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一章:於少保告御狀!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早餐羊奶字數:5254更新時間:24/06/27 08:00:08
    “心無私慾,何懼之有!”

    鐵鉉、馬全聽聞身後少年讀書人的話,不由轉頭。

    二人臉上神情各不相同。

    馬全撇了撇嘴,暗暗嘲弄一句:果然是些熱血愣頭青。

    他年輕時,何嘗不是如此。

    何嘗沒有這種想法。

    可真正歷經科舉重重險阻,從獨木橋,殺出重圍,步入官場,才會發現當初年少時、年輕時說過的那些話,多麼令人麪皮赤紅滾燙。

    聖人所教的大道理,盡是一些屁話。

    他入官途的第一節課,印象十分深刻。

    當時大明剛剛立國。

    陛下嚴於律己,同時,對官員管束的十分嚴格。

    他被啓用。

    擔任地方縣丞。

    當時的大明,歷經戰亂,可謂是百廢待興,無數因戰亂產生的饑民嗷嗷待哺。

    大地滿目瘡痍。

    可他所在的縣城,最先恢復過來的竟然是青樓勾欄場所。

    知府大人,打着視察縣府的名義,黃土鋪街,淨水灑道,鳴鑼響鼓來到縣城。

    當時,尚且年輕的他,還以爲,知府大人帶來了錢糧,帶來了迅速恢復地方的良方妙藥。

    頗爲激動。

    還是當時的老縣令。

    也算是他入官場第一位師傅,笑着對他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還是太年輕了。

    當晚,他就明白老縣令這句話的意思了。

    當天。

    他作陪,親眼目睹了,知府、縣令,兩個年逾六旬,鬍鬚都白了,也不知,能不能立起來的老東西。

    沒有去視察嗷嗷待哺的饑民。

    說了通毫無營養的官話套話後。

    晚上就鑽到了那等最先恢復的風月場所。

    摟着幾個十四五歲的妙齡少女,上下其手。

    而這些女子。

    可都是那些活不下去的災民,賣到這些風月場所的。

    那一晚,他十分不適,看着兩個鬍鬚花白的老家夥,亂啃胡說,噁心的想吐。

    也就是在這種想要嘔吐的不適中。

    他終於明白了爲官之道。

    無外乎鑽營、表演罷了。

    瞧,他現在都做到了從三品的封疆大吏。

    兩個女兒,還都高嫁,一個成了太孫側妃,另一個也不差,做了另一位皇孫的正妃。

    這個叫於謙的年輕人,入官場後,終究也會遇到他所遇到的事情,做出他所做出的改變。

    馬全被於謙一句話,短暫勾起年輕時的思緒後,就轉頭移開視線,不做關注。

    鐵鉉倒有幾分欣賞看着于謙。

    衝於謙招了招手。

    在於謙快步走到身後半步行禮時,笑問:“我等臣子,如何能做到心中無私,陛下可是我們的君父,心存君父,豈能無私,你真做到了心中無私,是否又有對君父不忠之嫌。”

    此刻,已經來到車廂門口。

    于謙停下腳步。

    等鐵鉉、馬全相繼入內,快步跟上,同時說道:“學生認爲,歷朝歷代,臣子對君父的忠,被曲解了,被理解錯了……”

    於謙說着,忽然頓住。

    因爲,進入車廂內。

    他忽然察覺,有數十道目光盯着他。

    有男有女。

    想來是燕王的家眷。

    那些成年的男女,應該是燕王的學生吧。

    于謙不失禮貌的掃了眼東旭、春曉等人,眼底閃過一抹羨慕之色。

    他倒不是羨慕,土橋村出身的這些比他年長的新一代青年們,能有機緣和燕王產生聯繫。

    而是羨慕他們,能得到燕王的教導。

    燕王的兩個理念、兩個主張,他無數次學習過。

    燕華那些悄悄流傳回來的文章,小冊子,他也無數次,悄悄謄抄研讀過。

    尤其是燕王著述的人民經濟、精英經濟、壟斷性精英經濟的小冊子。

    謄抄本已經被他翻閱的磨出了毛邊。

    而他所珍惜的文章、謄抄本。

    以及隨時請教燕王的機會。

    楊東旭、夏原吉等人,卻能輕而易舉的得到。

    如何讓人不羨慕。

    于謙短暫失神。

    回神後,衝徐妙雲的位置,鄭重作揖,“拜見王妃。”

