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道士和尚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貪看飛花字數:3007更新時間:24/06/27 06:42:25
    相國寺是東京城中第一大寺,隨着臨近數代多以汴州爲都,相國寺也就沾上了皇家色彩,成爲了朝廷祈報、行香的官方場所。加上此時又逢新春臨近,寺內自然是人流如織,香火繁盛。

    郭信跨過重樓山門,繞開了供奉彌勒的大殿前熙攘的人羣。

    郭信已來過兩次相國寺,但隔得太久,加之相國寺內閣門廊殿衆多,建築複雜,逛了片刻還是未能找到先前的那處竹林禪房,只好在寺內住僧的寮房前叫住一個沙彌,詢問圓仁所在何處。

    沙彌聽聞圓仁的法號,言語之間似乎頗爲尊敬,稱圓仁法師正在塔院講習佛法,怕郭信找不到路,徑直帶他來到地方。

    塔院即是供奉佛塔的院子,院子四方,正北邊是一座正殿,裏面隱約有誦經聲傳出,東西兩側皆是迴廊,廊下有石階,階上盤坐着三三兩兩的僧人似在互相辯經,院內正中央立有一座高有數級的木製佛塔,四周圍以草圃,只是因季節緣故只剩下光禿禿的雪地和枝杈,佛塔各級攢尖的檐上也積了雪,宛如一柄未張開的白傘。

    沙彌請郭信稍候,便去了北邊的殿裏,稍時領出一個身穿袈裟,身材壯實的僧人,正是圓仁。

    圓仁雙手合十,行過一禮後,指着郭信對沙彌道:“此乃駙馬府中僕人,來找我取先前應駙馬所請抄錄的經書。”

    沙彌點頭稱是,隨後告辭離去。

    郭信笑道:“我何時成了宋偓府上僕人?”

    “施主隨我來罷。”圓仁不多說話,伸出一個請的手勢,便在前帶路。

    不多時,兩人來到那間竹林環繞的禪房,冬天裏竹林已成爲難得一見的綠色,只是少了蟬鳴鳥啼聲,讓禪房顯得更加清淨。

    禪房內仍是矮案、蒲團,案上擺着茶盞等簡單的茶具,與郭信上次來時幾乎毫無變化。

    圓仁請郭信在矮案對面落座,隨後端着茶釜出門,不多時又返身回來,將茶釜放在茶爐上,隨後打開身側的木窗,取出火折點燃茶爐,又拈出一根長勺,從案角的銅罐裏舀了些不知是什麼的粉末加入到湯瓶中。

    郭信看着圓仁做這些瑣碎的事情,待茶爐點燃後,漸漸催散了窗外飄進來的冷氣,不大的禪房裏也暖和起來。

    圓仁終於停下了手頭的事情,說道:“相國寺人多耳雜,郭將軍若有事只消遣人送信即可,何必自來相見?”

    郭信一時不答,只問道:“先前我遣人來送過一回信,不知可有回信麼?”

    圓仁搖頭道:“書信傳遞並沒有郭將軍想的那麼容易,除非有要緊事情,需隨定期從兗州來的商隊一同回去,費時甚久。且貧僧爲郭將軍與大娘子傳書,也只是順手爲之。”

    圓仁說着似是想起什麼:“對了,駙馬的經書我已抄錄完畢,還請郭將軍回去後差人送至駙馬府上,稱由相國寺所送便是。”

    圓仁從一旁的木架上抽出簡冊,看了郭信一眼,解釋道:“免得之後駙馬再遣人來取時,被有心人瞧出端倪。”

    郭信點頭,將卷成書軸的經文裝入袖中:“法師謹慎心細,很適合做這類差事。但不論如何,這種差當多半還有風險,聽聞發誓先前在南國雲遊,想必也做了不少類似的事罷?”

    圓仁笑了笑,道:“將軍今日找我,應不是爲了南國景況。且讓貧僧起卦推測一二。”

    說罷圓仁捏起茶釜的蓋往裏瞧了一眼,又望向木窗之外,又突然閉眼開始掐指起卦。

    郭信見狀心道:這和尚太愛算卦,還好沒有符籙法器,不然更適合去做道士!

    片刻後圓仁才睜眼直視郭信,臉上的笑意消失不見,表情非常認真:“郎君本年或遭血光橫禍,且恐要殃及全家。”

    郭信愕然,這和尚真有這般神通?

    郭信皺眉裝作不悅的樣子,聲道:“我父乃是朝廷樞密重臣,我亦身爲禁軍都指揮使,何等禍事能至於那般地步?”

    圓仁不言,看着郭信,只伸出右手,以食指向上指。

    雖然郭信全然不信和尚有本事算出這種密事,不然天下大事不早被預演過了?不過能夠通過當前朝中和宮中的動向推測皇室出對郭家不利的可能,也足夠厲害了。

    郭信當即很有誠意地提道:“我與符家大郎一見如舊,與符家娘子同樣……相互合作過,依佛家的說法,我與符家應該很有機緣了。法師既然能瞧出禍事端倪,可有什麼建言?”

