過的旅館名，藉着地圖導航才順利到達了目的地。

    眼下正是旅遊旺季，街邊有不少售賣零食的小攤。穿着清涼夏裝的人們在街巷間穿嬉戲談笑，將這座海邊城市的夜景映襯得溫馨而熱鬧。

    遠遠望去，一座古色古香的木建築坐落在綠蔭之間。精緻的燈籠懸掛在各處，用火光的暖色籠罩了夜幕下的旅館。

    這座名爲“鳳明館”的溫泉旅館位於奧博市中心，緊鄰奧博公園。它的建築形式完全仿照幾百年前，傢俱擺設、乃至提供的餐飲都與古代的關都地區絲毫不差，還有可容納上百人的露天溫泉浴場，向來是遊客的優先選項之一。

    電氣小鼠似乎聞到了溫泉特有的硫磺味，還沒走進旅館便仰着臉在空氣中嗅來嗅去，一副想率先衝進去的樣子——主人拆掉了累贅的繃帶後，它總算能回到以前的“御用座位”，正爲此興致高漲着。

    小夜和小天對視一眼，難得地同時露出了“這樣的旅館一定很貴”的表情——只是火焰之民的一片心意難以拒絕，也只好先揹着這份人情債了。

    兩人推門走入旅館大堂。目光所及之處都是深邃的木色，角落的薰香靜靜燃燒着，爲空氣中增添了一絲清淡的香味。

    “歡迎光臨……嘎！”

    “……”

    這“歡迎光臨”實在是太別開生面了，小夜和小天都一臉問號地看向前臺——身穿浴衣的年輕店員一副驚掉下巴的樣子，瞪着兩位新客人看了一會，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跑向樓上，“老闆！老闆！來了！他們來了！”

    小夜：“……”

    小天：“……”

    店員的語氣彷彿什麼毒蟲猛獸入侵了旅館一樣，令兩人面面相覷，滿腔的自我懷疑。倒是小天先反應了過來，若有所思地望着友人系在耳邊的鵝黃羽毛。

    在小夜意識到羽毛暴露了她的身份時，一人已沿着樓梯走下。

    “歡迎光臨鳳明館。新人做事冒失，如果冒犯了兩位，我先替他賠個不是。”

    說話者是個擁有紅色長髮的女人。她身穿淺櫻色和服，手持一把紙扇，眉眼彎彎地向客人行了個禮。

    “我名爲火原溫穗，是鳳明館的當家。”

    小夜恍然——想必眼前的女老板正是之前那位熱心的火焰之民大叔所提到的“大女兒”。

    她和小天也很懂地迎合了旅館的氣氛，像老闆一樣規規矩矩地按照古式禮儀行禮，並依次報上姓名。不等他們說出來意，名叫火原溫穗的鳳明館主人已經笑意盈盈地接過話頭，“家父早已囑咐我，一定要周全地照顧好兩位——房間已經準備好，請隨我來。”

    兩個小孩乖乖跟在老闆身後，並互相交換了個眼神——火焰之民大多性情豪快又散漫，像靖睦那樣的嚴肅性格屬於特例中的特例。而眼前這位鳳明館當家似乎也和絕大多數族人不同，不屬於“又紅又甜”的那一類？

    之前見到的店員正站在樓梯口。他好奇地瞥了兩眼罕見地做起迎客工作的上司，以及被再三吩咐……或者說威嚇一定要好好招待的“戴着羽毛的客人”，隨後道，“老闆，那我先回……”

    “新太。”身穿櫻色和服的女性語氣溫柔地打斷了他的話，“我說過的——你應該叫我什麼？”

    年輕的店員愣了一下，隨後恍然大悟，“Boss，我先回去前臺了！”

    店員步履飛快地跑向大堂，而兩位客人已經在突然出現的黑手黨式稱呼——以及當家心滿意足的微笑中陷入了省略號的海洋。

    好吧，果然你是真正的火焰之民……

    兩人跟隨溫穗行至走廊盡頭。推開屬於他們的房門後，趴在肩頭的小皮丘頓時將眼睛睜得圓溜溜。

    這是一間古色古香的和室。所有傢俱幾乎都是木質，桌椅衣櫃相對而立，看起來典雅而精緻。榻榻米平整地覆蓋每一寸地面，令房間中充斥着清淺的草香味；並排的兩套被褥鋪得整整齊齊，淺茶色的牀單與房屋的色調呼應得恰到好處。

    房屋盡頭是半開放式的迴廊，有茶几和坐墊被擺放在屋檐下。庭院裏栽種着蒼翠的竹子，道路由形狀各異的碎石拼成，彎彎曲曲地通向竹林深處。庭院一角的池邊，蓄滿水的驚鹿朝另一側傾斜，竹筒時不時與岩石碰撞，發出清脆的鳴響。

