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巨浪

    江戶府。

    在一片偏僻的城區裏，一間臨街的二樓陽臺門半開着，如果有人正好從正下方經過，就能聽到上面傳來的咒罵和碰撞的聲音。

    四個看上去已經約莫超過五十歲的人正衣衫不整地跪坐在榻榻米上，旁邊還有散落的酒瓶。

    其中一人拿起桌子上的燒鳥，咬下一小口之後又狠狠灌下半瓶清酒。

    “砰！”

    他的手重重砸在桌子上，然後房間裏出現了充滿怨念的聲音：

    “蟲豸，都是蟲豸！都是屈從於米畜的蟲豸！”

    “諸君，看看他們吧，雖然有數不清的街頭演講，但什麼時候又真正聽過民衆的聲音呢？這樣的蟲豸，又如何治理好國家呢？”

    他有些無力地斜舉起手，晃了幾下指向窗外。

    “宇宙是多麼的偉大，多麼的奇妙啊，可在他們眼中卻只是一個敷衍民衆的面子工程，竟然和印度人合作，還投入了數十億美元，這是對國民的犯罪！”

    其餘三人這才反應過來點點頭，山本一木酒量最好還有能力發牢騷，他們已經處於爛醉狀態中了。

    山本一木看着這些經常與自己一起喝酒的同僚也不禁生出幾分悲哀，自己已經這麼大年紀了，也不過是個底層社畜，又何談能夠振興國家呢？

    倒是中山鳩二議員，是少數清醒並且一直爲國民考慮的好人，他一直在試圖撮合與對岸的航天合作，只可惜敵在永田町，屢屢得不到通過。

    酒意也慢慢開始上頭的山本一木眼前也開始迷糊，不小心倒在了遙控器上，電視突然打開響起了聲音：

    “……京都電視臺爲您報道……緊急新聞……風暴號核子の動力宇宙飛行機飛往月球……”

    隱約抓住幾個關鍵詞的山本一木費力睜開眼睛，然後就看到了畫面中出現的風暴號影像以及不停滾動的新聞。

    隨着信息一點點進入大腦，醉意迅速被震驚所驅逐，山本一木瞪着眼睛不可思議地看着女主持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喝醉了進入幻象。

    使勁晃了晃腦袋，他又打開手機，油管上封面幾個視頻都是風暴號的醒目機體。

    數分鍾後，街道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半裸的人怪叫着站在中央，手舞足蹈地喊着什麼。

    附近的巡邏警察趕忙跑過來，卻聽到後者一個勁地指着天邊，激動地重複：

    “黃色人種が月に向かっています，アジア人が月に向かっています！”

    ……

    “歡迎收看晚間新聞……”

    周青峯一進門就聽到了電視機裏的聲音，將書包扔在桌子上後就很乾脆的往沙發上一躺。

    爺爺不在，但應該只是剛剛出去，可能是去買東西了。

    趴了幾分鐘後周青峯摸到遙控器準備換臺，現在這個時段沒什麼好看的動畫，但總歸比看中央新聞強得多。

    “……在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裏，我國航天又邁出了具有重大意義的一步……”

    航天？這個可以聽一聽，周青峯鬆開了按鍵上的手指。

    “上午10時38分，風暴號航天飛機從空間站脫離，進行計劃中的飛行測試，並於下午四點左右進入地月轉移軌道，準備再以月球爲目標測試遠程飛行能力。

    據悉，風暴號上攜帶了足夠7名宇航員生活20天以上的物資，並且擁有更強的防輻射能力以應對月球軌道的高能輻射。

    這將是我國首次對月球的有人探測行動，並且也將是目前爲止全世界最快的月球探測行動，中央電視臺將在明日早上5點到早上9點進行風暴號的實時飛行直播。

    下面是航發委委員趙倧接受媒體採訪時的表態……”

    周青峯：“！”

    怪不得今天的老師們都感覺怪怪的，連課都沒有拖就放他們去操場上猛踢了兩個小時球，沒想到居然錯過了這樣的大事！

    他衝到自己房間裏打開電腦，熟練地登錄論壇，頭版上全是風暴號的相關內容，甚至還有一個到處分享的鏈接。

    點進去一看卻是新遠官網，此時已經多出了一個“實時任務”板塊，正中央是幾行醒目的大字：

    “風暴號距離月球還有 319，000公里

    距離直播開始還有：9小時33分

    當前速度：12.74千米/秒”