    這位王妃也值得他尊敬。

    大明的百姓,都津津樂道燕王對這位王妃的疼愛。

    精英們,都在笑話燕王太寵着慣着這位王妃,英雄氣短。

    可他卻並不這麼認爲。

    每一個雄主背後,必然有一個了不起的女人。

    若是這位燕王妃,真是那種不識寵,不識慣的女子。

    燕華如今,斷然不可能如此政通人和,蒸蒸日上。

    一國之王妃。

    那是母儀天下的表率!

    “不必拘禮。”徐妙雲柔和笑笑,指了指前面一節車廂,“王爺在車廂內等着你們。”

    於謙五人作揖後,跟着鐵鉉、馬全進入朱棣所在的辦公車廂內。

    馬全要關門時。

    站在車窗前。

    看着外面,沿鐵路線,密密麻麻窩棚內,冒出的髒兮兮腦袋,以及一張張呆滯麻木面孔的朱棣,開口:“不要關了,開着讓祈嫿、東旭、原吉他們也聽聽,朝廷這邊讀書人的想法。”

    馬全立刻收手。

    於謙五人,好奇看着,窗戶前,朱棣雄壯的身影。

    朱棣片刻後才轉身,掃了眼五個選出來的讀書人代表。

    其他四人,明顯十分緊張,低着頭,根本不敢直視他。

    倒是其中一個,年齡最小的,大約十四五歲的少年讀書人,竟然用好奇、審視的目光,打量觀察他。

    “孃親,這個小瘦子可真膽大,竟然敢這麼打量阿爹,即便是葉叔叔、蔣叔叔他們現在在阿爹面前,都不敢……”

    祈嫿透過開着的門,好奇看着前面的車廂,湊到徐妙雲身邊小聲嘀咕。

    話未說完。

    就被徐妙雲嗔目瞪視,嚇得忙捂住嘴。

    車廂內。

    短暫寂靜,壓抑後。

    隨着朱棣脣角浮現笑容剎那,氣氛頓時蔚然一鬆。

    朱棣看着五個讀書人要行禮,指了指擺放在兩側的沙發,“都坐,不必拘禮。”

    話罷,自顧自的走到桌案後。

    拿起桌案小泥爐上,咕咕沸騰的小水壺。

    ……

    鐵鉉給於謙等人使了個眼色。

    於謙五人坐下後。

    屏息看着朱棣站在桌案後面,擺弄茶葉茶具,一套行雲流水的茶道技藝。

    瞧得其他四個讀書人,不由出神。

    於謙則微微皺眉。

    朱棣別看低着頭,其實一直在暗暗旁觀幾個讀書人。

    洗茶結束,斟滿幾隻茶杯後。

    擡頭,“鐵大人,你來打個下手,把這幾杯茶,給大家分分。”

    “能喝到王爺親自泡的茶,不虛此行啊。”鐵鉉起身,打趣笑着,很快將幾杯茶,分發到衆人手中。

    朱棣看着鐵鉉,含笑搖頭:“以前只聽人說,伱鐵鉉是個強項令,這麼多年不見,看來這性子倒是變得圓潤了,不錯,爲官做人,守住底線,守住原則,再稍稍點綴一點圓潤,才能在官場做成事,才能把人生過的如意一點。”

    鐵鉉捧着茶杯,含笑點頭。

    餘光看向依舊皺眉的於謙。

    不由無奈搖頭。

    其實他很清楚。

    這位王爺肯定起了愛才之心。

    對象嗎,就是此刻,聽聞王爺這番話,眉頭皺的更緊的少年讀書人。

    可惜,少年還太年輕,不能明白王爺這番話的深意。

    他也是,這些年,去了福建後,通過福建,看這位王爺昔日如何治理福建。

    在福建,‘近距離’瞭解這位,在海外如何建設燕華,才慢慢有所改變。

    朱棣忽然擡頭,“你叫於謙對吧?”

