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箋紙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貪看飛花字數:3252更新時間:24/06/27 06:42:25
    兗州城的魏國公府外,一支混雜了馱馬、毛驢、牛車的商隊正在把商貨卸在地上、給牛馬飼餵草料,場面雜亂而熱鬧。他們給符家帶來了從東京城購來的貨物,也帶來了沿途的見聞、新奇的故事。趁着主事的人們正在清點商貨,商隊的隨從護衛們和許多府內僕人一起閒談,並兜售自己買來的各種物件。

    藩鎮需要商隊與東京開展貿易、上貢土產,此外商隊也有探知地理、信息傳遞的作用。雖然各地藩鎮在京均設有邸舍用於傳報,但此類官方渠道只適合用於明面上的消息往來,許多私密而隱晦的信息仍要通過自家商隊等私下的方式傳遞。郭信託圓仁從東京城帶來的信件,也就通過這種方式輾轉到了符金縷的手上。

    符金縷以端莊的姿態跪坐在案前,手上是侍女碧桃剛剛帶來的書信。她不需要問是何人所寫,只聽到是圓仁那邊傳來的信件,就知道必是郭二郎的信,除了他外,東京城再沒有其他人知道圓仁與符家的關係。

    符金縷用指尖輕輕劃開糊過的封口,從中抽出信箋,意外發現這信竟還用了頗爲金貴的砑花箋紙。

    碧桃眼尖,也在一旁好奇道:“那武夫還很上心呢。”

    符金縷淡淡一笑,將信箋上的字粗略地看過一遍,見沒有那些不該爲人所知的內容,心下放鬆了些,便放在一旁。

    符金縷瞧出身旁碧桃好奇的樣子,便開口道:“不用猜想,那武夫沒寫什麼。”

    但她說罷自己卻又拾起那封信,從頭到尾地認真重讀一遍。信箋上入眼是每個字都十分工整的正楷,且有意將每一列字寫得非常整齊,只是書信應講究錯落有致、寬綽有餘,手上的信不像書信,更像是衙門的公文,郭信的字看起來也只能說是用心在寫,不醜罷了。

    這點也很符合符金縷對郭信的印象,在很多小事上郭信似乎都與常人的想法不太一樣。

    至於信上的內容也確實沒說什麼正事,寫的只是郭信在關中征戰之餘的一些見聞,以及河中府李守貞家最後如何變成了一場大火,剩下的便只有似是友人間的問候,只有最後一句才提起到,曾經的事已徹底結束,叫她不需再擔心。

    符金縷放下信箋,目光凝視着箋紙上隱約可見的砑花圖案,微微有些出神。

    她突然想到,當初自己或許就不該在圓仁處與郭信見面,畢竟當時李崇訓已經死了,完全沒有必要再和郭信冒險見上一面,不做任何可能會引起人們懷疑的事才是最好的選擇。

    符金縷自認心思嚴謹,她只能解釋爲當時自己確實有些慌亂。主要原因還是她最初的設想只是藉助郭家阻攔婚事,而不是直接殺了李崇訓,結果李崇訓的死太過突然,讓她和郭信立馬成爲了一同密謀壞事的同謀,且這壞事還是謀害了自己尚未成婚的夫君!

    自己和郭信已經完全成爲同謀和共犯,這種關係帶來的感覺讓符金縷現在想來仍覺得非常刺激,即使李守貞已經身死族滅,但她仍然無法、也不敢想象此事暴露之後,世俗和禮教將如何看待自己。

    符金縷當然能從父親和兄長們的談話中得知郭信的動態,關中戰事結束後,郭信升任禁軍都指揮使,曾經殺過一個叛賊之子已經算不上什麼罪過,甚至可能會有人說郭信是對李家叛亂早有預料,故而提前爲國除賊殺了李崇訓。

    但符金縷的處境與當時相比卻並無太多差別,因爲世人對女子的要求截然不同!沒有人會認爲夫家將要發動叛亂,女子就可以密謀殺害之,這件事連她也無法爲自己辯解,何況她確實也沒想過讓李崇訓死。

    故而符金縷當時才會忍不住想要再和郭信見面,想從他口中聽到類似不會有事之類能讓她寬心的話,那個時候,郭信對於自己反而成了比親兄弟符昭序還要信任的人。不過即使是現在,郭信的來信仍然讓她感到安全,當時以爲那麼大的事,似乎真的就這樣過去了。

    這時,房間外的院子裏傳來二妹符金釧與僕人說話的聲音,且動靜越來越近了。符金縷忙把信收回封紙內,又四顧尋找藏信的地方。

    碧桃見狀便開口道:“我去攔住二妹。”說罷就出門去。

    符金縷這時看到另一張桌上的妝奩,便起身將信紙一疊,抽出最下面的一欄空奩將信放了進去。

    幾乎是同時,就聽見二妹已經進來了,符金縷轉過身去,二妹一下子就跑過來,抱住了符金縷的腰,嬌聲道:“姐身上可真香!”

    “瞎說什麼。”符金縷被她抱着有些癢,笑着拍開二妹的手。

    “就是這樣的嘛,不信姐問碧桃。”

    碧桃這時才從門外進來,不好意思地說:“女郎跑得太快了,沒有攔住。”

    “攔我做什麼?姐有什麼祕密?”

