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痛飲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貪看飛花字數:2626更新時間:24/06/27 06:42:25
    僕人請賓客入廳,主宴的廳堂裏,除了置於北面的宰相們的座位,廳內左右各設了兩排座,此時也坐得滿滿當當,大夥彼此見禮寒暄,氣氛相當熱鬧。

    郭信的本職已是都指揮使,但還遠不及在場的公卿貴人們,於是兀自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便開始等待。

    不多時,史弘肇便與楊邠聯袂而來,蘇逢吉、竇貞固、蘇禹珪等宰相也均陸續入座,隨着史弘肇撫掌,府上侍候的僕從便爲賓客斟酒擺筵,史弘肇起身舉大杯向衆賓客勸酒。

    “前朝之時,先帝與我等在太原府以鷹犬追逐野兔爲樂,今日是何等不同!安定國家、平定亂賊,皆在我等,我與諸公痛飲此杯!”

    在座皆舉杯相慶,同祝賀詞,隨後府上一羣歌姬涌入,在廳堂當中用琴瑟蕭壎等樂器演奏。

    玉娘常與郭信閒聊提起唐時禮樂,他也由此知道不少樂曲。眼前的乃是唐樂,據說是根據唐太宗李世民與羣臣以及鄉里宴飲,仿照漢高祖劉邦作故事所作的詩,被樂人改編樂舞後命名爲,用以歌頌太宗功績。

    此類樂曲一般還有配舞表演,但今天是沒有的。聽說唐朝未亡時,都城的達官貴人們還每家養着歌伎藝人專供此類場合使用,如今雖然也有,但規模和技藝早已大不如前。

    坐在郭信左右的是飛龍使後匡贊與司天少監杜晟,與他們二人彼此換盞後,郭信便不再喝酒,專心吃食。史弘肇今日設宴似乎頗爲鋪張,糕餅點心、水陸菜餚不僅香味撲鼻,且造型精緻,讓郭信再度感慨史弘肇用度過分奢靡了。

    這時郭信聽到身側的飛龍使後匡贊與另一旁的人低聲議論:“史相公在府上奏此樂曲,似有僭越之嫌。”

    郭信聽後倒覺得,史弘肇多半是不知道這些禮儀,只是覺得好聽便拿來在公卿面前顯擺罷了,不過就算史弘肇知道,恐怕也會不以爲意。

    在郭信看來,當今朝中爲相的楊邠等人,許多都是底層士卒文人出身。人總是越缺什麼越要顯擺什麼,多半是這樣。在郭信眼中,劉知遠草草建立的後漢朝的氣質就像這東京城一樣,人心浮躁而沒有方向。

    郭信更關注着上首的幾位宰相們,見他們正在樂曲中彼此說笑敬酒,神情都比較輕鬆。

    當下北方契丹有郭威防備,這個時節南國也不會進犯,雖然宰相們在郭威是否應擴大戰爭出擊契丹一事上還有爭議,但恰恰說明漢軍掌握着戰事的主動,近年契丹的威脅遠不及前年李守貞領三鎮叛亂,至少當朝的公卿們已不用擔心東京城會再度洗牌。

    郭信的心情也稍稍放鬆下來,宴會上氣氛挺好,或許史弘肇與蘇逢吉等文武宰相在今晚就能夠把大事商議妥當、達成一致。

    數巡酒後,宴上賓主盡歡,樂師歌伎告退,筵席暫停休息。史弘肇則起身,邀請楊邠等幾位相公離席去府上更私密之處繼續飲宴。

    這時許多賓客已離席,前往廳堂東西兩側的廊屋休息,或提前告退回家。郭信沒找到郭侗的身影,不過他本就想要等到史弘肇商議之後的結果,便去廳堂外的前庭尋郭侗閒談。

    出了前庭,郭信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魯國公侯益正與另一名老者在角落閒談。

    侯益也瞧見了郭信,衝他微笑點頭。郭信上前行過禮,侯益年紀大了,但氣色不錯,指郭信向身邊老者引薦道:“此乃郭相公之子。”

    老者忙擡手行禮:“兵部侍郎張允,久聞射虎郎郭信,今日得以一見,幸會。”

    兵部侍郎某種程度上與樞密使是同僚,只是如今的兵部權力極小,幹的是給樞密院、侍衛司打雜的差事,朝廷禁軍諸事主要裁決於樞密院,郭信便只是禮貌地回了一禮。

    不過張允似乎很想與郭信搭上話,竟談到:“我對郭公用兵的主張亦頗爲認同,當今朝廷,最知兵事者非郭相公莫屬。”

