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進退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貪看飛花字數:2237更新時間:24/06/27 06:42:25
    符彥卿入京沒幾日,皇帝與諸位宰執便設下宮廷筵席,宴請入京的幾位節度使,並在西苑觀賞馬球。不過這回上場的都是護聖軍的馬軍,沒有藩鎮的隊伍,自然也沒人再來邀請郭信上場。

    正好郭信最近也不太想拋頭露面,且天氣越來越熱了,即使躲在書房裏,仍覺得渾身燥熱。

    郭信想起出征在外的時候,軍漢們在軍中經常會赤裸上身,而他卻總要正經穿着衣服,倒不是出於害羞或是故作架子的緣故。雖然已經歷了幾次大戰,且這兩年風吹雨打多了,讓郭信早就脫離了細皮嫩肉的行列,但他身上至今還未受過傷,比起那一羣身上大小疤痕兩隻手都數不過來的武夫,還是難免少不了被軍漢們私下擠兌幾句。

    郭信本就年輕,又有“靠爹”的嫌疑,只要還在領兵,就必須考慮服衆的問題,因此即使是這些細小的方面他也非常在意。他希望自己能夠得到軍漢們真心的擁戴,至少願意把他當做自己人來看。

    郭信正閒想着,府上奴僕突然過來找他,急切地稱有宮中使者登門,帶來旨意傳見郭家兄弟與郭威一同入宮。

    郭信聞言當即驚起,今日不是上值的日子,但因最近契丹與南唐又有軍情,郭威仍在樞密院視事。皇帝何故突然傳見自己兄弟二人?劉承佑不會突然這時候發瘋罷?

    來自宮中的旨意,自然要親迎。郭信起身穿衣的功夫,心思也冷靜下來,如今幾家藩鎮還在京城,劉承佑想幹什麼都不是好的時機。

    郭信很快收拾妥當,走至半路,就碰到郭樸來找他,稱使者在前廳見過兄長郭侗後便回宮了,郭侗要郭信直接去前院見面,與他一起入宮。

    郭信點頭,更加感覺到這應該只是一次尋常的入宮陛見。但出於慎重考慮,他還是吩咐郭樸道:“你速找兩個人,分別去史弘肇和王相公府上,找由頭詢問兩位相公是否也受召入宮陛見了,若兩位相公也受召入宮,就在掖門前攔住我們。”

    郭樸見到郭信神色認真,當下也不多問,應下後便出去辦事。

    郭信走到前院,果然見郭侗已備好了車馬等候,見面就說:“二郎來得太慢了,阿父應在衙署等候,我們去樞密院阿父,再一道入宮面見太后。”

    郭信聽清楚了,當即問道:“是太后傳見?”

    郭侗點頭:“是太后的懿旨,具體我不知曉,咱們先去了再說。”

    郭信心情稍定,說罷郭侗已上了馬車,只是今天的天氣郭信不想再和兄弟擠在一起,便拒絕了郭侗共乘的邀請,牽來馬與他同行入宮。

    臨到宮城外的橫街前,郭信在馬上便看到街角的郭樸正騎馬張望着,郭信遠遠地招手示意位置,郭樸瞧見他,拍馬近前道:“兩位相公並未入宮,只有史家郎君請意哥兒過幾日去吃酒。”

    “知道了。”郭信當下便完全放下心來,既然是太后相邀,且只傳見了郭家一家,多半不會有什麼事,興許只是太后想與重臣聯絡感情罷了。

    兄弟二人在宮城外留下車馬,由右掖門步行進宮,樞密院的廳署就在朝路東側的北廊,郭侗每月參加朔望朝會,對宮中要熟悉一些,便在前引路,不時爲他介紹宮中建築。

    東京城的皇宮雖已經歷過數代帝王,但本身還是在朱溫宣武軍治所上擴建的,興建規模和修葺程度顯然不能與盛世王朝的宮廷相比,外朝宮廷中破損磚石和悽悽荒草隨處可見,只有朝路兩側長廊下和遠處樓閣上爲慶賀官家生辰而張掛的顏色鮮紅的燈籠,勉強爲宮中添上了一些華景。

    只是在郭信眼中,宮城已是如同死地一樣的地方,可見的時間裏,眼前的宮闕中就將見到不少刀光劍影,那一顆顆燈籠滲出的似乎也是血紅的顏色。

    不多時兄弟二人到樞密院稟明來意,就在樞密院廳署的一間廊屋裏見到了郭威,廊屋內除了郭威還有樞密院承旨昝居潤,兩人正在商議軍機。

    昝居潤見到郭信二人,便向郭威告退,臨走前對着郭信行了一禮:“許久未與郭將軍相見,改日昝某再前去拜訪。”

    昝居潤勉強算是郭信向郭威舉薦的人,只是郭信來東京後就幾乎沒有消停的日子,平日裏也不在一個圈子,兩人之間便一直沒什麼增進感情的機會,但昝居潤的表現仍顯示自己記得郭信的恩情。

    於是郭信笑着回禮道:“怎好讓使君屈尊。”

    昝居潤也笑了笑,與郭侗互相行禮後退出門外。

    屋裏只剩父子三人,郭威卻並沒有急着起身入宮,而是拿起銅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水,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才開口沉聲說:“如今朝中晦暗,我無意再在此間參與紛爭,有意借移鎮之機出任藩鎮,你們兄弟覺得如何?”

    郭威的話題太過突然,令人毫無預料,但似乎又很不簡單。

    郭侗搶先急着問道:“如此一來,阿父豈不是要卸去樞密使之位?”

    郭威不語,郭信的腦海裏飛快思索着,郭威在這個關頭遠離東京自然是不錯的選擇,但最重要的是手裏有兵權!不然去了外鎮毫無根基,身家性命就全憑藉朝堂鬥爭的結果和掌權者的喜惡了。

    於是郭信沉吟片刻,也問道:“不知阿父欲往何處就藩?我家未曾開府,若無衙兵依靠,如何管制節鎮?”

    郭威道:“若移鎮之略再無他變,應是魏州天雄軍,此亦是爲官家守備河北,防範契丹之故。據近日河北塘報,契丹又已入犯至鎮、定數州肆擾,諸鎮苦不堪擾,故而我欲節制部分禁軍作爲北面行營兵馬,戍守魏州以防契丹、河北之變。”

    郭威向來只會在有十足把握時才會說出自己的判斷,郭信當即相信郭威所言多半能夠成行,只要郭威能夠領重兵在河北,歷史就將成爲現實!家中親眷雖然不能同去魏州,但郭信已有了緊急時的安排。

    想及此處,郭信心裏猛然間有一種感覺讓他呼吸變得急促,自己似乎和身邊的人已經走上了一條漫長而無法回頭的路。

    郭信又看了身旁沉默的郭侗一眼,不知兄長在想什麼。但他想起來前番去王溥家赴宴時,王溥他爹王祚曾透露郭侗的丈人王章似乎也有意外任就鎮。

    於是郭信又假裝思慮了片刻,便開口贊同道:“孩兒認爲如此甚好!若能如此,阿父在河北有名有實,不論如何都有退路。”

    郭信的話只說了一半,郭威就鎮之後當然會有退路,甚至等到朝局有變之後還有進路,那就是黃袍加身自己當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