    在文字的下方是一個進度條，兩端分別是地球和月球的縮小圖案，進度條靠左的一端有一個以一定頻率慢慢閃爍的小點，在呼吸中朝着右端緩慢爬行。

    “加速段”“滑行段”的小字都變成了灰色，“減速段”高亮。

    頁面的背景是太空彩繪，但只要滑一下滾輪，就能看到切換出來的風暴號七名宇航員地面合照，以及他們背後藍色背景上巨大的“天幕一號載人探月任務”任務徽章。

    顯然，這是一張出發前偷偷拍下但直到現在才公佈的照片。

    “太壞了啊！”

    周青峯沒想到自己居然遭到了來自自家航天分被刺，這麼重要的行動居然毫無預兆，要是錯過了豈不是得後悔好幾年？

    幸好明天是週日，現在尚處於初中階段的周青峯只用週六補課，週日早上的直播能夠完全來得及。

    再次返回論壇上，今天的熱度比起任何時候都要高，每刷新一次都能看到被頂上來的新貼。

    “夜拍月亮！有沒有大手子推測一下什麼時候能拍到風暴號衝月？能不能拍到航天飛機？”

    二樓：“沙發，樓主小白暴露了吧，現在已經是晚上了，我們的位置已經觀測不到了，而且就算是理論上能觀測也不行，十幾萬公里呢，一般的望遠鏡肯定不行，還是老實等直播吧。”

    三樓：“爲什麼現在不就開始直播啊？現在的通信帶寬那麼強，信號肯定沒問題。”

    四樓：“樓上，這可是飛向月球啊，各種測控信號估計都佈滿太空了，而且現在是航天飛機自己發信號，要越過拉格朗日點後才能通過那裏和月軌的轉播衛星發信號，現在的帶寬還是很寶貴的。”

    五樓：“我還以爲要等到八月份曙光三號才會繞月呢，我還在擔心有沒有可能被阿爾忒彌斯二號反超，現在我們是絕對的第一了！”

    六樓：“欸，既然現在就繞月了，那是不是曙光三號就可以直接進行登月？”

    ……

    風暴號的行動很突然，月球測試也是在四月初A100發動機準備裝上航天飛機時才有的想法，航發委之前並沒有安排計劃。

    在航天局看來H2核動力版少說也要等到下半年，直到風暴號發射前夕也在猶豫要不要進行這次行動，畢竟A100是首次進入太空，就這樣進行深空飛行是對發動機品質的嚴峻考驗。

    發射前7名宇航員被組織起來進行了“天幕”任務的合照以及各自帶上了一枚“天幕”任務徽章，或許它會被帶回地面作爲紀念，也可能被粘在宇航服上一起前往月球。

    5月13日的時候，風暴號的乘組完成了空間站的安裝工作，然後得到新遠基地的要求對航天飛機內部物資進行整理，清點淡水和食物，檢查制氧機工作狀況。

    5月15日胡冬慣例檢查航天飛機飛控，發現了來自基地發送的更新，那是一份飛行計劃書。

    也是在那一天，航發委經過激烈的爭議之後被林炬拿着基地的各項分析報告說服，決定開始“天幕”計劃。

    然後天宮空間站上的宇航員收到風暴號脫離的消息等了兩個多小時也沒等到他們過來帶走生活垃圾，才知道這7個本就幸運的傢伙竟然已經在飛往月球的途中了。

    尤其是帶再次進駐天宮帶新人的鄧磊，幽怨的情緒都突破大氣層傳到了地面，按照日程他的光榮號飛行任務是在7月底。

    咬牙切齒.JPG

    ……

    京城。

    “張智光，經驗豐富啊，爲什麼他不是四號任務指令長？”

    林炬終於拿到了曙光三號任務的乘組名單，指令長老張他可太熟悉了，但同時也有些疑惑。

    曙光四號任務的乘組都是去年才上太空的新人，好像搞反了一樣。

    佘院士：“任務安排就這樣，並不是資歷越高就一定得去，其實三號任務的風險更高，安排老人去更合理。”

    林炬：“可是，我覺得三號任務就應該進行登月。

    環月是爲了獲得精確的月軌數據，實際上天幕計劃基本就能完成這些工作，完全能夠支撐三號任務就登月。”