    三人便對河北的話題聊了片刻,隨後張允告退,侯益便道:“我年紀大了,出了片刻便覺得身寒,還有勞郭將軍扶我入內罷。”

    “自無不可。”

    郭信於是攙扶侯益回到宴廳內入座,爲他斟了杯酒。一杯濁酒入肚,侯益臉上果然紅潤不少。

    侯益本人在朝中的風評並不好,且先前王景崇在鳳翔叛亂和他也關係重大。但郭信對侯益還是比較有好感的,因爲自己救過侯家兒媳和孫子的命,回來之後侯益立馬報答他一盤金筍,且讓孫子侯延廣認郭信爲義父!

    從這件事上能看出來,至少侯益是懂得知恩圖報的。

    只是侯益年紀還是太大了,親族又差點被屠了個乾淨,不然憑藉資歷和運作人脈的本事,應該還能夠謀個節度使的位置,自己還能多一個外鎮的盟友。

    郭信又向侯益問候了自己那義子侯延廣的近況,廳內賓客大多都去了前庭,四處沒什麼人,侯益便也重新改口稱郭信爲賢侄。

    “賢侄今日來此,應該是爲郭公之事而來。今日之宴,除過歡慶佳節之外,史弘肇是想與蘇相公等促成先前張允所說的那件事罷?”

    郭信默認,侯益便繼續道:“朝中爭議我未參合其中,但可告知賢侄,郭公在河北恐不能如願,至少數個月內不行。朝中爭鬥絕非表面那般消停,郭公久在外領兵,並未詳知其中內幕,不然應不會在此時機主動用兵。”

    侯益能夠歷經數朝不倒,郭信還是很相信他在朝中的嗅覺和見識,當下肅然道:“願聞其詳,還請魯國公爲我解惑。”

    侯益點點頭,道:“再過兩月,便是當今官家誕辰聖善節,本年外地諸鎮節度使將親自進京入朝、爲官家祝壽。蘇逢吉、蘇禹珪、竇貞固三位相公已勸說了官家,屆時將趁諸公在京之機,移調諸鎮,以防三鎮舊事重演。如此大事,且有兇險,禁軍怎可一直在外?

    且諸鎮與楊、史二公多有賄賂,移鎮之事暫且瞞着他二人罷了。二蘇、與竇貞固等人絕不會在此事上妥協相讓,實難定奪之下,官家也會降諭旨令禁軍班師。”

    郭信聞言愕然,若真如侯益所言,郭威班師也就是必然的事了,只是枉費了自己來回折騰!

    這時樂師歌姬又一同回到廳堂,許多賓客也陸續回來,二人不宜繼續相談,郭信便要告辭回去。

    侯益仍不忘低聲叮囑:“移鎮之事絕密,賢侄可與郭公知曉,萬勿與他人泄露!”

    郭信返回座上,內心仍在尋思,本朝藩鎮的弊病確實非常明顯,劉家在東京城外的諸鎮中,只有劉知遠的三個兄弟劉信、劉崇、慕容彥超分別領河東、忠武、天平三地節度使,從北、南、東三面拱衛着汴梁到洛陽之間的京畿核心之地。

    其餘各鎮許多藩鎮的節帥都是前朝就有,如符家甚至已經出過數個節度使了,因此劉知遠登得大寶後,就不得不從開國將領、甚至主動歸降的前朝將領中拉人填補藩鎮位置,趙暉就是其中一例。本朝的內外環境都相當不穩,關鍵還是先帝劉知遠死的太早了!可見年輕的官家劉承佑即位後的底盤其實遠不牢靠,還是依靠靠平叛三鎮,才堪堪算是在明面上壓制住了各地藩鎮。

    因此郭信認爲,侯益既然能說出口,移鎮之言就多半不會有假,且劉承佑和蘇逢吉等人對此事有很強的動機!

    果然,衆賓客落座不久,便見到蘇逢吉、蘇禹珪、竇貞固三位相公從廳後而來,卻並不重新落座,而是面色不虞地直接向外走去。在場衆人頓時一陣竊語,片刻後三司使王章面帶急色,也從後面趨步想要追上蘇逢吉等人的步伐,見三人走遠,才跺腳嘆了一聲。

    郭信見此情狀,便知道了幾位相公商議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