    “茶湯已煮好了,郭將軍,請。”圓仁不急於作答,取下茶釜,倒入一盞熱茶做出請的動作。

    郭信端起茶盞,送至嘴邊吹一口氣,淺淺抿了一口,不知道圓仁在茶湯里加了什麼佐料,竟讓茶湯有先苦後甘的效果,只是還如同此時的大多數飲食一樣,滋味太淡了。

    圓仁也爲自己奉了一盞茶,飲完哈了口氣,對郭信說道:“符家在內城青宣市東邊,靠近汴水北岸的坊間有一處廢宅,本是爲明年貧僧北遊五臺歸來後,新建梵宮以教授弟子講習佛法之用,故周邊宅院均爲符家所購,地處清寂,且無人居住。本朝人對其存在所知不多,若郭將軍遇上禍事,可以潛去那裏躲避一時之急。”

    “那宅院門外栽有三株垂柳,本朝屬水德,亦暗合水生木的五行之說呵。”

    和聰明人說話還裝傻就太耽誤事了,郭信直言道:“法師如此行事不用事先稟報符家,不怕禍及符家麼?”

    圓仁聞之哂然:“怎會?岐國公節度一方,且在朝中交好重臣,就算貧僧爲將軍做的事爲人所知,多半也不會牽連至岐國公。何況那處隱祕確爲貧僧所有,符家已不再用了。”

    郭信點頭,突然覺得眼前的圓仁還是非常順眼的,雖然沒有頭髮,但五官長相頗爲端正,隱約有剛毅之感,要是有頭髮,估計還是挺有英氣的一張臉。

    人大抵都是這樣,本來未曾在意的人,突然願意在困難時拉你一把,很難不讓人對其好感大增,也難怪英雄救美後,總會有以身相許的結局。

    郭信繼續開口細問:“法師何時北遊?”

    圓仁道:“我意路經河北,一路傳法,至少要等天氣回暖,若最近朝中能夠支持郭樞密對河北用兵,那便會等得更久一些。”

    那就是在最少一年多的時間裏都能用上。

    至於郭威想要主動北上驅趕契丹人的想法,目前還僅限於少數朝臣和將領間小範圍的傳播,郭信聽後便明白圓仁已得知了最近的一些消息,軍事信息向來比較重要,想要獲知這一消息雖有門檻但還不算困難。

    如此郭信更加確定了圓仁是通過了符家在宮中和朝中的某些渠道,得知了劉承佑不滿於大臣專權想要有所動作的消息。

    細想間,窗外突然捲進一股寒風,引起茶爐一陣木炭燃燒的噼啪聲。

    “將軍完全不必擔心,我願助將軍,一是出於我佛厭殺之本,二亦是娘子也曾對貧僧親口說過,若將軍有事,可尋機相助。貧僧自認與將軍,亦頗有緣分。”

    郭信聽聞符金縷說過這樣的話,頓感驚訝,他可不相信殺一個李崇訓就能讓符金縷願意爲自己做到這個地步,何況殺李崇訓很大程度是他做主張殺掉,若非李守貞那時很快叛亂,說不定還要給符家惹上麻煩。

    郭信一時想不出其他理由,但有一點他是確定的,那就是符家,至少符金縷個人完全沒必要設計陷害自己。因爲正如圓仁所說,符家歷經數朝屹立不倒,在京城幾乎沒有任何仇家,靠的就是不站隊也不得罪的作風,岐國公符彥卿的官已經當到頭了,且作爲藩鎮,手上的爵位兵權都能世襲!

    朝廷已然不能給符家除錢財名譽外更大的好處,最要緊的就是保住顯赫家勢,除了皇位,恐怕沒有任何利益誘惑能讓符家承擔政治風險。

    而作爲掌握半數禁軍,且是正在當權的郭家,出賣郭家爲符家換不來任何好處,反而會引起日後其他當權者對藩鎮的猜忌。

    只是不論如何,圓仁身後都是符家,在圓仁的幫助下逃過劫難,無疑要讓自己對符家欠下巨大的恩情。但眼下還關係不到那麼遠去,能在東京城爲自家多找一條生路已經很不容易了。

    案上的茶盞中,一點茶渣在茶水中漂浮着,隨着微風帶來的波瀾散去,又漸漸沉下去。

    “若真有禍事,我會用到那處地方,法師所說的我記下了,日後一定報答。”

    圓仁頷首不言。

    “對了,我家阿母向來喜好佛法,駙馬和符家娘子均稱法師是當代高僧,可有機會向我母親講習經文?”

    “自無不可,只是將軍不必提及貧僧,請尊婦人本月望日來寺中聽習講法即可,貧僧到時自會尋機與尊夫人相見。”

    “多謝。”

    圓仁一臉真誠:“佛家講法本就普度衆生,與其他何干?”