    剛纔這小子,對妙雲行禮時,他聽到的。

    “學生于謙……”

    於謙忙把茶杯放在旁側寬大的扶手上,要起身時,朱棣壓了壓手,“坐着說就行了。”

    “我看你一直皺着眉,怎麼,不認同我說的話?”

    其他四人,紛紛擔憂看向於謙。

    朱棣瞧見四人表現後,不由點點頭。

    往後不好說。

    但現在,這四個年輕人的心性不錯。

    于謙此刻也十分緊張,下意識又雙手捧起茶杯,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看向朱棣,“學生到沒有不認同,只是……只是……”

    “只是,王爺初次給學生的印象,與學生想象中有些不同。”

    “喔?”朱棣笑笑,來了興趣,“如何不同,隨意說,我不是那種小肚雞腸之輩。”

    話中,朱棣坐下,身子微微後仰,靠着圈椅,饒有興趣看着于謙。

    “未見王爺前,學生對王爺的所有想象,都來自於,王爺做的事情。”

    他是通過燕王做過的事情,在心中,在腦海中,描繪了一副燕王的印象圖。

    “以前,學生認爲,王爺是一個在吃穿用度,起居行止,不甚講究,是一個,與百姓沒有區別,卻又心懷天下,且極具大智慧。”

    “見面後,王爺身上有許多東西,與學生所想象差不多,不過,剛纔王爺那種繁複的泡茶之道,好看是好看,卻多了一絲貴氣,與學生想象中,能和百姓打成一片的形象不符。”

    “王爺所說的,堅守底線,堅守原則,多一絲圓潤點綴的做人爲官之道,又與學生想象中,王爺眼裏不揉沙子,在燕華嚴厲整頓官場官僚風氣不符……”

    哈哈……

    朱棣頓時仰頭大笑。

    外面。

    徐妙雲莞爾一笑。

    祈嫿一羣孩子,則目瞪口呆看着于謙。

    馬全錯愕看着于謙。

    他沒想到,于謙竟敢在這位面前,如此‘口無遮攔’。

    當年,風月場所那夜,他身爲縣丞,都不敢對縣尊、知府這般說話。

    朱棣笑過後,看向於謙,指了指面前有些繁複的茶具,“能不能與百姓打成一片,體恤百姓,並不在這些東西上,就好像,我們要和百姓走到一起去,是不是就一定要,學着百姓,把自己弄得髒兮兮才行呢?”

    話中,朱棣指了指於謙身後,窗外。

    于謙扭頭看了眼。

    窗外窩棚區內。

    一張張髒兮兮,呆滯麻木的面龐。

    就聽朱棣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樣做,的確能讓百姓迅速和我們打成一片,但這是文明向愚昧屈服,我們和百姓走到一起,是爲了什麼?是爲了給百姓帶去改變,帶去更好的東西。”

    “如果我們只是裝扮的髒兮兮,和百姓走到一起,除了能邀買到人心,又能改變得了什麼?”

    “我曾被貶爲庶人,有過幾年農村經歷,當時,村裏的水渠,每到春季,自家只清理自家的一段,公共部分,必須全村人,家家戶戶出人,大家才會清理,我當時年輕,別的沒有,一把子力氣還有,幹完我自己農田所屬的一段水渠後,我就一個人去清理公渠,村中叔伯嬸子們看到了,全都參與了進來,這也爲土橋村鄉土村社打下了契機……”

    ……

    “那個時候,在村裏,我總要把自己收拾的乾乾淨淨,把家裏收拾的乾乾淨淨,當時我們家妙雲還沒去,你們知不知道,就因爲我這點表現,村中有適齡待嫁的嬸子,都想把閨女嫁給我,要知道,我當時對外宣稱,可是一個孤兒,沒有親戚,沒有父母、兄弟姐妹可以幫襯我,這種沒有親友幫襯的人,在村裏,可不吃香,可就因爲我,把自己收拾的幹淨利落,非但沒有被排斥,還有很多人,想要我當女婿呢!”