    “能有什麼?”

    符金釧的眼睛開始在房間四處打量,符金縷連忙輕輕推了二妹一把,把妝奩和桌子擋在身後,雖然姊妹間的關係都很好,但二妹說話沒有遮攔,讓她發現自己和男子有書信往來實在太尷尬。

    好在二妹並沒有當真去想,挽着符金縷,湊在符金縷的耳邊說:“今天除了商隊,東京城也有人來了,聽長兄說,是爲了姐的婚事而來呢!”

    符金縷沒有立即反應過來,還是碧桃趕忙就問:“來的是哪家的人?”

    符金釧機密地說:“是侍中樞密使郭家的人,是爲家中二郎與姐結親的事問詢阿父意思,這會兒阿父已收下郭侍中的書信,安頓來人休息了……長兄說他與那位郭二郎認識,姐前年在東京時見過了嗎?長什麼樣子?”

    符金縷聽後卻完全沒有和二妹說閒話的心思,並對着碧桃微微收了下眼睛,隨後當即說道:“我要去見見父兄。”

    符金縷在庭院中迎面見到長兄符昭序時,符昭序正在和另外兩個兄弟符昭信、符昭願談論過段時間隨父親符彥卿入京的事情。

    見到符金縷過來,符昭序馬上爽朗地大笑起來:“看來我家大妹已知道了,不知大妹對郭家屬意否?”

    二哥符昭信也說:“郭公熟知兵事,也頗會看人,如今可知無二了。先前李家的事,竟有人說大妹有克夫之命,可家中爲大妹看過相、測過字,算過流年,批過八字。大妹從來都只有大貴之命,只能說李家子的命太軟了罷!”

    符金縷不多理會兄長們的玩笑話,正色道:“還是要聽阿父的意思。”

    符昭序也點頭:“既然大妹來了,我和大妹一起去見阿父。”

    路上符金縷仍在思索着,以東京到兗州的距離,郭信隨商隊的來信和郭家派人來顯然不是同一時間,那麼郭信在寫信時就已經知道郭侍中有意與父親結親,或是說乾脆就是郭信自己提出要娶自己爲妻,所以先來信與她知曉?那些問候的話裏,或許還藏着其他的暗示?

    眼下符金縷心裏亂糟糟的,許多無端的猜想不斷地冒出來,她甚至開始懷疑,就是因爲自己主動與郭家二郎私下相見,那郭家二郎才看上了自己的美貌,故而不惜殺了李崇訓,且嫁禍給符家,所圖的根本不是別的什麼,而是自己這個人。

    想到此處,符金縷覺得臉上微微有些發熱,忙把臉垂下去不再亂想,怕一會兒被父兄看出端倪來。

    身邊的符昭序見符金縷低頭不語,只當她是因爲興致不高,便說起自己的看法。

    “爲兄看來,郭家二郎爲人不錯,與我頗談得來,且在軍中善戰,有“射虎”之名!家世雖然差些,但郭侍中身爲樞密輔臣,手握禁軍……關鍵是郭二郎年輕且未曾娶妻,房中僅有一妾室,東京城和各鎮之中恐怕很難再挑出比郭二郎更出衆的男子了。”

    見長兄似乎對自己有所誤會,符金縷這時也不想解釋,免得暴露出自己對郭信已有瞭解、甚至還有相交的過去。

    兄妹來到符彥卿休息的偏房時,符彥卿正斜臥在木榻上看書,房間內還有新娶的年輕妾室在一旁的案前正爲他研墨。

    符昭序先簡單說了一番近期郭威在朝中立主出兵受挫的事,隨後便提起郭信,尤其是自己在東京城通過馬球與郭信結交的舊事。

    符彥卿放下書聽了一會兒,便坐起身子說:“我與郭侍中並無熟交,然其人其事卻聽過許久,郭侍中是老成持國之人,本朝東京的諸公中未有能與其比者。那郭二郎,也確當得上後輩俊才。”

    符彥卿轉而又問:“金縷是什麼心思?”

    見符彥卿的態度已經明顯,符金縷自然沒什麼好說的。被遣嫁出去,嫁給另一戶人家中生活長大的男子,這是從數千年前就延續至今的規矩,凡世間的女子除非出家便都離不開這個命運,她當然也不能例外。

    於是她只是說道:“此等事情都由父兄做主,孩兒只是一想到不能再相伴父母身前、與兄弟妹妹們相見的日子越來越少,就頓感落寞呢。”

    符彥卿也露出動容的神色,微微嘆了口氣:“哪有在父母身前老去的女兒?金縷早已到了於歸之年,今年來諸事耽誤得太久了,婚姻大事還是議定了好。”

    符昭序也說道:“正好我們三月便要入京爲官家誕辰朝賀,屆時阿父等郭家二郎拜訪後,就可定下婚期,遵循六禮行之。”

    符彥卿點頭表示同意,轉頭仍用詢問的目光看向符金縷。

    符金縷沒多少高興可言,但至少心裏並不反感,於是便向父親躬身一拜:

    “一切聽從父兄安排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