    佘院士：“可這樣還是太冒險了些，去年八月份長征十號才首飛，一年過去就把人送過去，這比載人航天都快得多。”

    “此一時彼一時嘛……”

    “唔……”

    現在兩人所處的位置是地面指揮中心，今夜註定這裏無人能安心入眠，都在等待風暴號傳來好消息。

    透過窗戶，被一層淺淺雲霧遮擋的月亮高懸在天空中，全世界都在關注着那只朝着它緩慢蠕動的小蟲子。

    18小時，是A100的極限。

    失去重力以後，太空中成爲了理想的物理試驗場，既能以微小的加速度不斷疊加高速，也會使得航天器面臨減速時所需面對的動量。

    林炬想起了《三體》裏的恆星級戰艦，它在太陽系啓動發動機的時候尾焰像星星一樣明亮，如果是近地軌道，白天就會多出現一輪小太陽。

    該是多麼強大的引擎，才能呈現出如此的盛景？

    “想什麼呢小林？我先去休息一會兒，老了，可不像你們年輕人熬的動。”

    林炬：“佘老，我們國家的EAST進行到哪一步了？”

    “EAST？那我可不太瞭解，但前兩個月我見過合肥那邊的人，說了一些。

    反正EAST肯定是國際最領先的項目，有望在2050年前建成商業聚變堆。

    這個你也想插一手？別怪我說話難聽啊，這個東西比起核裂變技術層次至少高了一個數量級，有錢都沒用，舉國之力都進行的很艱難。”

    佘院士是真的不太瞭解EAST，但很好奇林炬爲什麼問起這個。

    林炬：“程南開您知道嗎，他不是核專家嗎，碰巧對聚變也很有研究，最近有點理論成果，想要和同行交流一下，EAST項目組應該搞得懂。

    聽他說這是個很有價值的理論猜想，也許EAST有驗證它的潛力。”

    “這……你讓他去科學院一趟吧，他的能力肯定沒問題，我幫伱打個招呼。”

    ……

    “我們比想象中的更快。”

    胡冬將座椅旋轉180度，重新面對舷窗。

    7名宇航員已經在過去的十多個小時中輪流睡了一覺，在後段的減速過程中，座椅得旋轉180度，否則輕微向後的加速度還是會導致身體感到不適，臉部充血太多。

    現在距離月球只剩下兩萬多公裏，旅程已經經過了90%，他睡覺之前剛剛經過了拉格朗日點。

    地球已經逐漸從一個龐然大物變開始逐漸縮小，剛剛好佔據了風暴號的巨大前窗。

    地球體積是月球是49倍，當在月亮上看地球時的直徑是地球上看月球的4倍，不過現在從他們的位置看過去已經差不多了。

    從尾部攝像機的畫面中還看不到清晰的月球，得等一會太陽光越過地平線，但胡冬能想象出它的大致輪廓。

    他不止一次從地面、空間站用天文望遠鏡觀測過月球，那是一個忽明忽暗的球體，表面遍佈疤痕，有着比珠穆朗瑪峯還高的山脈，有着等待開發的無盡資源，雖然荒涼，卻註定是要飛向的目標。

    而舷窗外的地球此刻看上去已經喪失了立體感，大半個球體隱藏在黑暗中，被照亮的半邊球體陸地部分大於藍色，應該是印度洋。

    離地36萬公裏，與那顆藍色星球的羈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只剩下遊絲，胡冬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獨。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彷彿獨身置身於不見五指的午夜中、一切不可知、讓人心情毫無波動的孤獨。

    在過去的飛行時間中，7人最開始還有興致聊天，但很快就越來越少人說話，除了必要的指令以外都沉浸在這種孤獨中，有時候彷彿都只剩下自己一人。

    “嗶—·—嗶—·—嗶—”

    信號提示聲將胡冬從第三次失神中喚醒，重新感覺到了溫度。

    這是視頻通訊請求，他大致猜到了連線的人。

    其餘六人快速調整好狀態後，他點擊了應答。

    “風暴號乘組，這裏是京城，我在這裏向你們問好。”

    胡冬：“報告總指揮，風暴號全體狀態良好，任務持續進行中！”

    因爲是在減速中所以七人沒有站起來，但上級看着處於自己位置上的宇航員們卻真切感受到了一種跨越了時空的平靜情緒，比起天宮、神舟更靠近太空。

    二合一，節省一下章節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