    寬敞的和室加上一屋獨享的庭院，這樣的待遇對於住慣了寶可夢中心宿舍的訓練家而言實在是太豪華了。而當家沒有給他們推辭的機會，不由分說地交付了房間鑰匙，並簡要介紹了“溫泉旅館遊玩指南”。

    鳳明館的露天浴場正好在清掃衛生，明天才能開放，但室內浴場的溫泉同樣能夠洗去舟車勞頓的旅行者們的疲憊。提出了晚飯前先洗個澡放鬆一下的建議後，當家告辭離去，只餘兩個年輕人在房間中好奇地左右打量。

    小皮丘已經一溜煙跑進庭院，正伸着爪子想要去撓晃晃悠悠的驚鹿。小夜正拎着充電器到處轉悠着找插座，只好先任由它把自己的絨毛玩得溼漉漉。

    庭院的面積不大不小，但也足夠容納兩人的寶可夢——角落的水池也正正好好能裝下一隻大水龍。在精靈球裏悶了一天的寶可夢們紛紛舒展身體，四處走動，噴火龍快活地想對天噴一口火，被小夜眼疾手快地猛戳了一下肚子，最後只噴出一股整日沒刷牙之口氣。

    鳳明館的建築都是木質的，小夜可不想看到火燒旅館的慘狀，立刻對噴火龍下達了嚴厲的放火禁止令。大家夥只好捂着嘴委委屈屈地團成一團——聽完主人的話後，所有寶可夢都在腦子裏建立了噴火=賠錢到吃不起飯的邏輯鏈，紛紛對着噴火龍虎視眈眈，它都懷疑自己一張嘴就會迎來一頓暴揍。

    安頓好寶可夢們後，小夜回到內室，見小天已經整理好了洗浴用品包，正打量着桌上一個看起來很結實的木箱。

    小夜順着友人的視線看去，奇道，“保險箱？”

    木箱上機關與古老的密碼鎖俱全，儼然是古時候關都富貴人家的常備用具的模樣。小夜沒想到旅館連這種細節都一絲不苟地還原了，好奇地打開“保險箱”，看清裏面的樣子後頓時沉默了一會。

    “微波爐。”

    小天：“……”

    兩人都不善吐槽，此刻也只好默默無言地對視一會，各自去整理行李。

    旅館爲想要享受溫泉洗浴的住客提供了方便穿脫的寬鬆浴衣。行動較快的小天已經換好墨藍底色的浴衣，打了個招呼便先行離去。小夜則在“向大蠢龍解釋女浴室爲什麼不能讓它進”上花了些時間，好不容易才脫身。

    拉開衣櫃，小夜看到其中懸掛着成列的備用浴衣。裏側似乎有幾件鵝黃色花紋的款式，但小夜也沒有多想，順手拿出一件和小天相同的浴衣便換上出了門。

    她循着指示牌一路前進，很快便找到了並排而立的男女浴室入口。大概是四處打量的目光暴露了其經驗不足，正欲走進浴室的胖乎乎的少年停下了腳步，招招手搭話道，“嘿哥們，又見面了哈。第一次來？”

    小夜認出了此人正是海烈焰馬號上一起幫忙搬運過箱子的訓練家，也笑着與他攀談了幾句。小胖子拍着胸脯表示自己是本地人，對這裏的溫泉再瞭解不過，有什麼不懂的問題隨時問他就是。

    “來來，我先給你介紹下這兒的溫泉最舒服的洗法。”

    說着，小胖子就要拽着小夜走進男浴室，驚得她連忙努力剎車，“等一下，我……”

    “嗨呀，你們關都人洗個澡都要害羞？”

    完全會錯意的熱心少年仗着自己比小夜高半頭，以哥倆好的姿勢攬着她的脖子硬是跨過了那道門。

    硫磺味和着水蒸氣撲面而來。

    通向溫泉的門虛掩着，隱約能聽到其中傳來男孩們的說笑聲。寬敞的更衣室裏倒是有些冷清——其中一人已經穿好浴衣正要離開，而剛進來不久的銀髮少年正在櫃前整理自己的隨身物品。

    小夜眼睜睜看着友人被小胖子的大嗓門吸引得轉過頭來……

    然後表情徐徐碎裂成了八塊。

    自來熟的南國訓練家一眼認出小天也是船上的“戰友”之一，立刻喊着“嗨哥們你也在一起洗啊”湊了上去。而小天難得失禮地沒有及時迴應他的搭話，只是定定地注視着僵立在門前的小夜，眼神中滿是沉重的一言難盡。

    直到尷尬的空氣令小胖子都茫然地停止話嘮，左右看看兩位“浴友”，小夜總算從石雕變回了人類形態。

    她一個大步上前，握住友人的手，滿懷真摯情感地告誡道：“小天，橘子羣島太危險了，你一定要小心。”

    “你明白的，我們……很像。所以——”

    “千萬別遇到像我這樣的事！！”

    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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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庭院裏的炎：我冥冥中感覺到了主人的召喚！（警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