    ……

    “娘,是不是真的?”祈嫿、金豆子幾人,八卦看着徐妙雲。

    徐妙雲莞爾一笑。

    美眸含笑,看着朱棣。

    思緒情不自禁,飄回了當初在村裏的時光。

    只聽,裏面朱棣繼續說着。

    “做人爲官,圓潤一些,不是要咱們丟掉底線、丟掉原則,而是爲了更好的把事情辦好,把生活過好。”

    “試想一下,我在燕華以鐵血手腕整頓官僚風氣,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在日常與官員,與百姓的接觸中,我再板着一副臉,無論大事小事,都一副按規矩辦事,下面的官員,豈不人人戰戰兢兢?”

    “如此,誰還敢作爲?”

    “官場也是如此,在原則上,我們不可妥協讓步,但在與同僚日常相處之間,不妨圓潤一點,少一點棱角和刺。”

    ……

    他是真不希望,這棵好苗子。

    再步歷史後塵。

    于謙沉默許久,起身,鄭重拜道:“學生受教了。”

    朱棣壓了壓手,等於謙落座後,笑問:“剛纔你們說什麼,我隱約聽到一點,又聽的不太清楚。”

    鐵鉉看向於謙。

    他現在也十分欣賞這個少年讀書人。

    把剛纔的事情重複一遍後。

    朱棣笑看於謙,“我也很想聽聽你的回答,你繼續說說,只要你這個問題,能讓我滿意,接下來,你們的請求,只要我力所能及,都可以答應!”

    于謙頓時精神一振。

    喝了口茶,把茶杯放在旁邊,“鐵大人問學生,無私,豈不是心中沒有君父,豈不是對君父不忠。”

    “學生認爲,歷朝歷代,關於對君父之忠的理解,錯了!”

    “身爲臣子,如果只是出於考量君父的感受、利益而忠心,這是不對的,最多只能算是小忠,小道!”

    “學生認爲,君父是一國之主,是萬民表率,是民心擁立起來的具象化表現,爲官者,對君父忠,首先要把萬民裝在心中,從萬民的情感、利益出發,忠於君父,才是大忠,才是煌煌大道!”

    ……

    外面。

    東旭、原吉等人,聽的連連點頭。

    金豆子小聲嘀咕,“這傢伙留在大明,一直堅持這套,保管一個官路曲折,命運多舛!”

    徐妙雲被氣笑,又好氣又好笑瞪了眼金豆子。

    她都不知道,懷孕期間,到底出了什麼偏差。

    金豆子,打小就長了一張毒舌!

    于謙看着朱棣連連點頭,忙起身,鄭重作揖,“請王爺帶我等去金陵,告御狀!”

    噗通!

    于謙跪下。

    噗!

    馬全正在喝茶,聽到這話,一口茶瞬間全都噴出來。

    緊張看向朱棣。

    他治下的讀書人,要去金陵告御狀。

    這不是要了他老命嘛!

    王爺應該不會答應吧。

    畢竟,王爺要是摻和進來,等於是王爺打太子爺的臉!

    他都懷疑,這羣年輕讀書人,是不是被保守派攛掇起來的!

    畢竟,一旦燕王摻和此事,無異於,會讓燕王和太子的關係更加惡劣。

    而陛下眼看着就不行了。

    太子大權在握,本就猜忌燕王。

    這個時候,燕王回來,本就危險,若是再摻和此事。

    太子心中那點兄弟情義,還能剩下多少?兄弟情義削減,天平另一端,壓制甚至剷除燕王的分量不變,天平也會傾斜。

    燕王金陵之行,只會更加兇險。

    若是再加上隧道爆炸,本就會緊張的局勢。

    可謂火上澆油。

    燕王應該不會答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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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